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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途中 刚到达北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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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初刻,天光尚在鱼肚白的边缘挣扎。姜辞镜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队伍最显眼的位置——被三千精锐拱卫在中央。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,一角小几上摆着鎏金缠枝葡萄纹的棋枰,黑白玉子错落,正摆到中盘厮杀的关键处。
他斜倚在锦褥堆里,月白常服的衣摆随意垂落,指尖捏着一颗蜜渍的枇杷果,慢条斯理地嘬着果肉,眼皮都没抬一下,任由车外的号角声、马蹄声、甲胄碰撞声织成一片喧嚣的背景。
“大人,摄政王的人马已到辕门。”车帘外,亲兵低声禀报。
姜辞镜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“嗯”,将枇杷核精准地弹进角落的渣斗里,这才掀起眼皮,瞥向车帘缝隙间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。他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,重新低头审视棋局。昨夜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,反倒让他睡了个安稳觉——陆停云越是沉得住气,越说明这步棋戳中了她的痛处。北境风雪漫漫,他有的是时间和她慢慢玩。
车外,陆停云一身玄色软甲,外罩暗红披风,腰佩长剑,骑在“追影”上。晨风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,露出那双沉静的眼。她勒住马缰,回头扫了一眼蜿蜒如长蛇的队伍。副将秦锋催马上前,粗粝的手指按在鞍桥上,瓮声瓮气地问:“殿下,可要清点人数?”
“不必。”陆停云摇头,目光掠过被护在中心的那辆青绸马车,语气平淡,“启程。”
号令传下,车轮滚滚,马蹄沓沓,三万大军朝着北方迤逦而行。官道两侧的农田里,早起的农人停下锄头,敬畏又好奇地望着这支沉默行进的军队。没有人喧哗,没有人交谈,只有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行进约莫一个时辰,太阳才懒洋洋地爬上树梢,金辉驱散了晨雾,也带来了逐渐燥热的暑气。陆停云抹了把额角的细汗,忽然勒住马,侧头问身后的秦锋:“姜辞镜车里备水了吗?”
秦锋愣了一下,挠挠后脑勺:“属下……未曾留意。按惯例,随军物资里有分给文官的车驾,水囊该是有的吧?”
陆停云没说话,只眯眼望了望前方天际卷起的淡淡黄尘。她抬手招来一名传令兵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不多时,那兵卒递上一个崭新的牛皮水囊,囊身还沁着凉水特有的凉意。
她调转马头,沿着队伍外侧缓辔而行。玄色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,惊起路边几只麻雀。护卫姜辞镜的亲兵认出她的旗号,纷纷侧身让开一条通道。车轮碾过土路的坑洼,发出单调的辘辘声,与车内隐约传出的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。
陆停云屈指,在车辕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。
车帘猛地被掀开一角,姜辞镜那张俊雅却带着倦意的脸露了出来。他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,显然也没睡好,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已然挂上:“哟,什么风把摄政王吹到我这破车跟前了?莫不是来查验我军需,看我有没有私藏琼浆玉液?”
陆停云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,只将水囊递过去:“喝点水。”
姜辞镜的目光在那略显粗糙的牛皮水囊上停顿了一瞬,又移回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眼底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被更浓的戏谑取代。他伸手接过,指尖不经意擦过陆停云戴着手甲的手背,冰凉的触感一触即分。“还以为你忙着点兵点将,早把我这闲散‘军师’忘到脑后了,渴死我了也没人管。”
他拔开塞子,仰头灌了一大口,几滴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。放下水囊时,他咂了咂嘴,斜睨着陆停云,她说::“吃那么多果子不渴才怪。”
姜辞镜用袖口随意蹭了蹭嘴角,把水囊在手里掂了掂,语调拖得长长的:“切!我也没请你送水啊。怎么,陆大将军日理万机,还有闲暇亲自关照我这个小文官?”他特意咬重了“小文官”三个字,带着明晃晃的讽刺。
陆停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晨光在她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:“军师若渴死在半道,陛下问罪,本王担待不起。”
“呵,”姜辞镜低笑一声,倚回车厢,姿态慵懒却带着刺,“殿下放心,为了看紧你,我也不敢轻易死。”他指尖敲了敲棋枰,一枚黑子被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,“倒是你,这会儿有空来送水,待会儿到了驿站,可别又拿军务繁忙当借口,躲着我这个‘麻烦’。”
陆停云不再接话,只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复杂,有警告,有审视,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。她一扯缰绳,黑驹转身,重新回到了队伍最前端的位置。
马车里,姜辞镜把玩着那个水囊,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缝线,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,他抬眼,透过微微掀开的车帘,望着前方陆停云挺直的脊背。
“大人?”亲兵在车外轻声唤道。
“无事。”姜辞镜收回目光,重新落子,“继续赶路。”
车轮继续转动,卷起更多尘土。队伍里,有年轻的小卒偷偷回头张望那辆华贵的马车,又飞快收回视线,和同伴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谁都看得出来,这位摄政王和那位皇帝跟前的红人,不对付。可偏偏,一个统帅三军,一个被委以参赞军机,还得同行同止。这路上的气氛,怕是比北境的寒冬还要冷上几分。
但奇怪的是,自从刚才那一幕过后,原本沉闷压抑的行军氛围,似乎松动了一丝。就连秦锋那样憨直的汉子,在陆停云回到位置后,也忍不住咧嘴,有点儿想笑。
陆停云没搭理他,只目视前方。但秦锋分明看见,自家殿下那线条冷硬的侧脸,似乎极轻微地柔和了一瞬,快得像是错觉。
正午时分,队伍在一处驿亭休整。士兵们就地生火造饭,烟气袅袅。姜辞镜被簇拥着进了驿亭最好的那间上房,房门一关,将喧嚣隔绝在外。陆停云则和将士们一起,啃着干硬的饼子,喝着大锅煮的浓粥。秦锋凑过来,递给她一个烤热的面饼:“殿下,尝尝这个,比干饼强。”
陆停云接过,掰开,慢条斯理地吃着。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驿亭二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。窗纸上映出一个修长的剪影,正举杯独酌,姿态闲适,仿佛不是在行军,而是在游春。
“姜辞镜倒是会享受。”秦锋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,撇撇嘴。
陆停云没言语,只是将最后一块饼咽下,端起陶碗喝了口水。水是凉的,带着土腥气,远不如她早上送去的那囊水甘洌。
午后启程,夕阳将队伍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姜辞镜依旧坐在马车里,偶尔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,或者干脆闭目养神。陆停云依旧骑马领航,两人之间隔着数百步的距离,再无交流。
当夜幕降临,队伍在旷野扎营时,值夜的士兵听见自家将军帐里传出低沉的吩咐:“明日,给姜大人的马车,多备两个水囊。”
而另一边,姜辞镜在铺着三层驼绒垫的军榻上躺下,指尖捻着一枚从棋罐里摸出的白子,对着跳动的烛火,低声自语,带着一丝玩味:“陆停云……你这送水的功夫,倒是比舞刀弄枪的模样,顺眼些。”
帐外,北风渐起,卷动着军旗,发出猎猎的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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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当陆停云例行巡视营地时,发现姜辞镜的马车旁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同样精致的小几,上面除了惯常的果品,赫然摆着一套崭新的茶具,以及一个还在袅袅冒热气的小茶炉。姜辞镜正披着一件银狐裘,悠闲地捧着一盏清茶,看着士兵们拆营拔寨。
见陆停云望来,他举起茶盏,遥遥一敬,嘴角笑意盎然:“昨日蒙殿下赐水,今日我自备香茗。这北地风寒,殿下戎马劳顿,也该润润嗓子。” 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附近的将士都听得真切。
陆停云勒住马,目光在他那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茶具上停留一瞬,随即面无表情地调转马头,只丢下一句:“姜大人好雅兴。”
秦锋在后面憋红了脸,才没笑出声来。他算是看明白了,这两位爷,吵个架都能吵出花来,还顺带把整个军队的紧张气氛给搅和得……怎么说呢,有点怪,又有点莫名的热闹。
接下来的路程,仿佛成了某种无声的竞赛。
士兵们私下里议论纷纷,有人说姜大人是在故意挑衅王爷,也有人说王爷其实挺包容这位文绉绉的军师。但不可否认的是,在这两位最高长官日复一日的“隔空斗嘴”中,连最沉闷的长途跋涉,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难熬了。
到了北境,这刮来的风与京城的暖风截然不同。
安营扎寨的命令传下,陆停云勒马立于一处高坡,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,如同一面黑色的旗帜。她眯眼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敌营篝火,那星星点点的红光,在昏暗的天色下,如同野兽嗜血的瞳仁。
“殿下,姜大人的营帐已按您的吩咐,设在咱们主帐右侧五十步处,与中军大帐互为犄角,四周已加派了一队亲兵护卫。”秦锋策马而来,厚重的铠甲上已蒙了一层灰土,声音洪亮,试图压过风声。
陆停云收回目光,点了点头。五十步,不远不近。姜辞镜,毕竟不是普通的文官,把他放在身边,总比放在看不见的暗处要安全些。
“走吧。”她一扯缰绳,黑驹踏着碎石,缓步走下高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