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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云儿 前脚来了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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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停云整理衣襟的手微微一顿。
姜辞镜。
昨日大殿之上,站在赵衍身侧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文官。她归来时,他在;她受封时,他也在。那双眼睛,看似温润,实则锐利得像藏在丝绸下的针。
“请他到花厅。”陆停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她走到花厅时,姜辞镜已在等候。
晨光透过雕花的格扇,落在他身上。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官袍,衬得身姿修长如竹。出乎陆停云意料的是,姜辞镜竟与她身量相当,甚至只略矮半头。在这个普遍营养不足的年代,男人的身高多是优势,但姜辞镜这般高挑而不显单薄的文官,实属罕见。
他转过身,见到陆停云,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匆忙行礼,只是微微颔首,动作从容得近乎傲慢。“摄政王殿下。”
“姜大人。”陆停云在主位坐下,目光扫过他,“本王初理政务,府中诸事繁杂,姜大人不召自来,不知所为何事?”
姜辞镜笑了笑,那笑容清浅,眼底却无半分暖意。“殿下新封,下官特来恭贺。顺便……送一份大礼。”
他击掌三下,回廊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冷涩声响,好像还有拖拖拉拉的脚步声。
陆停云眉头微蹙,视线看向声音的来源处,指节在紫檀扶手上有一下没不着痕迹地叩击。
她原以为这“大礼”无非是如昨日的奏章刁难,或是几句裹着蜜糖的软刀子。
然而,当花厅的雕花木门被两名王府护卫费力推开时,进来的人,不像活人,更像从乱葬岗爬出的游魂。
约莫十来个男女老少,皆衣不蔽体,破袴烂衫上沾满污秽与暗褐色的结痂。
他们大多低垂着头,眼神空洞,脚步虚浮,被王府的长随和姜辞镜带来的几个健仆半推半搡地驱赶进来。有人脚上拖着沉重的镣铐,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陆停云眸光一凛。她见过尸山血海,闻过腐肉焦臭,但这股子濒死的绝望气息,即便在边关战场也不多见——战场上的死,至少带着股悍不畏生的戾气,而这些人,只剩下被磨灭了所有生气的麻木。
她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惊疑,正欲开口,吐出“姜大人,你这什么意思”几个字,目光却猛地钉在了人群末尾。
那里,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挤在后面,是个女孩儿,约莫十七八岁年纪,穿着一件辨不出原色的破衣裳,袖口和下摆早已磨得丝缕分明。一头枯草般的乱发胡乱纠缠在一起,遮了大半张脸。唯露出的那截脖颈,瘦得嶙峋,皮肤却意外地白皙,在这片灰暗中显得扎眼。
心口毫无征兆地一缩。
就在那女孩儿被身后的人撞得踉跄了一下,下意识地抬起手臂稳住身形,露出半张侧脸时,陆停云呼吸骤然一窒。
那眉眼……
尽管被污垢覆盖,尽管瘦削脱形,但那弯起的眼角,那颗藏在左眼睑下的小小泪痣……
故云儿!
儿时那个总跟在她身后,用细软嗓音喊她“停云姐姐”的故云儿!
陆停云搁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,指甲深深陷进紫檀木细腻的纹理里。她强迫自己收回视线,重新落回姜辞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,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却如同被无形大手攥紧,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未愈的旧伤,带来尖锐的痛楚。
姜辞镜何等敏锐,岂会错过她那一瞬间的失态。他唇角那抹凉薄的笑意加深了几分,朝身后的健仆使了个眼色。
那仆从会意,上前两步,毫不客气地拽住那女孩儿的手臂,将她从人群中扯了出来,几乎是拖拽着来到厅中,按着她跪在姜辞镜身侧。
女孩儿似乎吓懵了,只是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姜辞镜俯身,伸出戴着羊脂玉扳指的右手,直接揽住了那女孩儿瘦削的肩膀。他指尖用力,几乎掐进她锁骨处的皮肉里,另一只手则捏住她的下巴,强行将她的脸抬了起来,朝向主位的陆停云。
脏污难掩其下的清秀轮廓,但那双曾经灵动爱笑的眼睛,此刻却盛满了惊恐与茫然,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鹿。
“摄政王殿下,”姜辞镜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,“这些人,不用下官多介绍了吧?江南道去年冬月起的瘟疫,死者枕藉,这些是侥幸从阎王爷手里漏下来的活口。”他的手指摩挲着女孩儿下巴上冰凉的皮肤,如同把玩一件有趣的器物,“殿下认得这丫头?”
陆停云袖中的手紧了又紧,面上却无波澜。她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,用盏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,抿了一口。
“不认得。”她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丝毫波澜,“请问姜大人,将这群流民带到本王这摄政王府,是何用意?”
姜辞镜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空旷的花厅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他松开了捏着女孩儿下巴的手,转而用指尖撩起她一缕黏在脸上的乱发,动作轻柔,眼神却冰冷。“没什么深意,就是想请殿下示下,看看您这位新封的摄政王,手握重权,当如何处置这些……无家可归、无处可去的‘余孽’。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余孽”二字,意有所指。
陆停云知晓这是阳谋。若她推诿,便是漠视灾民,失了仁德之名,给政敌留下口实;若她应下,便是插手地方赈济乃至户籍民生,这绝非一位以军功起家的摄政王该管之事。
她本想冷声反驳,划清界限,重申自己武将本职,不理民政。可目光触及故云儿那双盛满无助的眼睛时,到了嘴边的硬话,竟如骨鲠在喉。
那女孩儿似乎被姜辞镜的动作惊到,又或许是被陆停云的目光所慑,瑟缩着想要低下头,却被姜辞镜再次捏住下巴,动弹不得。一滴泪,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从她污脏的脸颊上滚落,砸在姜辞镜的官袍袖口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。
陆停云的指尖猛地一颤,滚烫的茶汤溅出几滴,落在手背,她却浑然不觉疼痛。
沉默在厅中蔓延,只听得见那些流民压抑的喘息和咳嗽声。
片刻,陆停云缓缓放下茶盏,瓷器与石桌相碰,发出清脆却冷硬的声响。她再次抬眼,对上姜辞镜那充满期待的眼神。
“既是江南疫后遗民,便安置在本王府中偏院暂住,着人延医诊治,拨发衣食。”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此事,本王准了。”
姜辞镜眼底的兴味更浓,像是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好戏开场。他满意地松开那女孩儿,任由她瘫软在地,这才慢悠悠地拂了拂袖口那点泪痕。
“殿下仁厚,下官佩服。”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,躬身一礼,姿态依旧从容优雅,“那便不打扰殿下清净了。听闻殿下连年征战,积劳成伤,晚些时候,下官让人送一瓶家传的疗伤圣药来,愿殿下早日康复,好稳固这朝纲社稷。”
他说“稳固”二字时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毫不掩饰的讽意。
言毕,不等陆停云回应,他便转身,对那群惊魂未定的流民喝道:“还不谢过王爷恩典!”
一阵稀稀拉拉的、带着哭腔的谢恩声响起。
姜辞镜嘴角又微微勾起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,低语道:“殿下,这药,尤其对陈年旧伤……有奇效。”说完,他径直出了花厅。
晨光依旧明媚,透过窗棂,将花厅照得亮堂堂。然而陆停云坐在那里,却觉得周身血液都凉透了。她看着地上或坐或跪、瑟瑟发抖的那群人,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个蜷缩在地、不敢抬头的瘦小身影上。
故云儿。
她不在的这些年,江南真的经历了许多变化。
瘟疫……
“张叔,”她唤的是老管家,“带他们去西跨院的厢房,腾出几间干净的屋子,烧热水,找些干净的旧衣裤,熬些米粥,请个大夫来,一一瞧看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老管家应得干脆,却忍不住飞快地扫了一眼地上那群形容枯槁的流民。他跟随陆停云这么长时间,见过主子在战场上杀伐决断,却极少见她主动沾染这类民生疾苦的麻烦事。
她看向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住地面的故云儿,“把她留下。”
老管家顿了顿,低声道:“是。”他挥手示意其他家仆上前,将剩余的流民半扶半劝地带了出去。
流民们如梦初醒,发出一阵细碎混乱的响动,有低低的啜泣,有劫后余生的呜咽,很快又被门户开合的声音隔绝在外。
花厅里顿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陆停云和故云儿两人。阳光斜斜地打在青砖地上,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,一道挺拔,一道蜷缩。
陆停云从主位上站起身,缓步走下台阶,走到故云儿身边。
她蹲下身,视线与那颗低垂的头颅平齐。这个姿势让她有些吃力,旧伤在肩胛处隐隐作痛,但她没有动。
“别紧张。”她开口,声音是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温和,“抬起头来。我问你,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要在确认一下,这人到底是不是故云儿。
故云儿浑身一颤,慢慢抬起脸。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惊惧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看了看陆停云,又迅速垂下眼帘,盯着对方衣袍上繁复的银线云纹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几个细若蚊蚋的字:“我、我叫故云儿……”
“故云儿……”陆停云重复了一遍,尾音放得极轻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试探,“那里面,”她微微侧头,示意那些被带走的流民的方向,“有你的家人吗?”
故云儿猛地摇头,摇得像风中残叶,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半边脸颊。“没有……”她的声音带了哭腔,“瘟疫来的时候……爹娘先走了……后来弟弟也……就剩下我一个人了……”
陆停云沉默地听着,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。
“你知道你们江南有一户人家,姓陆的吗?”陆停云的声音陡然变得艰涩起来,她向前倾了倾身,目光紧紧锁住故云儿低垂的眼睛,“陆家……他们家里人,还活着吗?”
故云儿被她骤然逼近的脸吓得一缩,茫然地抬起眼,与陆停云对视。她似乎被那眼中的执拗与恐慌慑住,愣了愣,才用力地摇头,不是表示不知道:“全、全都死、死了……”
都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