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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一身霜劫,半点心防 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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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崖时序无春秋,柽林风日复一日漫过青石殿檐,携着草木淡香,漫入窗棂。
冷月在殿内静养已有数日,周身被源源不断的柽柳清气裹覆,先前濒于溃散的絮骨被一点点滋养夯实,颈间月絮流光佩莹润生光,日日飘散的粉絮尽数安稳敛回玉佩之中。时镜依旧如往日一般,不露声色以本源元气温养她的神魂,白日或是立在林间静观草木,或是静坐殿外石台,大半神念始终萦绕殿内,默默守着她静养安眠,分毫不曾惊扰。
旁人只看得见她日渐气色温润、灵体趋稳,唯有冷月自己清楚,百世刻在骨血里的风霜劫痕,纵然肉身伤痛痊愈,心底筑起的高墙,仍只卸下小小一角,半点心防悬在原处,不敢全然落地。
她倚在窗边,指尖轻触冰凉石栏,目光望向漫山层叠的柽枝。风掠过林海,漫天细碎白絮随风起落,像极了漂泊百世的自己,生来无根,随风辗转,从无一处能长久停靠的落脚点。荒崖安稳温暖,是她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栖身之地,可过往血淋淋的教训,牢牢锁着她的心神。冷氏满门覆灭、沿途善待过她的修士尽数遭劫的画面,总会在夜深人静时反复浮现,时时刻刻提醒她,自己是携灾而生的残絮,越是贪恋温暖,越容易招致祸殃。
芷月抱着青芜荷包蹲在院内采摘嫩柳嫩芽,小丫头早已彻底放下颠沛流离的惶恐,眉眼日日盛满笑意,抬头望见窗边的冷月,扬声喊道:“姑娘,上神方才去林间折了嫩枝,说是要编个小柳篮,往后咱们可以采摘崖边野果,再也不用风餐露宿啦。”
冷月闻言,目光顺着芷月所指方向望去。
不远处林间青石坪上,玄色身影席地而坐,素来执掌神域、手握明镜镇万魔的万古上神,此刻放下一身威严,指尖捻着柔韧嫩柳枝条,垂眸细细缠绕。墨发被林间微风拂动,鬓边那一缕霜白隐在青丝间,虽浅淡,却次次落在冷月眼底,刺得她心口微涩。
为破她神魂咒印折损的千载寿元,一路归途默默渡出的本命元息,连日来不间断隐匿输送的神木精气,一桩桩一件件,全是他不动声色的付出。这些沉甸甸的偏爱,化作荒崖安稳的烟火,落在她身边,却也成了压在她心头的重担。
不多时,时镜提着一只纹路精巧的柳编小篮缓步走来,篮沿缠绕细碎嫩絮,是他特意撷取自身柽枝花絮编织而成。“崖南坡生有清甜山果,午后无事,可同芷月前去采摘。”他将柳篮递至她身前,语气温润如常,眼底藏着细致入微的妥帖,“崖区布下明镜结界,周遭无半分魔气侵扰,尽可随意走动。”
冷月抬手接过柳篮,指尖触到柳条余温,心绪纷乱,垂眸轻声道谢:“劳上神费心。”
客气疏离的措辞,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障。
时镜自然察觉她未曾全然敞开心扉,半点心防依旧紧锁,却从不强求逼迫。他见过她百世孤苦,知晓冰封多年的心,不可能短短数日便彻底消融。万年岁月他都能等候,又何须急于一时强求她卸下所有戒备。“荒崖地界皆是你的去处,不必事事客套拘束。”说罢,他转身行向柽林深处,留足私人空间,让她自在散心。
砚木仙奉着清茶行至阶下,望着尊主落寞远去的背影,又看向窗边神色郁结的冷月,犹豫片刻,终是忍不住开口提点:“月絮姑娘,尊主独居荒崖万年,素来清心寡欲,神域珍宝、各族献礼向来不入他眼,唯独因您,事事亲力亲为,耗费本源从无半句怨言。”
“砚木仙不必多言,我心里都懂。”冷月缓缓抬眸,眼底满是无奈,“正是知晓他用情至深,才愈发惶恐不安。一身霜劫缠身是我的宿命,我怕一朝灾厄再起,连累整片柽林,毁了他万古基业。”
百世霜劫刻入神魂,早已成了她与生俱来的枷锁。她渴望荒崖的安稳,贪恋神明无微不至的温柔,可潜藏心底的顾虑如同藤蔓缠绕,半点心防,一半是自卑怯懦,一半是惧祸之心。
午后,冷月牵着芷月去往南山坡采摘野果,漫山草木葱茏,结界屏障隐于虚空,隔绝外界风霜邪祟。蹲身在果树下,芷月一边往柳篮装果子,一边絮絮念叨:“姑娘,咱们留在荒崖这么久,从来没有怪事发生,上神的明镜结界那么厉害,一定能护住我们,灾厄不会再来的。”
冷月摩挲着篮边柳纹,默然不语。道理她都明白,可深埋轮回里的伤痛,早已融进血肉,哪能轻易一笔勾销。
忽有一缕细碎黑雾自结界极细微的缝隙一闪而逝,转瞬消散无踪,那是魔界残余小妖试探窥探的气息。冷月心头骤然一紧,瞬间收起笑意,周身下意识泛起防备,方才好不容易松弛些许的心弦再度紧绷。她最恐惧的事情终究隐隐显露苗头,魔族从未真正放弃觊觎她的絮灵本源,只要她留在荒崖,祸端便会源源不断找上门来。
采摘结束折返青石殿时,暮色漫落荒崖,漫天霞色浸染柽林。时镜早已在殿门前等候,一眼便捕捉到她眼底重新泛起的忧惧与戒备。“方才魔界斥候窥探结界,已被我暗中斩杀,不留后患。”他率先开口,一语道破方才异动,打消她的顾虑,“往后我会加固结界,但凡邪祟踏近荒崖百里,尽数灰飞烟灭。”
冷月抬眸望着他,心底的防线又松动一分,可残存的心防依旧盘踞心底。她一身百世霜劫未消,不敢全然交付真心,不敢沉溺眼前温柔。
入夜,芷月熟睡在内间,冷月独自立在窗前,望着高悬天际的月色,颈间流光佩静静泛着微光。时镜立在殿外廊下,借着漫天月色,持续催动本源加固整片荒崖结界,源源不断的绿意灵力顺着地底脉络蔓延全崖,无声守护殿内之人。夜风掀起他的神袍,鬓边霜白在月色下格外醒目。
冷月隔着窗纸望着廊间身影,心口五味杂陈。
神明以自身万年修为为盾,替她隔绝八方祸乱,一点点抚平她满身霜劫,可她被苦难打磨出的半点心防,仍在反复拉扯。想靠近,惧灾劫缠身;想远离,又舍不得来之不易的归处。
柽风簌簌,月色溶林。
一身百世霜劫未散尽,半重心防锁余生,她被困在过往与当下之间,在神明倾尽所有的温柔里,缓慢地、小心翼翼地学着放下戒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