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的文人，她的女将》Promist

8、险胜 而我，是参

　　天还未亮，北境的风停了。

　　姜辞镜只披了一件厚实的玄色大氅，站在最高处那座石山的背阴面。他双手拢在袖中，盯着下方那片毫无动静的乱石滩。

　　陆停云站在他身后三步远，甲胄上的霜花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冷白。她身后，一千精锐伏在岩石之后，没人说话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，和兵器偶尔碰到石面的轻响。

　　时间在冻土上爬行。

　　子时将尽，乱石滩中央，一块看似浑然天成的巨石后方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“咔哒”声，像是机括拨动。紧接着，地面开始震颤，不是马蹄声，是无数双脚步和车轮碾压地底的闷响。那块巨石缓缓移开，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。

　　北狄的奇兵，像地老鼠一样钻了出来。

　　没有火把，没有呐喊，只有铁甲摩擦的细响。他们动作极快，一出洞口便列成纵队，向着镇北关方向潜行。队伍里夹杂着驮马和小型攻城器械，显然打算一击得手后迅速扩大战果。

　　姜辞镜眼皮都没抬，只嘴唇微动，吐出两个字：“沉住。”

　　陆停云抬起手，握紧了拳。这是信号。伏兵们绷紧了身体，弓弦拉满，箭簇对准了下方蠕动的黑色长蛇。

　　北狄的队伍出了洞口约百步，正行至乱石滩最开阔处。领队的将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猛地勒住马，举手示意停止前进。他抬头望向四周的石山，眼神警惕。

　　就在这一刹那。

　　“放！”

　　陆停云的声音不大，却仿佛穿透山河。

　　嗖——！

　　一千支箭矢同时升空，遮住了惨淡的星光。箭雨并非倾泻向队伍中段，而是精准地覆盖了洞口和队伍首尾。
　　洞口瞬间被箭矢封死，冲在最前的几十骑应声倒地，队尾也被切断。北狄队伍顿时大乱。

　　紧接着，是滚木礌石。

　　早已准备好的巨木和磨盘大的石块从两侧山坡轰然推下。巨木横扫，将北狄骑兵连人带马撞飞；石块砸落，在密集的人群中碾出一条条血路。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空，但很快被更多的撞击声和骨骼碎裂声淹没。

　　北狄将领还算镇定，拔出弯刀，嘶吼着组织反击。他们试图用盾牌组成龟甲阵，向两侧石山仰射。但角度太陡，箭矢大多力竭而落。又有北狄士兵试图退回洞穴，却发现洞口已被箭雨和随后滚落的巨石堵死，成了埋葬他们的第一道坟墓。

　　火油从山顶泼下，浇在乱石滩上预先设置的易燃物上——那是姜辞镜侦讯小队赶夜布置的干草捆和油脂棉。

　　陆停云抽出长剑，剑尖指向下方：“点火！”

　　火把掷下。轰的一声，乱石滩成了一片火海。烈焰顺着油脂蔓延，将北狄的奇兵困在中间。高温炙烤着空气，铁甲烧得通红。有人试图突围，刚冲出火圈，就被等待已久的箭矢钉死在地。更多人是在窒息和烧灼中倒下，惨叫声渐渐微弱，最终被火焰吞噬的噼啪声取代。

　　姜辞镜依旧站在原地，袖中的手微微动了动。他看着火光映照下的修罗场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仿佛在看一出排演好的戏。

　　陆停云站在他身侧，握剑的手稳如磐石。火光在她脸上跳跃，映出她冷硬的侧脸线条。姜辞镜的计策狠辣，但有效。这支北狄奇兵，完了。

　　半个时辰后，火势渐弱。乱石滩上，只剩下焦黑的尸体、扭曲的兵器，和仍在冒烟的灰烬。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。

　　陆停云放下剑，对身后挥了挥手：“打扫战场，清点伤亡。搜检尸身，尤其是将领。活口……能留就留，尽量留几个。”

　　士兵们起身，动作迅速。他们习惯了服从，也习惯了死亡，但如此高效的伏击，依旧让他们心惊。不少人下意识地望向石山顶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，眼神复杂。

　　姜辞镜终于动了动，转身准备下山。他走了两步，身形微微一晃，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岩石。袖口滑落，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，上面隐约有青筋凸起。

　　陆停云瞥见，没说话，只是上前一步，虚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。姜辞镜挣了一下，没挣开，也就顺势倚了点力道。

　　两人一前一后，走下石山。脚下的土地还烫着，踩碎了烧焦的骨头。走到乱石滩边缘，姜辞镜停下脚步，看着眼前的人间地狱。

　　“殿下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可以派人去炸塌暗河入口了。另外，让秦锋在落雁峡守到天亮。阿白亦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　　陆停云看着他：“你早就料到阿白亦多会有后手？”

　　姜辞镜扯了扯嘴角，没什么笑意：“他若不派后手，就不是阿白亦多，也不会当国师。暗河那边，不过是条喂饱了的恶犬，让它叫两声，牵制你的注意力罢了。真正的杀招，一直在这里。”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当然，他也料到了我可能会发现这里。所以，那些没能冲出来的北狄士兵，以及我们刚才‘顺利’的伏击，或许都在他的算计之内。他是在用这几千人的命，换一个看清我们底牌的机会。”

　　陆停云心头一凛。是啊，阿白亦多岂是易与之辈？这场伏击的胜利，或许只是对方更大图谋中的一环。用几千精锐，换取对靖军战斗力、指挥风格乃至内部配合的深度了解，这笔买卖，对北狄来说，未必亏本。

　　“那你还敢用这个计策？”她问。

　　姜辞镜侧头看她，火光在他银灰色的眸子里跳动：“不敢，就得死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总要有人去做这个恶人。殿下是统帅，要的是军心士气，要的是堂堂正正。而我，是参赞，是军师，做的便是这等阴损算计。这脏手的事，我来。只要能赢。”

　　他说得平淡，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但陆停云听出了其中的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寂。

　　她沉默片刻，收回扶着他的手，转身对传令兵道：“传令秦锋，落雁峡伏兵再守两个时辰，不得有误。另派一队死士，即刻炸毁暗河入口。”

　　“是！”

　　命令传达下去。陆停云回头，发现姜辞镜已经走到了一旁，正弯腰查看一具北狄将领的尸体。

　　他从尸体怀中摸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，入手沉甸甸的。他没有立刻打开，只是就着火光看了看火漆上的印记——那是一只展翅的苍狼。

　　“苍狼徽记，”姜辞镜低声道，“狄部的精锐。看来阿白亦多这次，是真下了本钱。”

　　他将信函收入袖中，站起身，脸上重新挂上那抹慵懒的笑意，仿佛刚才的疲惫和沉重都是错觉：“走吧，殿下。天快亮了。这场戏，我们唱完了第一幕，该回去等着看对方的第二幕了。”

　　陆停云看着他，没说话，只是率先迈步，向回走去。姜辞镜落后半步，跟在她身后，月白色的大氅在夜风中微微飘动，像一抹游移的魂。

　　天际泛起鱼肚白。乱石滩上的青烟袅袅升起，融入晨光。

　　回到大营时，天已大亮。中军帐内，秦锋正焦急等候，见两人回来，尤其是看到姜辞镜虽然面色苍白但神色如常，才松了口气。

　　“殿下！姜大人！你们没事就好！落雁峡那边一直没动静，暗河入口也已炸塌！”

　　陆停云点点头，在主位坐下，甲胄上的霜花已然融化，留下深色的湿痕。“传令全军，休整半个时辰，用餐。加强外围警戒，尤其是东侧山林方向。”

　　姜辞镜则径直走到一旁的小几旁，取出那封从北狄将领身上得到的信函，就着烛火，小心地挑开封蜡。

　　里面是一张薄绢，上面用北狄文字写着几行字，字迹潦草，像是匆忙间写就。

　　姜辞镜的目光快速扫过，脸上的慵懒笑意渐渐凝固。他看完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后将薄绢递给陆停云。

　　陆停云接过，虽然不通北狄文字，但从姜辞镜的神色，她也感到了不对劲。她唤来通译。

　　通译看完，脸色骤变，声音都有些发抖：“殿下……这上面说……说落雁峡的伏兵，其实是佯攻……真正的主攻方向……是东侧三十里的……枯松林……那里有一条废弃的古商道，可以绕过镇北关，直□□军后背……这支队伍，人数上万……预计在一个时辰后……发动突袭……”

　　帐内瞬间死寂。

　　秦锋瞪大了眼睛，冷汗唰地下来了。原来如此！原来阿白亦多真正的杀招，根本不是什么暗河奇兵，也不是乱石滩的伏击！

　　那两支队伍，连同这封故意留下的“情报”，都是一个巨大的诱饵！目的是吸引他们的全部注意力，掩盖真正的雷霆一击！

　　而他们，差点就上当了！

　　陆停云猛地抬头，看向姜辞镜。姜辞镜也正看着她，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，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悸和后怕。

　　阿白亦多……好狠的连环计！好深的算计！

　　“传令！”陆停云霍然起身，声音斩钉截铁，“秦锋！立刻带五千精锐，驰援枯松林！不惜一切代价，给我挡住北狄主力！其余各部，严守大营，随时准备接应！姜辞镜！”

　　“在。”姜辞镜应道，声音依旧平稳，但指尖微微收紧。

　　“随我上东城墙！我要亲眼看着这场仗怎么打！”陆停云抓起长剑，大步流星向外走去。

　　“遵命。”

　　姜辞镜应声跟上，在掀帘而出的瞬间，他回头瞥了一眼案几上那盏摇曳的烛火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　　阿白亦多，你的戏，我接下了。但这结局，未必如你所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