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镜月柽絮传》忻绾

9、佩镜初鸣，宿命同源 荒

　　荒崖入夜，月华倾泻万顷，落满连绵柽林，枝叶沾着淡淡银辉，晚风拂过，絮影纷飞如雪。

　　青石殿内外静悄悄的，芷月蜷在内间软榻睡得安稳，小小的身子裹着布衣，手边还放着白日采摘野果的柳编小篮。冷月独自凭立窗前，指尖无意识摩挲颈间月絮流光佩，玉佩莹白温润，连日在柽柳灵气滋养下，早已褪去往日黯淡，表层流转一层淡淡的粉絮柔光。

　　白日魔界斥候悄然窥探一事，虽被时镜不动声色斩除，可那一缕转瞬即逝的魔气，依旧在她心底留下隐忧。百世被追猎的本能刻入骨髓，纵使身处安稳荒崖，一身霜劫沉淀出的半点心防，仍紧紧悬在心头，放不下、卸不去。

　　她抬眼望向殿外廊下。

　　时镜一身玄色神袍立在月色里，墨发被夜风撩起，鬓边一缕霜白在月光下格外清晰。方才大半晚，他都在暗中运转神木本源，层层加厚荒崖外围结界，翠绿灵气顺着地底柽木根系蔓延四方，将整座荒墟圈成与世隔绝的安稳净土。源源不断的本源之力耗损下，他面色较之白日又浅淡几分，却始终神色平静，不曾显露半分疲态。

　　砚木仙持柳纹木笏侍立一旁，低声回禀结界布设细节，话音落尽，忍不住抬眸看向殿内窗边人影，满心无奈。尊主日复一日暗自损耗神元温养絮灵、加固屏障，偏偏月絮姑娘心防难破，始终隔着一层距离。

　　冷月心头酸涩翻涌，连忙收回目光，不愿再继续凝视。受了这般多无偿庇护与滋养，她无以回报，又日日忧心自身灾厄牵累神明，进退两难。她抬手轻轻抚上流光佩，轻声自语：“我本无根残絮，何德困你万古牵挂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贴身玉佩骤然一震，细碎粉絮自玉佩缝隙悠悠飘出，在月色里缓缓盘旋。同一瞬，悬在时镜腰间的沧古明镜无风自鸣，青铜镜面微光迸发，镜心那道天然柽柳纹路熠熠生辉，清亮的鸣响穿透夜色，自廊下遥遥呼应窗边玉佩。

　　佩镜初鸣，隔空相和。

　　一佩藏月絮本源，一镜蕴柽柳神魂，相隔数十丈，却如同血脉相连的至亲，不受距离阻隔，本能共鸣震颤。

　　漫天飘飞的粉絮顺着共鸣的灵力牵引，化作一道浅白光带，自窗边径直飘向廊下明镜；而明镜散出的青绿柔光，又顺着同一条轨迹折返，缠上冷月周身，两股灵息缠绕交融，在月色中央凝成一圈青白交织的光圈。

　　时镜闻声抬眸，深邃目光穿过夜色，精准落在窗前白衣身影上，眼底漾起温润波澜。万年等候，明镜与月佩的同源共鸣，每一次响动，都是神魂在本能呼唤归人。

　　“姑娘！”芷月被佩镜和鸣的清响惊醒，揉着惺忪睡眼从内间跑出，新奇望着半空缠绕的絮光与镜光，“玉佩和上神的镜子在说话呢！”

　　冷月整个人僵在原地，指尖牢牢攥紧流光佩，心头震撼难言。这些时日她只当玉佩是与生俱来的护身法器，却从没想过，会和那位万古上神的本命神器生出这般深刻羁绊。两股灵力相融的瞬间，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暖意顺着经脉窜入神魂，深埋记忆深处无数破碎残影一闪而过，零碎的古树、漫天火光、崩碎的白絮，画面转瞬即逝，抓不住分毫。

　　“此乃本源天性，非外力强求。”时镜缓步穿过院落，踏月色而来，停在阶下，仰头望她，“万年前一体同生，纵使碎作两截，历经万古轮回，灵息依旧本能相吸。”

　　冷月垂眸，眼底满是茫然：“同生之说太过缥缈，我百世漂泊，所有过往皆是孤身一人，从未见过与您相关的半点踪迹。”

　　她活过百次轮回，入凡尘、陷魔渊、躲仙门，一生所见只有追杀与冷眼，从未在任何一世遇见眼前神明，何以谈同根同源。

　　时镜抬手，沧古明镜腾空而起，悬在半空，镜面缓缓流淌细碎星河。“轮回碎魂，记忆封存，你自然记不得前尘。但神器不会说谎，佩镜共鸣，是刻在神魂本源的印证，骗不了天道，骗不了彼此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明镜光芒再盛，源源不断的温润灵气顺着光带汇入月絮流光佩，冷月身上紧绷的灵脉瞬间舒展，连日悬在心口的惶惶不安，被同源灵力抚平大半，残存的霜劫隐痛悄然消减。她能清晰感知，玉佩如同找到了失散万年的归宿，欣喜震颤，久久不肯停歇。

　　一旁砚木仙躬身开口：“姑娘，尊主万年空守荒崖，回绝全天下神族联姻，空置神后之位，便是在等这面玉佩的主人，等一缕离散的本命飞絮。如今佩镜和鸣，宿命昭然，再无可疑。”

　　冷月沉默伫立，望着半空青白缠绕的灵光，半点心防在神器共鸣的印证下，裂开一道更大的缺口。从前只当神明的偏爱是一时恻隐、一时怜悯，如今神器自证渊源，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。原来从相逢在冰封幽谷开始，所有的命中注定，早在万年前便已写定。

　　晚风卷着柽絮落在她发间，落在明镜镜面，佩鸣渐渐放缓，灵光缓缓收敛，粉絮尽数回笼玉佩之中，明镜也慢悠悠落回时镜掌心。

　　“夜深露寒，早些安歇。”时镜收好明镜，语气温和，不急于逼她立刻接受宿命，“共鸣只是本源示警，余下真相，慢慢知晓便好。”

　　他从不奢求一夜之间让她放下所有顾虑，他有万古岁月，循序渐进，静待她彻底敞开心扉。

　　冷月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，望着那一缕隐在黑发间的霜白，心底长久盘踞的防备，悄然松动。佩镜初鸣，宿命同源，这一夜，她第一次认真去想：或许自己漂泊百世，生来便是为奔赴这一场跨越万古的相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