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的文人，她的女将》Promist

7、出谋 去把摄政王

　　北境每天都刮着狂沙，而姜辞镜的营帐内却是另一番天地。

　　炭盆烧得旺，暖意融融。他半躺在铺着厚厚银狐裘的软榻上，姿态慵懒得不像来打仗，倒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雪。

　　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上，指尖捻着一卷刚刚由侦讯小队呈上来的、绘制精细的北狄地形图。另一只手旁，白玉茶盏里冒着袅袅热气，清冽的茶香混着帐内淡淡的檀香。

　　他眼皮半阖，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，仿佛随时都会在茶香中睡去。

　　图上那些蜿蜒的山脉、干涸的河床、标红的敌营位置，在他眼中似乎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墨迹。
　　连日来，他除了每日按时“巡查”营地，便是窝在这帐中喝茶、看书、打盹，偶尔向陆停云索要些精细的吃食，对军务似乎全然不上心。

　　再过两个时辰，便是双方约定试探□□锋的时辰。中军大帐里，陆停云和秦锋等人想必正对着沙盘焦头烂额，反复推演各种可能。而这里，却静得只闻炭火爆开的噼啪声，以及他均匀绵长的呼吸。

　　就在他准备合眼，将那地形图随手丢开时，目光无意间扫过地图西北角的一片区域。那里标注着一片灰蓝色的、毫无特色的丘陵地带，旁边用小字注着“无名壑”，显然是因其不起眼而未受重视。

　　然而，姜辞镜的目光却在这“无名壑”上停留了下来。

　　他坐直了身子，将茶盏放到一旁，双手执起那卷地图，凑近了细看。

　　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　　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，“好一个声东击西，好一个瞒天过海。阿白亦多……果然名不虚传。可惜，百密一疏。”

　　他放下地图，站起身，走到帐内的沙盘前。他俯下身，在沙盘上找到对应“无名壑”的位置，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那片区域的几座微型石山，眼神幽深。

　　片刻后，他直起身，拍了拍手，唤来帐外值守的亲兵。

　　“去请摄政王过来。”他吩咐道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喜怒，“就说，本官有要事相商，关乎明日战局。”

　　亲兵一愣，显然没想到大人会在这个时辰主动请见摄政王，而且语气如此郑重。他不敢怠慢，连忙应声：“是，大人！”转身便朝着陆停云的中军大帐跑去。

　　此时的中军大帐内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陆停云一身戎装，站在沙盘前，眉峰紧锁。秦锋和几名心腹将领围着她，人人脸上都带着忧色。

　　“殿下，时辰快到了。”秦锋低声提醒，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虑，“斥候回报，北狄大营有异动，但主力方向依旧不明。落雁峡那边，我们的伏兵已就位，可若对方不从那里来……”

　　陆停云没有立刻回答，她的指尖在沙盘上那片代表北狄主营的红色标记上划过。

　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，阿白亦多那个国师，绝不会如此简单地将奇袭的希望寄托在一条已知的暗河通道上。那太明显，也太容易被预判。

　　可如果不是那里，又会是什么地方？北境的地形，她虽不如本地将领熟悉，但也研究多日，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能容纳一支奇兵悄然穿插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帐帘被掀开，姜辞镜的亲兵快步进来，单膝跪地：“摄政王殿下，我家大人请您过营一叙，说有关乎明日战局的重要发现。”

　　帐内众将皆是一怔。姜辞镜？这个时候？重要发现？

　　秦锋第一个皱起眉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：“殿下，这姜辞镜平日里吊儿郎当，这会子突然请见，莫不是又想捣乱？要不属下代您去一趟？”

　　陆停云却缓缓抬起手，制止了秦锋。她眸色深沉，望向帐门的方向。姜辞镜不是傻子，更不是那种会拿军国大事开玩笑的人。他此刻相邀，要么是确有所获，要么……就是有更大的图谋。但无论如何，她都得去看看。

　　“本王亲自去。”她沉声道，顺手拿起放在一旁的长剑，系在腰间，“秦锋，你留守大帐，按原计划行事，没有我的命令，不得擅自行动。”

　　“是！”秦锋抱拳领命，虽仍有疑虑，却不敢违逆。

　　陆停云掀帘而出，北境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，吹散了她眉宇间的些许凝重。她裹紧披风，在亲兵的引领下，快步走向姜辞镜的营帐。

　　再次掀开姜辞镜的帐帘，暖意和茶香依旧，但与上次不同的是，姜辞镜没有歪在榻上，而是站在沙盘前，背对着帐门，身姿挺拔。

　　听到动静，他缓缓转过身。

　　“摄政王来得倒快。”姜辞镜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穿透了帐内的暖意。

　　陆停云目光扫过他，最后落在沙盘上：“姜大人说有要事，关乎战局？”

　　“不错。”姜辞镜侧身让开位置，指着沙盘上那片被他反复敲击过的区域——正是“无名壑”及其周边的乱石滩，“殿下请看此处。”

　　陆停云走近沙盘，俯身细看。她的目光在“无名壑”和乱石滩上停留，眉头渐渐蹙紧：“这是无名壑，一片废地，除了几座石山，别无他用。姜大人指的是什么？”

　　姜辞镜嘴角那抹冷笑再次浮现，他伸出手指，点在那片乱石滩上：“废地？殿下，你再看仔细些。这片乱石滩，位于暗河通道的西北侧，看似天然形成，但若你结合苍狼山的地脉走向，以及无名壑下方那片坚硬的玄武岩层来看……”他指尖用力，在沙盘上划出一道隐秘的连线，“这根本不是天然乱石滩，而是人工堆积的障眼法！其下，恐怕另有一条不为人知的地下通道，直通我军后方，甚至……能绕过落雁峡，直□□军的粮草大营！”

　　陆停云瞳孔骤然收缩！

　　她先前只关注了那条明显的暗河，却忽略了这片看似无关的乱石滩。若真如姜辞镜所说，那北狄的谋划就太毒了！明修栈道，暗度陈仓！用暗河通道吸引她的注意力，布置伏兵，而真正的杀招，却是这条隐藏在乱石滩下的秘密通道！一旦这支奇兵成功绕过落雁峡，烧掉粮草，三万大军不战自溃！

　　“你如何确定的？”陆停云猛地抬头，她需要证据，而不是推测。

　　姜辞镜似乎早料到她会问，从袖中取出一卷更精细的局部地形图，展开在沙盘旁的案几上。

　　图上，无名壑和乱石滩区域的等高线被用朱砂笔细细描出，旁边还有几处看似随意的标记。

　　“这是我派出的侦讯小队冒险靠近侦察所得。”姜辞镜指尖点着图上几处不起眼的标记，“其一，乱石滩上的石头，风化程度和周边山体有明显差异，像是近期从别处搬运而来；其二，夜间用特制的听瓮探听，地下有隐约的挖掘和流水声，与暗河流向不符；其三，也是最关键的……”他手指移到乱石滩后方一处不起眼的凹陷，“这里有新鲜的马蹄印和粪便，数量不多，但深度和分布，显示近期有重甲骑兵频繁活动，却又刻意清理过痕迹。”

　　他抬起眼，迎上陆停云审视的目光，“综合这些，我可以断定，阿白亦多真正的奇袭部队，就藏在这乱石滩之下！规模应在三千到五千之间，足以对我军后方造成致命打击。而我们之前所有的部署，都建立在对方会从暗河或落雁峡来袭的预判上，恰恰给了他们可乘之机。”

　　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。

　　陆停云死死盯着那张地图，又看了看沙盘上那片被姜辞镜指出破绽的区域。
　　起初的怀疑和不信任，在确凿的证据和严密的逻辑面前，一点点消散。姜辞镜的分析，环环相扣，无懈可击。

　　她不得不承认，在揣摩人心、洞察隐秘这方面，姜辞镜确实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。他是文官，却比许多武将更懂得如何发现并利用敌人的弱点。

　　“……可信。”陆停云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。
　　承认对手的正确，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，尤其是在她最初对姜辞镜抱有极大戒心的情况下。“若真如此，我军危矣。”

　　“危，却非不可解。”姜辞镜慢条斯理地接话，重新坐回软榻，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，“既然知道了对方的藏兵之处，这局，就好破了。”

　　“讲。”

　　姜辞镜抿了一口冷茶，：“很简单。将计就计，以真作假，以假乱真。落雁峡的伏兵不动，那是钓‘明鱼’的饵。同时，抽调一支精锐，最好是熟悉山地作战的，埋伏在乱石滩外围那几座最高的石山上，不必太多，一千足矣。等他们出来，居高临下，用火攻，再用滚木礌石截断其归路。至于暗河方向……”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“派一小队死士，携带硫磺硝石，等他们奇袭部队出动后，炸塌暗河入口，断了他们的后路和退路。两面夹击，这支奇兵，一个也别想回去。”

　　他的计划，狠辣，精准，且充分利用了地形和敌军的预期心理。陆停云不得不再次正视这个对手。

　　她沉默片刻，脑中飞速推演着姜辞镜的计划，寻找可能存在的漏洞。良久，她抬起头，目光复杂地看着姜辞镜：“姜大人好算计。只是，如何保证你派出的侦讯小队没有被北狄反向利用？又如何保证，这乱石滩下，不是另一个陷阱？”

　　姜辞镜笑了，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赞赏，似乎很满意陆停云的谨慎。“殿下多虑了。那几名手下，都是孤儿，自幼培养，忠诚度毋庸置疑。至于陷阱……”他轻轻摇着折扇，“若乱石滩下是陷阱，那北狄暴露它何益？除非阿白亦多舍得用那支精锐奇兵做诱饵，来换取我军更大损失。但以我对他的初步判断，此人务实，不会行此险招。更何况……”他顿了顿，银灰色的眸子直视陆停云，“就算有万一，我们的伏兵也在明处，随时可以抽身。而若我们按原计划行事，等到粮草被焚，那时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。”

　　这番话彻底打消了陆停云最后的疑虑。姜辞镜考虑得比她更周全，也更敢于冒险。在这关乎三万将士性命和北境安危的关头，她不能再犹豫。

　　“好。”陆停云不再迟疑，沉声道，“就依姜大人之计。本王即刻调兵遣将。不过……”她话锋一转，目光锐利，“姜大人，此计若成，你为首功。但若稍有差池，本王唯你是问！”

　　“呵，”姜辞镜轻笑一声，重新慵懒地靠回榻上，闭上眼睛，仿佛已经倦了，“殿下放心，我比任何人，都不希望这支军队，尤其是……你，出任何差错。毕竟，我的命，现在也系在这北境的风雪里了。”

　　陆停云深深看了他一眼，不再多言，猛地转身，掀帘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