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的文人，她的女将》Promist

21、幻觉 这幻觉，像

　　姜辞镜甚至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，是桂花香。

　　但是他抬脸一看。

　　哦，是幻觉。

　　姜辞镜扯了扯嘴角，牵动了嘴角的裂口，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。

　　他早就该想到的，陆停云此刻应该在镇北关的中军大帐里，牵机引的毒还没清，腐心散的七日之期也快到了，她连床都快下不来了，怎么会冒着风雪来救他这个阶下囚？

　　这幻觉，倒像是他临死前，脑子给自己编的最后一场好戏。

　　他垂下头，视线模糊变得模糊起来，地牢的冰棱还在滴水，“嗒、嗒”的声响像催命的更漏，他身上的伤口疼得钻心，意识开始一点点涣散。

　　忽然，来了一阵脚步声。很轻。

　　姜辞镜费力地抬起眼皮，看见的是阿白亦多，他身后立着两个影卫，手里的火把晃得人眼晕。

　　“还没死透？”阿白亦多忽然开口，“倒是命硬。”

　　姜辞镜想笑，却只咳出一口血沫，溅在阿白亦多的靴面上。

　　他懒得回话，无力的瞪着他。

　　阿白亦多也没生气，只盯着他看了片刻，忽然站起身，对身边的影卫道：“抬去西边的帐篷，让医官来治。人要是死了，你们提头来见。”

　　影卫愣了愣，显然没料到国师会下这样的命令。

　　阿白亦多却已经转身走了，素白的袍角扫过石地，没沾上半点血渍。

　　姜辞镜被两个影卫放下，粗鲁地架起来，伤口被扯动，疼得他闷哼一声，却咬着牙没叫出声。

　　他被抬出地牢的时候，外面的风雪正大，冷风吹在脸上，像刀割一样。

　　他眯着眼，看见北狄大营里的帐篷错落有致，西边的那顶单独支着，比其他的都要小，却也比地牢暖和得多。

　　帐篷里烧着炭盆，暖意扑面而来，呛得姜辞镜咳了好几声，咳出的全是带着冰碴的血沫。

　　他被扔在铺着厚厚兽皮的榻上，兽皮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腥味，不知道是哪头野兽的皮。

　　影卫退了出去，不多时，一个穿着北狄粗布袍的男医官战战兢兢地进来，手里捧着药箱，看见姜辞镜满身的伤，吓得脸色煞白，连手里的药箱都差点掉在地上。

　　“医官大人，国师有令，务必让他活过来。”旁边的影卫冷声道，手按在刀柄上，眼神里满是威慑。

　　男医官哆嗦了一下，连忙点头，凑到榻边，先探了探姜辞镜的鼻息，感觉到还有微弱的呼吸，才松了口气。

　　他开始动手脱姜辞镜的衣服，外袍早就冻得硬邦邦的，和伤口粘在一起，一扯就带下一块皮肉，姜辞镜疼得浑身一颤，却硬生生忍住，没发出半点声音。

　　男医官倒抽一口冷气，动作放轻了些，先脱下外袍，露出里面破烂的单衣，单衣上满是血污和冰碴，和伤口粘得更紧，他只好用剪刀慢慢剪开。

　　剪开单衣的时候，男医官的手一直在抖。

　　他先看见姜辞镜左肩的箭伤，翻卷的皮肉已经冻得发白，边缘结着血痂；然后是后背的鞭伤，一道道翻着肉，带着倒钩抽出来的伤口还在渗血。

　　他倒抽了好几口冷气，连忙用药粉撒在伤口上，疼得姜辞镜浑身抽搐。

　　等到剪开最里面的中衣时，男医官的手猛地顿住了。

　　中衣的领口很高，之前一直被姜辞镜拢得紧紧的，哪怕是上药的时候，他也不肯让别人碰。

　　男医官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领口扯开一点。

　　看清景象后，男医官吓得手一抖，剪刀差点掉在姜辞镜身上，他连忙把领口拢好，不敢再看第二眼，额角瞬间渗出冷汗，后背的粗布袍都被汗湿透了。

　　他慌慌张张地收拾药箱，胡乱地把伤口包扎了一下，连剩下的药粉都没敢撒，就跌跌撞撞地往外跑，连影卫问他怎么了，他都顾不上回答，只连滚爬爬地往中军大帐跑。

　　姜辞镜其实一直醒着。

　　他听见男医官倒抽冷气的声音，感觉到领口被扯开的凉意，心里瞬间就明白了——终究还是暴露了。

　　他扯了扯嘴角，反而有种解脱的平静。

　　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，从他选择站在陆停云身边的那一刻起，就知道这个秘密迟早会被人发现。

　　只是没想到，会是在这种时候，被一个北狄的男医官发现。

　　这也算是对他的报应吧……

　　可是姜辞镜现在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
　　浑身的伤口疼得像被千万把刀在割，冻得发麻的四肢像灌了铅，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
　　他只能躺着，听着帐外的风雪声，听着男医官慌慌张张跑远的脚步声，意识一点点沉进黑暗里。

　　中军大帐里，阿白亦多正对着炭盆烤火，闭目养神，听见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他连眼皮都没抬。

　　男医官掀帘进来，跪在地上，哆哆嗦嗦地把看到姜辞镜的秘密说了一遍，连头都不敢抬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国、国师，那姜辞镜，有、有可能是女儿身……小的、小的看得真真切切……”

　　阿白亦多手指敲扶手的动作猛地顿住了。

　　银灰色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诧，随即，那抹惊诧慢慢化成了了然，忽然低声笑了出来。

　　他抬起眼，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医官：“女儿身，难怪他对陆停云那么在意，难怪他宁愿自己死也要护着陆停云……原来如此，原来是‘他’。”

　　他低低笑了起来，笑声在空旷的大帐里回荡。

　　男医官吓得浑身发抖，连连磕头：“国师饶命，小的什么都没说，什么都没看见……”

　　“饶命？”阿白亦多站起身，走到男医官面前，蹲下身，指尖挑起他的下巴。

　　“这件事，若敢让第三个人知道，我灭你三族。现在，回去，换女医官去给她治伤，好生照料，别让她死了。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你们所有人，都陪葬。”

　　男医官连忙点头，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。
　　阿白亦多重新坐回炭盆边。

　　这个秘密，比任何军情都有用。

　　有了这个筹码，他不仅能逼姜辞镜说出靖军的所有部署，还能拿捏陆停云，让她乖乖就范。

　　甚至，他可以利用这个秘密，挑拨陆停云和靖国皇帝的关系，让靖国自己乱起来。

　　西边的帐篷里，姜辞镜昏昏沉沉地躺着，不知道外面的变故。

　　“他”只隐约听见帐外有脚步声远去，又听见新的脚步声进来，是个女人的声音，轻柔，带着点颤抖，大概是新来的女医官。

　　“他”没力气睁眼，只感觉到有人轻轻解开“他”身上的绷带，重新上药，动作比之前的男医官要轻柔得多。

　　“他”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极淡的笑。

　　阿白亦多换女医官，是为了照顾“他”的隐私，也是为了防止秘密泄露。

　　接下来，阿白亦多会拿这个秘密来逼“他”，逼“他”说出靖军的部署，逼“他”写信给陆停云，逼“他”做很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。

　　可是“他”不怕。

　　“他”连女扮男装考文官，欺骗皇帝都成了，还怕这种小事情？

　　“他”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。只要陆停云能活着，“他”死不足惜。

　　她临走的话……怕是要食言了。

　　陆停云，你一定要好好的。

　　她不知道女医官是什么时候帮她治疗好的，只感觉她浑身都轻松了，不那么疼了。

　　姜辞镜醒过来时，先是闻到了炭火混着草药的苦香，紧接着是触觉，胸口空荡荡的，瞬间惊得她寒毛都竖了起来。

　　她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，先看见模糊的帐顶，再垂眸扫过自己身上：原本破烂带血的旧衣被换成了干净月白中衣，领口松松垮垮，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。

　　她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药效瞬间醒了大半。

　　她几乎是拼尽全力扯过榻上厚重的兽皮，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。

　　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，连脖颈都漫开一层薄粉。

　　动作扯动了后背的鞭伤，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，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，指尖攥着兽皮，指节泛出青白，抖得厉害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帐帘“哗啦”一声被掀开，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，吹得炭盆的火星子乱溅。

　　阿白亦多慢悠悠地走进来，身后跟着咋咋呼呼的狄御。

　　那纨绔少将军一进门就瞪圆了眼睛，瞬间扩大了嗓门：“我去！国师你没骗我？这、这真是那个姜辞镜？男变女啊……”

　　他的目光落在姜辞镜裹得严实的兽皮上，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，转而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讶。

　　阿白亦多没理狄御的咋呼，只垂着眼扫过姜辞镜泛红的耳尖。

　　“姜大人醒了？正好，狄少将军好奇得紧，非要来看看姜大人恢复的怎么样，本座便带他来了。”

　　姜辞镜的呼吸猛地一窒，攥着兽皮的手更紧了。

　　声音因为刚醒带着点软哑：“阿白亦多，你卑鄙。”

　　“卑鄙？”阿白亦多低低笑了，踱步到榻边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“比起姜大人女扮男装，欺瞒两国朝堂数年，这算得了什么？”他说着，偏头对狄御道，“少将军不凑近观察一下。。”

　　狄御果然凑了过去，姜辞镜慌忙往后缩，牵动了后背的鞭伤，疼得她闷哼一声，只能把兽皮裹得更紧，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脸颊。

　　“你敢再往前一步，我撕了你的脸。”

　　狄御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，缩了缩脖子，却还是忍不住调侃：“啧啧，还是个辣性子。我说姜……不对，姜姑娘，你这藏得也太深了，陆停云那丫头天天跟你对着干，知道你是女人吗？她要是知道她天天骂的‘阴狠小人’是个姑娘家……她会怎么办？”

　　姜辞镜不回他的问题，而是问“你想怎么样？”

　　阿白亦多俯下身，素白的袍角扫过姜辞镜露在外面的手腕，凉得她一颤。
　　他凑近了些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只有两人能听见：“不想怎么样。只是这个秘密，若让靖国那些老顽固知道，身边藏着个女扮男装的‘军师’……你说，皇帝是会赏你，还是会治你们‘欺君之罪’？顺带连陆停云一起，论罪处死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