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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阴损 这北境的风 ...

  •   北境的夜,在镇北关外更显狰狞。狂风呼啸而过,与之相比,北狄大军主营内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
      巨大的牛皮大帐内,温暖如春。四根粗壮的立柱上缠绕着斑斓的兽皮,中央地龙烧得正旺,驱散了塞外的苦寒。然而,这暖意却驱不散帐内弥漫的一种奇异氛围。

      长条形的橡木桌旁,围坐着几人。主位上,一个身着华贵貂裘、发髻松松挽着的青年,正百无聊赖地用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,削着一块暗红色的肉干。他看起来不过十九岁的年纪,眉眼生得极为俊朗,却带着一股子没遮没拦的痞气,嘴角习惯性地上扬,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。此人便是北狄新晋的少将军,狄御。

      在他下首,是两名面色沉稳的副将,以及一个穿着萨满服饰、满脸皱纹的老者。他们三人面前摊开着一张羊皮地图,上面用朱砂和炭笔标注着两军的态势。然而,讨论似乎陷入了僵局,两名副将的眉头拧成了疙瘩,而主位上的狄御,却仿佛置身事外。

      “少将军,”左边的副将,名叫巴图,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,他耐着性子开口,“靖军近日在落雁峡一带巡逻加密,但兵力部署仍显单薄,似有诱敌之意。我们原定的奇袭路线,是否要再做斟酌?”

      狄御头也没抬,用刀尖挑起一片肉干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嚼着:“斟酌什么?烦死了。巴图叔,你平时怎么打仗,现在就怎么打。我不都听父王的么,他说把事儿都交给国师,那你们就问国师呗。”说着,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,目光越过众人,投向大帐角落里一处远离喧嚣的阴影。

      那里,远离温暖的火源,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狼皮圈椅。一个身着素白麻袍的身影,正斜倚在椅中。那人看起来不过三十,面容是种近乎病态的苍白,五官精致得如同雪雕,一双眸子却是奇异的银灰色,此刻正撑着额角,似乎对桌边的讨论兴致缺缺。他便是北狄王倾力倚重,甚至让狄御这个太子都沦为陪衬的国师——阿白亦多。

      见狄御望来,阿白亦多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,仿佛周遭的一切,包括那两位副将忧心忡忡的讨论,都与他无关。

      狄御见状,嘴角那抹痞笑加深了些,索性把腿往桌上一翘,靴底还带着新鲜的泥雪。“喂,国师!”他声音不大,“我父王那么看重你,把你当神仙供着,那你说,现在该怎么办啊?”他语气嬉皮笑脸,带着明显的推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。

      两名副将和那萨满老者对狄御这副做派早已见怪不怪,但在此等军情紧急的时刻,仍不免露出无奈之色。唯有角落里的阿白亦多,终于有了反应。

      他缓缓抬起眼,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,如同冰原上的狼瞳,显得十分冰冷。他的目光掠过狄御那双踩在桌案上的脏靴,又移向狄御那张写满“与我无关”的脸,薄唇微启:

      “自己想办法。”说完,他便重新垂下眼帘,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气力。

      狄御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随即又漾开,像是被拒绝已是家常便饭,他毫不在意地放下腿,身体前倾,手肘支在桌面上,托着腮,用一种近乎撒娇耍赖的口气:“国师~你就告诉我嘛!这地图上看来看去都差不多,那些靖军又狡猾得很,我真的想不出来啊!你想想,我要是打了败仗回去,父王面子也不好看,对吧?你总不能看着我丢人吧?”

      他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:“再说,你不是国师么?能掐会算,呼风唤雨的,随便给指条明路呗?不然我父王花那么大代价把你从雪山请下来,图啥呀?”

     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。两名副将和萨满都屏住了呼吸,目光在狄御和阿白亦多之间来回扫视。谁都知道,这位国师性情孤僻冷傲,最不耐烦被人质疑或指手画脚,尤其是被他们这位纨绔太子。

      阿白亦多终于再次抬眼,银灰色的瞳孔锁定了狄御。这一次,他撑着额角的手放了下来,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,他没有立刻反驳,也没有动怒。

      良久,阿白亦多才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无波:“狄御,你是北狄的少将军,是太子。战场之上,生死攸关,不是你京城王府里斗鸡走狗的玩乐场。指望他人,尤其是指望一个外人,替你思考,替你决断……”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,“若你连这点起码的认知都没有,不如现在就卷起铺盖,回你的温柔乡去,省得带一个拖油瓶。”

      这番话,尖刻而犀利,毫不留情面。狄御的脸色瞬间变了好几变,从红到白,拳头也暗暗攥紧。但奇怪的是,他并没有暴怒,只是那笑意彻底冷了下去,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戳穿的恼怒。他知道阿白亦多说得对,也知道这位国师真有本事让他“卷铺盖走人”,而他父王绝对会站在国师那边。

      帐内落针可闻,只有地龙火焰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
      最终,狄御像是泄了气的皮球,肩膀垮塌下来,重新靠回椅背,摆了摆手,带着点赌气的意味:“行了行了,我知道了,国师大人教训的是。我自己想,我自己想总行了吧?”他抓起桌上的酒壶,仰头灌了一大口,试图用辛辣的酒液压下心中的憋闷。

      阿白亦多不再看他,仿佛刚才那番交锋从未发生。他缓缓站起身,素白的袍袖拂过椅面,无声地走向长桌。两名副将和萨满下意识地让开位置,垂首以示敬意。

      阿白亦多来到长桌边,目光在地图上缓缓扫过。他的视线越过长弓河,掠过落雁峡,最终定格在靖军大营的核心区域——那片被特别标注出来的、位于中军大帐右侧五十步的精致营帐图标上。

      他伸出纤长的手指,指尖在图标上轻轻一点。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粉色,与他苍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。

      “据我所知,”阿白亦多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,“对方也来了一个‘新人’。”

      他抬起眼,银灰色的眸子扫过在场众人,在狄御那张写满“与我无关”的脸上停顿了一瞬,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。

      “来了个军师。”他缓缓吐出这四个字,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的那个图标,“靖国摄政王陆停云,身边多了一位参赞军机——姜辞镜。”

      狄御晃着酒壶的动作停了下来,他眯起眼,看着地图上那个被国师指尖点着的图标,嘟囔了一句:“姜辞镜?没听过。很厉害吗?”

      旁边的副将巴图沉声接口:“少将军,这姜辞镜在靖国颇有名气,虽是文官,但精通韬略,尤其擅长后勤调度和内政谋划。靖国朝野都称他为‘小卧龙’。没想到,陆停云竟然把他也带来了北境。”

      阿白亦多没有理会他们的对话,只是用指尖在“姜辞镜”的营帐图标周围缓缓画了个圈,仿佛在勾勒某种无形的轨迹。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,那双银灰色的瞳孔深处,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光泽流转。

      “陆停云善战,但性情刚直,有时过于执着于正面交锋。而这个姜辞镜……”阿白亦多缓缓说道,声音如同冰层下暗流的涌动,“心思缜密,长于算计,善于从最细微处寻找破绽。有他在陆停云身边,你们的奇袭计划,成功的可能,又降低了三成。”

      狄御脸上的痞气终于收敛了几分,他放下酒壶,身体微微前倾,盯着阿白亦多:“那依国师看,这个姜辞镜,会是我们的麻烦?”

      阿白亦多没有直接回答,他收回手指,重新负手而立,目光投向帐顶摇晃的阴影,仿佛能穿透牛皮,看到星空之上的某种轨迹。

      “麻烦?”他轻轻重复着这个词,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再次浮现,“或许。但也可能……是个有趣的变数。”

      他转过头,银灰色的眸子对上狄御的视线。

      “狄御,记住。战场之上,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明面上的刀枪,而是看不见的谋划。陆停云是明刀,这姜辞镜,便是暗箭。你想赢,想让你父王觉得你没有白来北境一趟,就先学会如何同时应对这两样东西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诱惑的意味:“或者,你也可以试着……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。摄政王与参赞军机,听起来亲密无间,但权力之下,真的毫无罅隙吗?”

      狄御愣住了,他没想到国师从批评他,一下子跳到了分析敌情,还提出了如此……“阴损”的一招。他眨了眨眼,脸上的痞气渐渐被一种新奇和跃跃欲试所取代。利用敌人之间的矛盾?这倒是有趣,比单纯地排兵布阵有意思多了。

      阿白亦多不再多言,他转身,重新走向帐角那张狼皮圈椅。在重新坐下之前,他似乎随意地补充了一句:
      “另外,提醒你的斥候,放聪明些。若再像之前那样,被靖军的游骑轻易发现行踪,那么,无论多么完美的奇袭计划,都只是废纸。”

      说完,他便重新将自己隐入角落的阴影之中,只留下一个苍白而孤高的侧影,以及长桌旁面面相觑的几人。

      狄御看着阿白亦多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地图上那个代表着“姜辞镜”的微小图标,嘴角的笑意慢慢变得真实起来,虽然依旧带着几分痞气,却多了些许算计和玩味。

      “姜辞镜……陆停云……”他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,端起酒壶,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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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每晚九点更新《我的文人,她的女将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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