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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征前 两人都很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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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停云浑身一僵,维持着蹲姿,却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。耳边嗡的一声,震的她脑子发疼。
她不敢再问,不能再问,生怕再多一个字,就会将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奢望彻底碾碎。
良久,陆停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厉害:“……你下去吧。”
她喊了声“张叔”,老管家立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,垂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,仿佛从未听到厅内任何动静。
陆停云疲惫地挥了挥手:“带她下去,照看好。找个稳重的丫鬟,带她梳洗,换身干净衣裳,再给她些吃食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老管家上前,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几乎虚脱的故云儿。那女孩儿像是再也支撑不住,大半重量都倚在老管家身上,被半扶半抱地带了出去。
门再次合上,将那单薄凄惶的身影隔绝在外。
陆停云依旧蹲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阳光从她肩头滑开,厅内渐渐暗沉下来。
她维持着这个姿势,不知过了多久,直到四肢麻木她才缓缓地站起身。
家人……都死了……
姜辞镜……你究竟知道多少?
不想了,想了也不明白,姜辞镜那人,不是一般人可以摸得清他的头脑的,她好好做她的武官便好了。在花厅中站了一会儿便去了书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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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渐浓,摄政王府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。
陆停云洗净身体,换了身宽松的素色寝衣,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后。她坐在梳妆台前,任由丫鬟用柔软的干布擦拭她的发丝,目光却透过铜镜,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,十分空洞。
“殿下。”贴身侍女青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低声禀报,“姜大人府上派人送来了一样东西,说是给殿下的伤药。”
陆停云从镜中的倒影里收回目光,眼神重新凝聚,恢复了摄政王应有的清冷。“呈上来。”
青黛应了一声,接过外面小丫鬟捧着的一个乌木锦盒,打开,里面赫然是一瓶白玉瓷的膏药,旁边还放着一张洒金名帖,上面是姜辞镜清俊疏朗的字迹:“赠摄政王殿下,家传‘雪肌膏’,化瘀生肌,尤利陈伤。辞镜敬呈。”
“雪肌膏”?尤利陈伤?
陆停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寒意的弧度。姜辞镜倒是好记性,也够细心,连她旧伤发作的时辰都算计得清楚。
“人呢?”她问,声音平淡无波。
“来人放下东西,奴婢问了几句,那人只说是奉家主之命送药,便告退了,并未多言。”青黛谨慎地回答,目光扫过自家殿下触碰药瓶的手指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陆停云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在瓶身上摩挲了一下,随即收回手。“知道了。放下吧。你们都退下,不必伺候了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青黛带着其他丫鬟躬身退下,轻轻带上了门。
室内再次安静下来,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。陆停云独自坐在梳妆台前,她拿着那瓶药,对着烛光端详。白玉瓶身剔透,隐约可见里面琥珀色的膏体。
姜辞镜送来的药,她敢用吗?
这瓶“雪肌膏”,究竟是疗伤圣药,还是穿肠毒鸩?
她缓缓拧开瓶盖,一股清冽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麝香气息弥漫开来。这味道有些熟悉,却又想不起在哪里闻过。她蘸了一点药膏在指尖,轻轻揉开。
陆停云凝视着指尖那点琥珀色的光泽,良久,才将瓶盖缓缓合上。
…
翌日清晨,天光未亮,陆停云便已起身。除了在书房批改奏文,她什么也没干。
早膳用得极少,几乎未动。待到日上三竿,她才搁下笔,揉了揉胀痛的额角,对侍立一旁的青黛道:“让西跨院那个叫故云儿的,到书房来一趟。”
“是。”青黛应下。她昨日已去看过,那姑娘梳洗过后,虽依旧瘦弱,却显露出几分原本的清秀,只是眼神依旧怯懦,问及家中情况,便只会低头流泪。殿下今日单独召见,不知是福是祸。
不多时,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。青黛引着故云儿进来,自己则垂首退至一旁。
故云儿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裙衫,头发也梳理整齐,用一根素色布条束在脑后。她站在书房中央,双手紧紧绞着衣角,头垂得低低的,身体微微发抖。
陆停云并未抬头,目光仍落在手中的一份军报上,笔尖在砚台里缓缓蘸墨。寂静的书房里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良久,陆停云才放下笔,抬起眼,目光落在故云儿那颗低垂的头上。
“抬头。”
故云儿吓得一颤,迟疑地、一点点地抬起脸。
陆停云细细打量着她。洗净后的脸庞确实与记忆中有几分相似,那眉眼轮廓,那颗泪痣的位置,都对得上。
“昨日问你的,你可想清楚了?”陆停云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你当真叫故云儿?家住江南何处?”
故云儿连忙点头,声音细弱:“是……奴婢是叫故云儿……家住苏州府吴县阊门内,临河巷……”
地址也对。陆停云的心往下沉了一沉。她继续问,从故云儿幼时的琐事,到邻里乡亲的姓名,再到陆家老宅周围的景致。故云儿起初回答得磕磕绊绊。
陆停云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案几上轻轻敲击,发出极有律的轻响。她忽然话锋一转:“那你可知,姓陆的那家陆停云离开江南那年,临行前,你可曾送过她一样东西?”
故云儿明显愣住了,茫然地看着陆停云,似乎在努力回想。
就在陆停云眼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即将熄灭之时,故云儿的目光忽然定格在陆停云左手腕上一枚看似普通的、用细银链串着的旧玉坠上。“东、东西……我记得……那天停云姐姐她哭了……不肯吃饭……我偷偷溜进院子,想哄她……我、我把我娘给我缝的一个……一个装着干桂花的小香囊……塞到了停云姐姐手里了……她说……她说太香了,熏得慌……但还是收下了……后来……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……”
她说得断断续续,带着哭腔。
这件事,除了当年的故云儿和她自己,再无第三人知晓。因为当时她嫌那香囊太香,又怕被人看见笑话,随手塞进了袖袋。
现在她十分确定了,眼前的这个女孩儿,就是故云儿。
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她挥了挥手,声音比刚才略微缓和了半分:“下去吧。日后就在府中安心住着,缺什么,告诉青黛。”
故云儿如蒙大赦,慌忙跪下磕了个头,踉跄着起身,在青黛的引领下退了出去。
书房门再次合上。
家人尽殁,故人幸存……老天爷到底是爱她,看不惯她?
不想了……再想家人也回不来了,不如过好当下,把眼前的事解决了。
陆停云正凝神批阅一份关于北境粮草调度的密函,眉头紧皱。窗外日头已过正午,光线斜穿过雕花棂格,将书房内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叩叩。”
两声轻响,老管家张叔的身影出现在门外,垂手而立,“殿下,宫里来人了。一位王公公,说是奉了旨意,让老奴务必转达殿下:半个时辰后,皇上在御书房召见。具体事由,王公公只说,需殿下当面聆听圣训。”
陆停云笔尖一顿,一滴墨在了奏折上,她缓缓搁下笔,指尖在冰凉的青玉镇纸上抚过。
“可知是何事?”她问,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。
张叔低着头,如实回禀:“王公公口风甚紧,只说事关重大,请殿下务必准时。他传完话,便匆匆回了宫,未再多言。”
陆停云颔首,示意知晓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庭院中,几株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簌簌作响,投在地上的影子斑驳晃动,一如她此刻的心绪。
“备车,更衣。”她转身,声音沉静,“换那身绛紫蟠龙常服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一辆玄色马车在皇宫西华门外停下。陆停云撩开车帘,步下车驾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御书房内,小皇帝并未如往常般坐在宽大的龙案后,而是站在悬挂着《万里江山图》的屏风前。听见通传,他转过身,圆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摄政王来了。”小皇帝开口,声音尽量模仿沉稳。他挥退左右,偌大的御书房内,只剩下君臣二人。
陆停云躬身行礼:“臣参见陛下。”
“摄政王平身。”小皇帝上前两步,亲自扶了一把,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,递到她面前,“摄政王边关急报。朕与几位阁老商议过了,此事,就这样定了下来。”
陆停云接过卷轴,入手微沉。她展开,目光迅速扫过上面遒劲的字迹。寥寥数语,却让她心头骤然一紧——北狄异动,集结大军于苍狼山麓,此次领军者,乃北狄新任国师,号称通晓阴阳,善驱策野兽,行军诡谲,难测虚实。边境守将告急,恳请朝廷速遣良将,增兵固防。
卷轴末尾,附了一行朱批,笔迹略显稚嫩:“着摄政王陆停云亲率三军,驰援北境。另,擢尚书左丞姜辞镜参赞军机,随军同行,协理后勤方略。限七日内整备发兵。——御笔”
姜辞镜?!
陆停云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。她知姜辞镜虽为文官,却精通兵法韬略,尤其擅长粮草调度、地形堪舆,朝中素有“小卧龙”之称。北境苦寒,战线漫长,后勤补给向来是重中之重,让他随军,确是一步“妙棋”。
她卷起圣旨,重新握在手中。“臣遵旨。七日之内,必整装待发。只是,姜大人乃朝中栋梁,骤然离京,中枢事务……”
小皇帝摆了摆小手,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:“阁老们会暂署姜卿事务。摄政王放心,朕信得过姜卿的才干。北狄国师诡诈,前线需运筹帷幄之才,姜卿随行,甚妥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着陆停云:“此番出征,非比往常。那北狄国师……传闻颇多,姜卿随行,或可补摄政王之不及。望摄政王……善用之。”
“臣弟明白。”陆停云躬身应下,再无多言。
从皇宫出来,日头已偏西,将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陆停云坐在马车里,闭目养神,手中仍握着那份尚带体温的圣旨,不过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,她握圣旨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看来气的不轻。
与此同时,姜辞镜正坐在他那清雅幽静的书房里,指尖捻着一枚黑玉棋子,久久未落。对面,心腹幕僚垂手侍立,低声禀报着宫中的消息。
“……王爷已从宫中归来,圣旨已下,七日后发兵北境。属下打探到,圣旨明确,要大人您以参赞军机之职,随军同行,协理后勤。”
“啪!”
姜辞镜手中的黑玉棋子脱手而出,滚落在铺着细绒棋盘的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脸上那温润如玉的浅笑瞬间凝固。
随军?去那苦寒之地,刀兵之所?
他姜辞镜,是运筹帷幄的朝堂权臣,是执掌度支的理财能手,何时成了需要上阵厮杀的武夫附庸?
他猛地站起身,宽大的锦袍袖摆带倒了手边的青瓷茶盏,茶水汩汩流出,浸湿了案几上的舆图。胸中一股邪火左冲右突,几乎要冲破天灵盖。
“陆停云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从齿缝间挤出,“好,好得很!”
“备车!”他冷声吩咐,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显得异常嘶哑,“去摄政王府!”
幕僚大惊,连忙劝阻:“大人!此时前往,恐惹猜忌!圣命已下,七日便要启程,此时与摄政王冲突,于大局不利啊!”
“大局?”姜辞镜猛地扭头,目光刺向幕僚,吓得对方立刻噤声。“本官苦心经营的大局,岂能被这纸诏书轻易打乱!陆停云、圣旨……”圣旨他拒绝不了他还不能去找陆停云出气么!
马车晃晃悠悠地停在摄政王府门前,姜辞镜几乎是掀帘而出,带着一身压抑不住的怒意,径直闯了进去。门房认得这位深受帝宠的姜大人,又见他面色不善,哪敢阻拦,只得慌忙进去通报。
陆停云刚回到府中,尚未换下朝服,便听得青黛急匆匆来报:“殿下,姜大人来了,脸色……很是难看,说是要见您,奴婢拦不住。”
陆停云有些惊讶,“让他进来。”她声音平静,转身走向主位坐下,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盏。
书房门被猛地推开,姜辞镜一身月白常服,襟口微乱。他大步踏入,目光如电,直射坐在主位上的陆停云。
“摄政王好手段!”他开口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尖锐,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从容,“一纸诏书,便要将本官发配到那蛮荒之地?这主意,是王爷您的,还是陛下听了您的枕边风?”
陆停云抬眸,迎上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,神色无波,只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。“姜大人此言何意?圣命难违,本王不过是奉诏行事。至于参赞军机,协理后勤,乃是陛下对姜大人经世济民之才的看重,大人何出此‘发配’之言?”
“看重?”姜辞镜冷笑一声,几步上前,停在书案前,双手撑在案沿,身体微微前倾,“陆停云,你何必装糊涂!北境苦寒,刀兵无眼,让我一个文官去那种地方,与让你麾下的亲信将领去掌管度支司有何区别?这分明是明升暗贬,是调虎离山!”
“姜大人,注意你的言辞。皇上的命令你我都推脱不了也摆脱不了,圣命已下,七日启程,此乃既定之事。你是想抗旨不尊,还是觉得,凭你一人之力,便能更改陛下与朝臣合议的决策?”
姜辞镜撑在案上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是啊,圣旨已下,木已成舟。他再愤怒,再不甘,也无力回天。
行!这次算他输!
“好,好一个圣命难违。陆停云,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?就能将我这颗钉子拔掉,扔到一边任其锈蚀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我若有个三长两短,或者……在北境‘意外’身亡,你会知道朝中会一下乱成什么样。”
书房内陷入鬼一般的寂静。
良久,陆停云才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姜辞镜,你我也算是朝堂共事一场。既然圣命难违,七日之后,便同行吧。北境凶险,相互‘照应’,也是应当。至于你担心的那些……本王既应下了安置他们,自会负责到底。你我的账,不妨留到北境,慢慢算。”
姜辞镜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瘆人。他后退两步,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。
“好,很好。摄政王果然爽快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道,“那就……七日之后,北境路上,本官,等着殿下的‘照应’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拂袖而去。
陆停云独自坐在逐渐暗沉的房间里,许久未动。她想起故云儿那单薄的身影。
“青黛。”许久她才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掌灯。传令下去,三军整备,七日后,祭旗,发兵北境。”
“是!”
“还有,”
青黛颔首,“殿下还有何吩咐?”
“把故云儿照顾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