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目录 设置
1、封王 你有功,封 ...
-
胜仗的捷报像长了翅膀,先于得胜军回到了京城。
当陆停云的马头踏过城门门槛时,整条朱雀大街已是人山人海。她骑在那匹名为“追影”的乌骓马上,铠甲未卸,甲缝里还嵌着漠北的黄沙与半干的暗红血渍。银盔压住了她及腰的长发,只余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颊边。
“陆将军神威!”
“陆将军万岁!”
陆停云勒住缰绳,嘴角勾起一抹爽朗笑容。没人知道,这张被战功与硝烟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,属于一个本该在闺阁中绣花的女子。三年来,她就是凭着这份滴水不漏的伪装,从一名敢死队的小卒,一步步走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。
“诸位父老,停云不过尽本分而已。”她抱拳环揖,声音清朗,“此战全赖将士用命,非我一人之功。”
欢呼声更烈。有大胆的少女将花束递给她,她含笑接过,顺手插在马鞍桥上。
马蹄声嘚嘚,穿过长街,穿过那些敬畏、崇拜、或是忌惮的目光。陆停云脸上的笑容在转出人群后便寸寸收敛。
笑的,真累。
她摸了摸肋下——那里旧伤未愈,新添的箭创又在隐隐作痛。但这不算什么。
太极殿内,龙涎香烧得正浓。十岁的小皇帝萧景煜坐在高高的龙椅上,两条小腿甚至还够不着地面。
他穿着十二章纹的衮服,冠冕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,映出他尚且稚嫩的眼眸。
当陆停云一身戎装踏入大殿时,满朝文武的眼神都粘上了她。
她单膝跪地,抱拳,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臣,陆停云,幸不辱命。漠北匈奴主力已于阴山北麓全线溃退,斩首三千,俘获战马八千匹,粮草辎重无算。”
文官们看着她铠甲上未擦净的血迹,面色各异;武将们则眼中闪着激赏的光。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动了动身子,小小的手指攥紧了扶手。
“爱卿平身。”孩子的声音努力模仿着成人的稳重,却仍掩不住变声期前的稚嫩。
陆停云起身,垂手而立。她能感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三年前,她还是个刚入军营、差点因“体格单薄”被刷下的少年兵;三年后,她已是皇朝最年轻的将军,也是唯一一个能在朝堂上站着听政的武将。
“陆将军,”当朝首辅大学士赵衍缓缓出列,白须飘飘,眼神却锐利如鹰,“老臣有一言。此次大捷,固然可喜。然则,陆将军以三军统帅之尊,擅自追击匈奴残部三百里,虽获大胜,却也损兵近千。兵法有云,穷寇莫追……”
陆停云抬眼,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双狡猾的老眼。“赵大人,匈奴单于已老,其下各部离心离德。此乃天赐良机,若不乘胜追击,待其缓过气来,边关百姓又要遭多少年战火?”她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让殿中几位老臣皱起了眉,“至于伤亡,末将自有计较。若赵大人觉得,守着一纸兵法就能换来边境安宁,那下次匈奴犯境,末将便请大人亲自去与他们讲讲‘穷寇莫追’的道理?”
赵衍脸色一僵,胡须抖了抖,终究没再说话。
小皇帝适时开口,童音清脆:“陆爱卿有功于社稷,朕心甚慰。”他看了看身旁侍立的太监,那太监连忙捧出一个紫檀木匣。
“陆停云听封。”小皇帝挺直了小小的脊背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,“朕封你为摄政王,总领京畿防务,兼督三边军事,见君不跪,入朝不趋。另赐王府一座,黄金万两,绸缎千匹。望你克继前勋,永镇国邦。”
满殿哗然。
摄政王。这是何等权柄?本朝从无先例。即便是以军功封侯,也从未有过如此年轻、如此手握重兵的亲王。
赵衍猛地抬头,嘴唇翕动,似要谏阻,但最终在陆停云平静无波的目光中,将话咽了回去。
陆停云再次单膝跪地,这次,她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。
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走出大殿时,夜幕已垂。宫灯次第亮起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陆停云走在青石铺就的御道上,新赐的亲王蟒袍穿在常服之外,略显沉重。她身后跟着几名亲卫,脚步声整齐划一,在这寂静的宫道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将军……”副将秦锋欲言又止。
“说。”陆停云没有回头。
“您今日在殿上,太过锋芒毕露了。赵衍那帮文臣本就忌惮您,如今又获封摄政王,他们怕是要联手对付您。”
陆停云终于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月光洒在她脸上,照出眉宇间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。
“怕什么?他们弹劾我的理由,无非是‘功高震主’、‘拥兵自重’。可如今主少国疑,除了我,还有谁能挡住匈奴的铁骑?”她轻轻扯了扯嘴角,那点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秦锋,别忘了,这皇位上的小皇帝,是我从一堆尸首里背出来的。没有我陆停云,就没有今天的景煜,也没有他们这些文臣的荣华富贵。”
秦锋沉默。他想起三年前那场宫变,老皇帝暴毙,诸皇子争位,京城血流成河。是当时还只是个低级校尉的陆停云,率五百死士突破重重包围,护着当时年仅七岁的太子杀出重围,一路逃往北疆。也是她在边关重整旗鼓,联合驻军打回京城,平定了叛乱。
摄政王的权柄,是她一刀一枪拼来的,也是她用命换来的。
回到临时安置的驿馆,陆停云挥退左右。房间里烛火摇曳,她解开蟒袍,露出里面染血的软甲。甲胄缝隙里的血腥气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。她走到铜镜前,镜中是一张苍白而陌生的脸。
她伸手,慢慢摘下头盔。
如瀑的黑发倾泻而下,带着汗湿的潮气,铺散在肩头。镜中人眉目如画,若非肤色被风沙磨砺得粗糙了些,眼角添了几道细纹,几乎与三年前那个被迫离家、代兄从军的少女别无二致。
陆停云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镜面,触到的是冰冷的铜。
三年。一千多个日夜。她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,和他们吃一样的干粮,喝一样的水,受一样的伤。她学会了在月事来时把腹痛当成痢疾隐瞒,学会了用束胸布一层层缠紧胸口直到呼吸都困难,学会了在洗澡时永远最后一个去,在如厕时永远找最隐蔽的角落。
她甚至曾和副将秦锋睡在一个帐篷里,整整一年。那人鼾声如雷,却对她从未起过疑心。
有时候陆停云自己都会恍惚,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?是镜中这个有着柔软长发的女子,还是战场上那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“陆阎罗”?
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,三短一长。
陆停云眼神一凛,瞬间抓起枕下的匕首,闪身至门后。“谁?”
“属下,墨九。”门外传来低沉的男声。
陆停云松了口气,拉开一道门缝。一个黑衣男子像幽灵般闪身而入,单膝跪地。“王爷,查到了。”
陆停云关上门,插好闩。“说。”
“赵衍的确在暗中联络几位御史,准备联名上奏,弹劾您……僭越。”墨九抬起头,“另外,我们在城外三十里处,截获了一批可疑的军械,上面刻着京兆尹的印记。”
陆停云瞳孔微缩。京兆尹是赵衍的门生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墨九声音更低,“关于您的……身份。风声有些不对劲。江湖上几个专门买卖情报的组织,最近都在高价收购关于您早年入伍的资料。尤其是……您老家那边的情况。”
陆停云握着匕首的手背青筋暴起。她老家在江南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,家中早已无人。三年前她代兄从军,对外宣称家人皆亡于瘟疫。但若有人不死心,非要刨根问底呢?
“知道了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墨九,你下去吧。通知暗桩,所有线索,一律掐断。不管是谁,只要碰这条线,不必留活口。”
“是。”
墨九消失得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。
陆停云独自站在房中,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微微颤抖。
摄政王?呵,这哪里是恩宠,分明是一座华丽的囚笼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格扇。夜风灌进来,吹熄了蜡烛。月光如水,洒在她身上。
她忽然想起了宫中那孩子,此刻是否正坐在龙椅上,对着满桌的奏折发愁?他懂什么?他什么都不懂。他只知道依赖她,就像三年前在尸山血海里,他紧紧抓着她的铠甲,哭喊着“陆将军救我”一样。
陆停云忽然很想大笑,却又觉得眼眶酸涩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这双握惯了刀剑、布满茧子和伤疤的手。这双手砍下过无数敌人的头颅,也曾小心翼翼地为那个孩子拭去过脸上的血污。
摄政王吗?
也好。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,那就索性坐稳一些。把这朝堂上的魑魅魍魉清理干净,把这边境的烽火彻底平息。
翌日,拂晓。
摄政王府的浴池里,水汽蒸腾得像一场迷雾。
陆停云靠在汉白玉池壁,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肩膀。水面漂浮着几片安神的花瓣,却压不住那股几乎要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血腥气。她闭着眼,任由宫女用毛巾轻轻擦拭她背上的旧伤。
一道从右肩胛骨斜划向左腰的狰狞疤痕,在水波下泛着粉白色的光。这是三年前护着小皇帝突围时,替他挡下的一记狼牙棒留下的。那时伤口深可见骨,她硬是咬着一块破布,没哼一声,生怕吓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。
“王爷,水温可合适?”老嬷嬷轻声问。
“尚可。”陆停云淡淡应道。
她其实不喜欢这过于温暖的水。战场上的冷水,宫道上的寒风,才是她熟悉的。这种被妥帖照顾的感觉,反而让她有一种赤身裸体暴露在人群中的错觉。
洗去一身征尘,换上亲王常服——玄色暗纹的锦袍,腰束玉带,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进玉冠里。镜中的人,眉目疏朗,气度沉凝,哪里还有半分昨日在沙场上血染征袍的模样?
陆停云看着镜中的“摄政王”,抬手,抚平袖口的一道褶皱。
“王爷,”管家在门外轻声禀报,“礼部左侍郎姜辞镜求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