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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损失 破绽太多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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枯松林这里没有松树,只有成片成片死去的黑色树干,地面铺满了厚厚的腐朽针叶,踩上去无声无息,却最是吃力。秦锋带着五千精锐赶到时,额头上已经见了汗,他没时间喘息,甚至没时间下令结阵。
东侧的山林边缘,黑色的潮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。那是北狄的重甲骑兵,人马皆披铁甲,马匹面罩铁面,只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。
铁与铁撞击的声响,沉闷得像是天塌下来的前兆。靖军的步兵方阵被冲得瞬间变形,前排的士兵连惨叫都发不出来,就被战马裹挟的巨力碾碎了胸骨,断折的兵器、破碎的甲胄和人血混合在一起,糊在地上厚重的腐叶里。
“顶住!弓弩手,抛射!”秦锋的吼声破了音,他挥舞着一根精铁铸就的狼牙棒,一棒下去,就能将一匹北狄战马的头骨砸得塌陷下去。
箭矢像雨点一样落入北狄骑兵阵中,但效果甚微。那些重甲骑兵只是晃了晃,依旧驱动战马前行。
北狄人的战术简单粗暴到了极点——用绝对的力量和防御,正面碾压。
他们不在乎两翼的骚扰,也不在乎身后的空当,就像一头疯牛,只盯着正面的红色旗帜猛冲。
秦锋心里在滴血。这是消耗战,是最蠢的打法,但也是最有效的打法。
北狄人用精锐的重骑,逼着靖军拿血肉去填。每一息,都有靖军士兵倒下。那些年轻的、鲜活的生命,在铁蹄下变成一滩滩烂泥。
“将军!左翼顶不住了!”
“将军!右翼被撕开一个口子!”
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。秦锋咬着牙,眼角崩裂,血丝弥漫。他看见一个刚入伍不到三个月的小兵,被北狄骑兵的马刀劈开了肩膀,半边身子耷拉着,却还在死死抱着那骑兵的马腿,直到被后面的马蹄踩碎了头颅。
“传令!把我的亲兵队调上去!堵住那个口子!”秦锋嘶吼着,他手里那根沉重的狼牙棒已经出现了裂纹。
他知道自己这五千人不够,远远不够。北狄这次投入的兵力远超预估,那薄绢上的情报是真的,但人数绝对不止一万。
就在靖军阵型即将彻底崩溃的边缘,远方传来了沉闷的号角声。
不是北狄的号角,是镇北关的号角。
陆停云并没有让秦锋死在这里。她派来了援军,是两翼的游骑。他们没有冲进正面那片绞肉机,而是像两把剪刀,从枯松林的侧面切入,用骑射骚扰北狄骑兵的侧腹,试图减缓他们冲锋的势头。
但这只是杯水车薪。
北狄的重骑兵虽然强悍,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——笨重,且对地形依赖极高。
靖军中有人发现了这一点。不知是谁先起的头,士兵们开始不再试图正面硬抗,而是利用那些粗壮的树干作为掩体,引诱北狄骑兵撞上去。
战马在高速奔跑中无法急停,往往连人带马撞在树上,发出骨骼折断的脆响。
秦锋抓住了这个机会。他亲自带队,率领一队敢死之士,不再结阵,而是分散开来,专门盯着那些撞晕了或者卡在树丛中的北狄骑兵下手。长矛从树干的缝隙中刺出,精准地捅进盔甲的缝隙。
战斗变成了最原始的狩猎与反狩猎。
又过了一个时辰,北狄骑兵的冲击力终于被耗尽。他们虽然杀死了近两千靖军,自己也折损了近三千人,更重要的是,他们的阵型彻底乱了。
枯松林复杂的地形限制了他们集团冲锋的优势,而靖军利用地形进行的分散阻击,虽然惨烈,却有效地消耗了他们的锐气。
当太阳升到正午,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和枯枝,洒下几缕惨白的光时,北狄人的号角终于吹响了撤退的信号。
北狄骑兵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伤残的马匹。靖军士兵没有追击,他们连站直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能拄着兵器,大口喘着白气,看着敌人离去。
秦锋半跪在地上,狼牙棒丢在一旁,双手颤抖着扒开脸上的血污。
他们赢了,但没有完全赢。
他环顾四周,看到的只有残肢断臂和战友们死不瞑目的眼睛。五千人进去,此时能站着的,不足两千。
这是一场惨胜,是用一半人的命换来的胜利。更可怕的是,秦锋在打扫战场时发现,北狄人在撤退时,故意留下了几具穿着低级军官服饰的尸体,而那些尸体身上的甲胄,有明显的加固痕迹,似乎是专门用来引诱靖军攻击的靶子。
破绽。太多了。北狄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破绽,他们像是在演练,又像是在试探靖军的底线和反应速度。
而在数十里外,北狄的中军大帐内,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热烈。
狄御今天没穿那身沉重的盔甲,而是换了一身骚包的火狐狸皮大氅,坐在主位上,两条腿翘在桌子上,手里拎着一只刚烤好的羊腿,汁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。
“哈哈哈!看见了吗!看见了吗!”狄御嘴里塞满了羊肉,含糊不清地大笑着,油星子喷得到处都是,“我就说那个陆停云是个笨蛋!还有那个姜辞镜,装得跟什么似的,结果还不是被国师的连环计耍得团团转!”
他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,被旁边的副将巴图黑着脸扶住。
“少将军,慎言。”巴图低声提醒,“虽然此战我们歼敌两千,但折损的三千重骑也是精锐,而且并未能突破枯松林,直插靖军后背……”
“哎呀巴图叔,你就是太死板!”狄御摆摆手,把啃了一半的羊腿丢在地上,拿起一旁的丝巾擦了擦手,满不在乎地说道,“谁在乎那点人?父王说了,这次出兵就是让我来历练的,死点人算什么?你看,我们把他们的主力都引出来了吧?那个秦锋,据说很能打嘛,今天不也一样被打得屁滚尿流?还有,我们故意留下的那些破绽,他们发现了又怎样?他们只能被动挨打!这说明什么?说明国师的计策高明啊!”
狄御转过头,看向角落里的阿白亦多,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:“国师,你说是不是?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!什么靖国摄政王,什么小卧龙,在您面前都是渣渣!这次虽然没全歼他们,但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!咱们接下来是不是可以玩点更刺激的?”
帐内其他的将领和萨满也都纷纷附和,吹捧着阿白亦多的神机妙算。只有阿白亦多,依旧坐在那张狼皮圈椅里,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更为素净的白袍,衬得脸色愈发苍白。他没有吃肉,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。
听到狄御的问话,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,只是用那细长的手指,轻轻摩挲着杯沿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冷淡:
“热闹。”
狄御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对对对!热闹!国师说得对!真是热闹!这仗打得真他娘的痛快!比在城斗鸡走狗有意思多了!”
阿白亦多依旧没看他,目光似乎穿透了帐壁,投向了南方靖军大营的方向。那双银灰色的眸子里,倒映着并不存在的战火。
他心里清楚,这场所谓的“胜利”,水分有多大。靖军在乱石滩的损失极小,在枯松林的阻击虽然惨烈,但阵型始终未散,指挥链也从未断裂。
陆停云那个人,比他想象的要坚韧得多。而姜辞镜……那个在地图上发现乱石滩破绽的文官,更是个棘手的角色。
日后,有可能麻烦就大了。
今天这一战,看似北狄占了便宜,实则是他主动暴露了底牌,试探了靖军的虚实。
那所谓的“破绽”,是他故意留下的诱饵,想看看靖军的反应速度和应对手段。
结果,姜辞镜的冷静和陆停云的果决,都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不过,也无所谓。
阿白亦多端起水杯,浅浅抿了一口。战争是长期的博弈,不是一朝一夕的胜负。今天的损失,不过是九牛一毛。重要的是,他已经摸到了对方的脉搏。
那个姜辞镜,心思缜密,擅长后发制人。而陆停云,意志坚定,擅长逆境反击。这两个人凑在一起,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配上了一个精密的剑鞘,既锋利又稳妥。
想要击败他们,不能硬来,得慢慢来。磨。
“狄御。”阿白亦多忽然出声,打断了正在和巴图炫耀自己“英明决策”的少将军。
狄御立刻闭嘴,凑过来:“国师有何吩咐?”
“传令下去,休整三日。”阿白亦多的声音依旧平淡,“另外,把今天战场上捡到的那几件靖军制式兵器,还有他们的伤药配方,拿来给我看看。”
“是是是!”狄御连忙点头,虽然不知道国师要这些东西干嘛,但他现在对阿白亦多言听计从,“休整三日!大家都听到了吗?国师发话了!这三天咱们好吃好喝,然后再去会会那帮软蛋!”
帐内再次响起奉承的笑声。
阿白亦多却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,将身体更深地陷进椅子里。那杯清水放在手边,映出他苍白的面容和无情的眼眸。
而在镇北关的城墙上,陆停云和姜辞镜并肩站着,看着枯松林方向升起的袅袅狼烟。寒风吹起陆停云黑色的披风,也吹乱了姜辞镜额前的几缕碎发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败了?胜了?
或许都有,或许都不是。
“姜辞镜。”陆停云忽然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沙哑。
“嗯。”姜辞镜应了一声,双手拢在袖中,指尖冰凉。
“你猜,阿白亦多下一步,会做什么?”
姜辞镜沉默了片刻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他会来找我们的麻烦。”他说道,“不是刀兵,是人心。”
陆停云没有再问。她转过头,看向姜辞镜。
这个男人虽然嘴毒、阴险,但在看透人心这一点上,或许比她这个征战多年的将军还要透彻。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陆停云低声说道,“我倒要看看,是他的心机深,还是我的剑锋利。”
姜辞镜侧头看了她一眼,银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有欣赏,有警惕,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认同。
而远在北狄大营的阿白亦多,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忽然睁开了眼睛,望向靖军大营的方向,嘴角,也微微向上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