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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初见非初,万年前旧识 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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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风柔露静,荒崖柽林洗尽夜色沉凉。
破晓晨光穿透层层枝叶,碎落满地金辉,将漫天飞舞的粉白絮影镀上一层暖光。林间风息温柔绵长,带着亘古不变的草木清气,漫过青石殿宇,漫过檐下静立的人影,也漫过冷月心底盘踞百世的层层寒霜。
经过昨夜佩镜同源、隔空和鸣的宿命震颤,她神魂深处的桎梏似被轻轻撬动。颈间月絮流光佩再无往日黯淡沉郁,莹白柔光流转不息,每一寸灵息都在安稳归巢、扎根凝实。那些轮回百次、从未消解的虚空与惶然,在本源共鸣的印证下,第一次有了清晰答案。
原来她这一生的漂泊无依,从来不是无端宿命的刻薄捉弄。
是遗失,是离散,是万年前一场惊天浩劫里,被迫割裂的同源神魂。
晨起推窗,晨风拂面,眼底满目苍翠安宁。
芷月早已醒透,小丫头心性纯粹,自从来了荒崖,日日睡得安稳香甜,再无半分颠沛流离的惊惧。她拎着那只柳编小篮蹦蹦跳跳跑来,眉眼弯弯,满是雀跃:“姑娘,上神今日起得极早,天刚亮便去崖东老树旁了,说是那一片的晨露最清,结的野果最甜,特意摘来给你补灵。”
冷月垂眸看着小丫头明媚无忧的模样,心底微动。
曾几何时,她也这般纯粹无扰,无忧无虑。
只是百世追杀、满目刀光、半生流离,将她所有天真碾碎殆尽,只余下隐忍、戒备、小心翼翼的苟活。
她缓步踏出殿门,晨光落满素白衣裙,身姿清瘦挺拔,眉眼间的疏离冷淡已然褪去大半,只剩一丝尚未完全化开的柔软怔忡。
远远望去,崖东柽林深处,玄色身影立在晨光之中。
时镜广袖轻垂,墨发束起,神袍边角沾着细碎嫩绿柳芽与纷飞絮花。他指尖提着一只竹果篮,身姿孤挺清隽,立于万亩林海之间,清冷神明气度里,难得染了几分人间烟火温柔。
似是感知到她的目光,他抬眸回望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无需言语,便有跨越万古的熟稔漫卷而来。
那般眼神,太沉、太柔、太执着。
绝非初见陌路的客套悲悯,而是沉淀万载、历经枯荣、等候岁岁年年的执念温柔。
冷月脚步微顿,心底悬了百世的疑惑,终于在此刻落定尘埃。
冰封幽谷那一场惊天相救,不是萍水相逢的恻隐施舍。
荒崖连日无声滋养、步步周全、万般偏爱,也不是神明一时兴起的闲散善意。
那场绝境相逢,从不是初见。
是阔别万载的重逢。
待她缓步走近,看清篮中颗颗饱满莹润的鲜果,颗颗沾着晨露,清甜气息扑面而来。冷月抬手接过果篮,指尖轻触竹边余温,抬眸轻声开口,嗓音带着晨起微哑的澄澈:“昨夜佩镜和鸣,本源共振,想来幽谷那场相遇,是你我重逢,而非初遇,是吗?”
问话轻缓,却带着心底所有笃定。
时镜眸底柔光漾开,晨光落在他眼底,映出万古深沉的缱绻旧事。他微微颔首,字字落定,道破尘封万古的真相:“是。初见非初,你我万年前,早已熟识。”
一句旧识,倾覆百世孤身。
压垮了她半世心防,揉碎了她满身霜劫。
冷月睫羽剧烈轻颤,眼底瞬间泛起薄湿:“可我什么都不记得。百世轮回,次次孤身,次次飘零,我从未在任何一世,见过你的身影。”
她寻遍六道,逃尽千劫,熬过百次生死,始终孑然一身。
她以为自己生来孤苦,无依无靠,无根无缘。
从未知晓,自己早有归处,早有故人,早有一位神明,为她空守荒崖万载。
“不是不遇,是被封存。”
时镜抬手,悬空凝起沧古明镜。
镜面脱离掌心,悬浮半空,星河纹路缓缓流转,幽幽清光铺展开来,倒映出早已湮灭在岁月长河里的上古图景。画面朦胧古朴,带着岁月尘埃的厚重,一点点拨开万古尘封的过往。
“万年前,天地初定,神域未成,荒崖无烟火、无仙踪、无山海喧闹。”
他声音清浅温沉,如同岁月旁白,缓缓道来被天道掩埋的旧事。
“我本体初化柽柳神木,扎根荒崖,受九天月华滋养,独自生长千万载。待神魂稳固、本源成型,恰逢寒月凌空,月华倾泻落于枝头,凝出一缕独一无二的絮灵。”
“那缕絮灵,便是你。”
冷月怔怔凝望镜中虚影。
镜面里,荒崖初寂,古木参天,一树轻柔飞絮绕着苍劲古柳朝夕盘旋。无风自舞,逐月随光,一树一絮,岁岁朝夕,便是上古最纯粹、最安稳的岁月。
那时无劫、无杀、无别离。
那时她依枝而生,逐月而栖,是他本源所化、神魂同源、天生一体的半身灵息。
“你我本是同根同源,一柳一絮,一镜一月。”时镜眸光落在她怔然的眉眼间,字字郑重,“你是我枝头月絮,我是你本命归栖。天道初生便定好的缘分,从无更改。”
冷月心口骤然酸涩泛滥,鼻尖彻底发酸。
原来她不是天生灾灵,不是不祥残絮,不是三界弃子。
她是万古神木凝月华而生的本命灵胎,是神明与生俱来、不可分割的半身神魂。
她本该岁岁安栖柽枝,岁岁沐月华清辉,安稳无忧,岁岁圆满。
是堕神墟魇的贪念,毁了她的一切。
镜中画面骤然一转,天光骤暗,黑云压覆万古荒崖。
魔气滔天滚滚席卷四野,遮蔽日月星河,堕神黑袍猎猎,手持漆黑蚀魂黑玉玺,立于九天之上,眼神阴鸷贪婪,直指荒崖柽柳本源。
“墟魇觊觎我先天神木本源,欲夺我根基、乱神域道基、颠覆三界秩序。”
时镜语声微沉,藏着万年未消的冷冽。
“彼时我尚未完全封神,本源未稳,你新生絮灵更是孱弱稚嫩。他不敢与我本体硬撼,便瞄准了你这缕无自保之力的本命灵胎。”
一声轰然巨响,黑玉玺砸落荒崖。
镜面虚影之中,漫天莹白絮灵应声炸裂,碎作亿万星点,顺着六道裂痕四散飘零。
火光漫天,魔气焚野,新生灵胎寸寸崩碎,本该圆满共生的一体神魂,硬生生被撕裂两地。
“那一玺,碎你灵体、封你记忆、断你本源牵连。”
“墟魇意在让你永世飘零、永无归期,让我永失半身道基、万年孤寂、道心残缺,永无圆满之日。”
时镜垂眸,眼底沉淀万年的落寞尽数翻涌。
“我拼尽初生本源,挡尽漫天魔火,只勉强锁住你一缕残灵,封入沧古明镜,借天道轮回之力护你不灭。自此,你坠百世轮回,历百世追杀,受百世流离;我守万古荒崖,持镜寻灵,空候万载春秋。”
百世风雪她独熬,万古孤寂他独守。
原来他们早于万年前,便一同熬过天地最痛的别离。
原来她每一世的颠沛流离、每一次的魔火焚身、每一回的绝境濒死,皆是他万年孤寂、日日牵挂的根源。
冷月望着镜中漫天碎絮、满目硝烟,眼底水汽彻底氤氲,一滴清泪无声滑落,砸在青石地面,碎成微凉水渍。
她终于懂了。
懂他不惜折寿逆天也要救她的偏执,懂他空置神后万年的孤寂,懂他不问得失、倾尽本源的偏爱,懂自己为何生来心有空缺、生来渴望安稳、生来见他便心安。
不是她不配。
是他们亏欠彼此,跨越万古,终于重逢。
砚木仙立在不远处,静静听着尘封旧事,心底万般唏嘘。
万载光阴,尊主守着一面空镜、一片孤林,岁岁年年,等一缕碎絮归栖。旁人羡他无上神位、万古寿元,唯有他知晓,尊主这万年,皆是残缺、皆是空等、皆是执念。
镜光缓缓敛去,沧古明镜轻轻落回时镜掌心。
晨光依旧温柔,林间絮花悠悠飘落,落在两人衣袂肩头,一如万年前朝夕相伴的模样。
冷月抬眸,泪眼朦胧,眼底却终于褪去所有自卑怯懦、所有自我禁锢。
从前她怕拖累、怕不配、怕虚妄、怕温柔短暂。
如今方知,她不是多余的灾厄,是他缺失万古的圆满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声音微哑,带着释然的轻颤,“幽谷初见,是你寻我万载的归宿。荒崖栖居,是我本该万年不离的故土。”
“是。”时镜应声,温柔笃定,“你从不是闯入我岁月的外人,你是我本源归位,是我万古圆满。”
芷月站在一旁,揉着红红的眼角,小声哽咽:“原来姑娘不是孤苦无依……原来很久以前,你就有一直在等你的人。”
风穿柽林,簌簌作响,似是万古岁月的回响。
百世风霜、千重劫火、万载空等。
所有疏离、所有防备、所有不敢贪恋、所有自我否定,在万古宿命同源的真相里,轰然瓦解。
冷月望着眼前伫立万古、等候万载的神明,心底层层寒霜尽数消融。
她轻轻抬步,往前走了半步,终于卸下固守百世的半点心防,眼底盛满温柔与歉意。
“抱歉,我记不起你。”
“也抱歉,让你独自空等了万古岁月。”
时镜眸光温柔彻骨,望着她含泪眉眼,轻轻摇头。
“无妨。”
“归来即是圆满,相逢即是余生。”
初见非初相逢,重逢即是归途。
万年前一树一絮岁岁相伴,万年后一人一神岁岁相守。
百世流离皆落幕,万古孤寒终逢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