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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寒谷飞絮,百世流离 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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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火尽敛,黑雾散尽。
极北冰封幽谷的凛冽寒风,仿佛在神明降临的这一刻尽数静止。
漫天肆虐的魔气被沧古明镜的星河清光层层涤荡,寸寸消融于无形。方才还气焰滔天的焚灵魔炬火光奄奄一息,魔焰节节败退,连带着赤魇魔君周身凛冽的煞气压也被彻底锁死,再无半分嚣张之势。
天地间只剩簌簌落雪,与漫天轻扬的粉白絮影。
冷月立在断崖边,素白衣裙残破染血,身姿纤薄得似风一吹便会解体飘散。她怔怔抬眸,望着身前伫立的玄色神影,心底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悸动。
陌生,却又极致熟悉。
仿佛穿越万古岁月、跨过百世轮回,灵魂深处沉寂千万载的牵引,在这一刻轰然苏醒。
颈间的月絮流光佩滚烫不止,细碎粉絮源源不断从玉佩中溢出,轻轻绕着时镜周身旋舞。那是她濒临溃散的神魂余息,亦是她与生俱来、与他同源一脉的灵根佐证。
时镜垂眸望她。
万古寒潭般的眼眸,褪去了镇守神域的淡漠威严,褪去了对抗神魔的凛冽杀伐,只剩下沉淀万载的温柔与疼惜。
他见过三界万象、星海沉浮、天劫浩劫、众生虚妄。
却从未见过这般让他心口骤然揪紧的模样。
单薄、破碎、满身风霜、遍体鳞伤,明明弱到极致,眼底却藏着百折不摧的韧骨,像极了万年前那一缕刚初生、便遭天碎的纯白灵絮,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,却硬生生扛下了百世流离、万劫磨难。
“上、上神……”
赤魇魔君喉间发紧,浑身魔息剧烈震颤,双膝几欲发软。
他追随墟魇堕神多年,最清楚上古柽柳上神的可怖实力。
那是与天道同存、本源通天的万古神木,是连堕神都深深忌惮、觊觎万载的存在。万年隐于荒崖不问世事,从不出入仙凡纷争,今日竟为了一缕残碎月絮,亲自踏碎云海、降临凡尘。
时镜未曾侧眸,连余光都未曾施舍身后魔族半分。
他的世界,自镜光锁定这缕灵息开始,便只剩下身前一人。
“百世追猎,步步绞杀。”
他声音清浅,却带着碾压三界的无上神威,字字落定,风雪皆噤,“我的灵絮,你们也敢动。”
一句话,轻描淡写,却藏着万古震怒。
话音未落,天地间骤然生出万千翠绿柳枝,自虚空破土横生,柔韧却无匹的神木灵力席卷整座幽谷,瞬间缠缚所有魔兵黑影。枝藤收紧的刹那,凄厉的魔啸响彻山谷,所有残余魔煞尽数被柽柳本源之力碾灭、净化、归于虚无。
赤魇魔君瞳孔骤缩,肝胆俱裂,转身便欲遁入黑雾逃亡。
可他刚动分毫,一道凝实的柳枝凭空锁他肩头,死死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半分。
“万年前墟魇碎你灵体,万年后尔等代代追杀。”
时镜目光微凉,眼底无半分波澜,只有沉埋万年的冷寂,“今日,先清你百世旧债。”
沧古明镜悬空一转,星河清瀑垂落而下,精准覆落在赤魇魔君身上。
镜光勘虚妄、镇万邪、诛魔气、碎魔根。
赤魇魔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,一身修为寸寸溃散,千年魔功尽数被镜光瓦解消融,身躯在神木威压与明镜天道之力的双重碾压下,渐渐化作黑烟消散,连轮回残魂都未曾剩下半分。
一招。
仅此一招,祸害冷月百世的魔族主将,彻底陨灭。
幽谷瞬间清净。
风雪止,魔气散,邪祟尽除。
可立在风雪中的冷月,心头没有半分轻松,反而愈发寒凉、愈发惶恐。
她看着他抬手覆雨、镇杀魔邪的无上神威,看着他一身神明气度、风华万古、俯瞰三界。
再低头看看自己——
灵体残缺、命格残破、百世灾厄缠身、被仙魔两界唾弃、无处可栖、无依无靠、甚至连完整神魂都算不上。
她是残絮,是劫灵,是三界人人得而诛之的不祥。
而他,是高高在上、万古独尊、无人敢亵渎半分的柽柳上神。
云泥之别,仙凡天堑。
这世间最荒唐、最不敢置信的事,便是这般尊贵神明,竟为她这一缕流离残絮,亲赴凡尘、怒斩魔邪。
“姑娘!”
芷月挣开僵硬的身躯,连忙扑到冷月身侧,小手紧紧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,眼眶通红,声音哽咽:“你没事就好……刚才吓死我了,我以为、以为我们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……”
冷月微微摇头,勉强稳住涣散的神魂,指尖轻轻按住发烫的玉佩,眼底一片清明的疏离与克制。
她活了百世,逃了百世,痛了百世。
见过仙门伪善,见过魔族狠戾,见过凡人趋利避害,见过众生冷眼旁观。
她早已不信世间无端善意,更不信神明垂怜。
眼前所有温柔、所有庇护、所有破例,太过盛大、太过不真实。
盛大到……让她本能恐惧。
恐惧这是镜花水月的幻象,恐惧转瞬成空,更恐惧自己这满身灾厄、残破命格,终会拖累这位万古神明,毁他万年清誉、乱他神域安稳。
时镜缓步向前,步子极轻,似怕惊扰了这缕易碎飞絮。
他停在她身前半步距离,不远不近,恪守分寸,却又挡尽世间风雪。
垂眸细看,才看清她衣衫之下纵横交错的旧伤新痕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皆是百世轮回里积攒的魔伤、仙伤、劫伤。
有些是烈火灼烧,有些是魔气蚀骨,有些是仙刃劈砍,有些是风霜冻裂。
岁岁年年,生生世世,从未间断。
万古柽柳心根深植不移,从未动过、痛过、颤过。
可此刻,看着少女单薄身躯承载的千疮百孔,他万年不动的心弦,狠狠震颤、酸涩难忍。
“百世流离,皆苦。”
时镜低声轻语,嗓音温柔得能融化极北千年冰雪。
冷月抬眸,清冷的眼底覆着一层极淡的水雾,却倔强未落。
她轻轻错开他的目光,微微后退半步,拉开距离,身姿挺直,带着历经磨难淬炼出的清冷傲骨。
“上神不必怜悯。”
她声音轻、却极稳,没有半分卑微乞怜,“我生来命格残缺,本就是三界异类,灾厄缠身、流离无依,是我命数使然,与人无尤。魔族追杀我,是天道劫数,我早已习惯。”
百世漂泊,她早已认清自己的命。
无根、无归、无依、无安。
飞絮本就随风散,何来归处,何来安稳。
时镜望着她刻意疏离、故作坚强的模样,心底愈发疼惜。
她百碎百凝、百劫不死,世人只知月絮灵韧、命格诡异,无人知她生生世世熬得有多苦。
无人护、无人等、无人惜。
整整百世,孤身渡厄,独扛千霜。
“不是劫数。”
时镜轻轻开口,字字笃定,推翻她百世认知,“是亏欠。”
亏欠她万年前碎裂之痛,亏欠她百世流离之苦,亏欠她万代无归之憾。
冷月微微一怔,眼底掠过一丝茫然。
亏欠?
三界众生,谁会亏欠一缕无根飞絮?
“上神说笑了。”她垂眸敛去眼底情绪,轻声道,“我一介残灵,何德何能,值得神明亏欠。今日多谢上神出手相救,大恩铭记于心,日后必不敢叨扰神域、惊扰上神清修。”
她说得恭敬、疏离、句句划清界限。
救命之恩,她认。
宿命牵绊,她不敢认。
她太清楚自己的命格,谁靠近她,谁便会沾染灾厄,遭逢劫难。
冷家因她满门覆灭,善待她的人皆不得善终,护她的人皆屡遭磨难。
她漂泊百世,唯一学会的道理,便是——独自飘零,不牵连旁人。
尤其,是眼前这位万古尊神。
她绝不能、也绝不配,成为他的软肋、他的污点、他的劫难。
时镜看着她字字疏离、步步退让,看着她将自己锁在百世孤寂的壳里,将所有温柔善意尽数隔绝在外。
他眼底温柔未减,只缓缓抬手,指尖凝出一缕温润翠绿的柽柳元息,轻柔无声,缓缓覆上她周身伤口。
柳元本源,生而温润、疗愈万伤、净化魔煞、滋养灵根。
暖流顺着她破损的经脉缓缓游走,灼烧刺骨的魔痛瞬间消散,溃散的神魂一点点被稳住,飘散的粉絮慢慢归拢凝实。
这是万古神木最纯粹、最珍贵的本源修为,哪怕神域众神,也难得一丝滋养。
他却毫不犹豫,渡予她大半。
冷月浑身一震,下意识想要后退拒绝。
“别动。”
时镜声音轻缓,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,“让我补一次。”
补你百世残缺,补你千疮百孔,补你万代孤寂。
“上神!”冷月心头慌乱,抬眸望他,“万万不可!柽柳本源何其珍贵,我只是一介残灵,受不起上神本源渡化,这般损耗神元,于上神有损!”
她惶恐不安,句句为他考量。
百世习惯了独自吃苦,从未有人这般不惜自身、为她疗伤渡元。
时镜静静望着她慌张清澈的眼眸,眸底盛满万年沉淀的深情与笃定。
“你受得起。”
他字字郑重,落进风雪人间,落进她百世荒芜的心底。
“三界任何人皆受不起,唯独你,万般配得。”
你是我同源本命、半身神魂、万代宿命、唯一归絮。
你是我等了万古、盼了万代、寻了百世的归途与圆满。
世间最珍贵的神木本源,予你,从不是损耗,是归位,是圆满,是天道本该有的模样。
冷月怔怔看着他,心头紊乱翻涌,千般酸涩、万般茫然,尽数堵在心口。
她看不懂这位神明,看不懂他无端的偏爱,看不懂他眼底深沉的执念。
从未有人告诉她,她配。
世人皆说她不祥、灾厄、残碎、无用、该灭。
唯独他,跨越万古而来,告诉她——你万般配得。
一旁的芷月怔怔站着,看着漫天絮影绕着神明飞舞,看着尊主温柔护着自家姑娘,小小心灵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笃定。
或许……
姑娘漂泊百世,真的终于等到归处了。
时镜待她周身魔伤尽数平复、溃散神魂彻底稳住,才缓缓收回柳元气息。
他抬手,指尖轻拂,替她拂去肩头落雪、衣上尘霜,动作温柔至极,小心翼翼,似呵护世间最易碎的珍宝。
“从此,不必再流离。”
他凝视她眼底深处,一字一句,轻声许诺。
“凡界风雪、魔界杀伐、仙门非议、三界劫难,往后,皆由我挡。”
“你的百世苦,到此为止。”
风雪停歇,幽谷清明。
漫天粉絮轻轻扬落,落满他的神袍,落满她的素衣,落满跨越万代的宿命相逢。
冷月望着他温柔深邃的眼眸,鼻尖微酸,心底冰封百世的荒芜,第一次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可那根深蒂固的自卑与惶恐,依旧死死困住她。
她轻轻攥紧衣袖,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低声道:“上神之恩,冷月无以为报。只是我命格不祥,恐累神明……”
“你的命格,我改。”
时镜打断她的自我否定,语气淡然,却带着执掌天道的绝对底气。
“你的劫难,我渡。”
“你的流离,我终结。”
他向前半步,轻轻抬手,隔空温柔护住她颈间的流光佩。
沧古明镜轻轻震颤,与月絮佩再度共鸣,声声清脆,穿透凡尘,直抵九天。
“你不是灾灵。”
他看着她,缓缓道出万古真相。
“你是我万古柽林,唯一等回来的,漫天月絮。”
风雪寂,岁月停。
百世流离终逢光,万古孤寂终落絮。
这一刻,冰封幽谷,宿命落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