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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万古柽林,候月千霜 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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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天荒墟,立于三界版图边缘,是连四海仙尊都鲜少踏足的绝境之地。
此地无祥云绕殿,无瑶草琪花铺阶,既没有天宫琼楼玉宇的富丽堂皇,也没有凡间烟火市井的温热喧闹,放眼望去,漫山遍野只生着连绵无尽的万古柽柳。苍褐老树根须盘结,深深扎进布满陨石碎砾的荒岩之中,枝干横穿万古岁月,皲裂的树皮烙印着天劫罡风打磨的痕迹,自开天辟地之初便在此落地生根,枯荣往复,静默伫立了数以万载。
每逢暮春时节,暖风吹过整片柽林,细碎柔白掺着淡淡粉晕的柳絮便漫天飞扬,似落雪,似月华碎影,飘飘荡荡覆满荒崖沟壑,这是万古死寂荒墟里,唯一一缕转瞬即逝的温柔。
柽林腹地,青石平地之上立着一道玄色身影。
时镜一身流云暗纹神袍,墨发用一枚温润玉簪束起,眉眼清隽淡漠,瞳色如万古深潭寒水,周身萦绕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与天道法则威压,光是静静立在那里,便自带执掌一方神域的至尊气场,三界之中,无论仙魔妖灵,但凡听闻柽柳上神之名,无不心生敬畏,不敢妄议分毫。
他腰间悬着一面古朴青铜圆镜,镜身纹路历经岁月摩挲,温润无光,镜底内嵌天然纹路,勾勒出一株纤细小巧的柽柳轮廓,此物名为沧古明镜,是他耗损半数本命柽柳元神熔炼而成的至尊神器,可勘破三界一切幻术虚妄、追溯众生前世因果,亦能以镜光锁定神魂踪迹,贯通六道轮回。
万年以来,这位执掌明镜天道法则的上古尊神,推掉了神族数次权位禅让,回绝了各大上古仙族接连不断的联姻求娶,将神域神后之位空置至今,大半光阴都独自枯守在这片荒崖柽林。
在外人眼中,时镜生性冷心寡欲,厌弃凡尘情爱,无心打理神域纷争,只偏爱独居荒墟、与柽木为伴,是三界最孤僻难测的神明。唯有侍立在侧的砚木仙清楚,尊主从不是天性无情,他的一颗心,早在万年前那场席卷天地的仙魔浩劫之中,便随一缕崩碎的飞絮,散落六道,困在无尽轮回里。
砚木仙本体是荒崖第一株被时镜点化开灵的小柽柳,手持柳纹木笏,躬身垂首立于三步之外,望着自家尊主又一次抬手,指尖轻轻摩挲腰间明镜,眼底藏着万年未曾散去的落寞,心中轻叹。
从万年前堕神墟魇催动蚀魂黑玉玺震碎那缕月絮灵胎开始,尊主便日日守着这面明镜,以镜为引,循着灵息走遍九天九幽、仙凡魔界,岁岁搜寻散落于轮回缝隙的残碎神魂,整整一万年,春去秋来,柽柳生了又枯,枯了又生,荒崖的风霜落满神袍,却始终没能等来那抹漂泊无依的身影。
“尊主,神域夙玄真君送来传讯玉简,再三催促您返回神庭议事,此番各族长老齐聚,依旧在商议神族联姻之事,言明空悬万年的神后之位不能无限搁置。”砚木仙轻声禀报,手中木笏微微晃动,上面流转淡淡的木系灵光,“云舒梧神女亦遣侍女送来梧桐花蜜,附带一封手书,邀您前往梧桐神域赴宴。”
时镜闻言,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目光依旧落在镜面之上,镜中没有星河山海,没有神域盛景,只有漫天飘散的细碎粉絮虚影。
“联姻之事,照旧回绝。梧桐宴,不去。”他嗓音清冽,听不出半分情绪,“往后神域琐事,皆由夙玄全权处置,不必再来烦我。”
万年以来,这话砚木仙早已听过无数次。
云舒梧是上古梧桐神木化形的神女,与尊主同代封神,容貌华贵、执掌大片梧桐神域,品性端庄得体,在一众上古仙神眼中,唯有梧桐神女,才配得上万古柽柳本源,是天造地设的神后人选,神域上下几乎所有人都默认,只要时镜松口,梧桐神域与柽柳神域便能结盟,稳固两界气运。
可任云舒梧年年送礼、岁岁等候,时镜自始至终分毫未动心。
砚木犹豫片刻,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:“尊主,您已经回绝所有姻缘万年,众神私下多有非议,传言您执念太深,因万年前的旧事困锁自身,荒废神域基业。那一缕月絮灵胎早已碎作尘埃,漂泊百世,或许早已在轮回之中魂飞魄散,再无重逢可能。”
这话刚落,周遭原本和煦吹拂的春风骤然变冷,整片柽林的枝条猛地绷紧,漫天飞絮凝滞在半空,无形的神压自时镜周身扩散开来,压得砚木仙脊背微弯,难以喘息。
时镜缓缓侧眸,寒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薄怒,转瞬又归于沉寂:“她是我本体寒月凌空之日,自然化生的本命灵絮,同根同源,神魂相连,天道注定万代必归,绝无魂飞魄散的道理。我以半数元神铸镜锁缘,只要沧古明镜不灭,她散落六道的残魂便永世不会消散,我等多久,都值得。”
万年前的画面骤然在他脑海中翻涌。
彼时仙魔战火席卷三界,堕神墟魇觊觎柽柳蕴含的先天本源神力,掀起浩劫,彼时他枝头新生的月絮灵胎方才成型,恰逢一轮寒月悬于九天,月华尽数灌入絮灵之中,是独属于他的半身神魂。墟魇手持蚀魂黑玉玺骤然发难,乌黑魔气滔天而来,一玺落下,漫天粉絮轰然碎裂,化作无数细碎灵片,顺着六道裂缝四散飘落,转瞬消失在战火浓烟里。
他拼尽全力也只来得及抓住零星一点灵息,眼睁睁看着自己与生俱来的灵絮,坠入无尽轮回,自此天人相隔。自那一日起,他舍弃大半修为熔炼明镜,立下轮回契,以天道法则锚定她所有残魂,哪怕跨过万古岁月,也要等她从风尘里归来,栖落于自己的柽枝之上。
砚木望着尊主眼底深藏的执念,心中万般感慨,躬身应声:“属下谨记。”
就在这时,腰间木笏骤然剧烈发烫,上面的草木灵光急促闪烁,砚木神色一震,猛地抬首:“尊主!凡间极北冰封幽谷,明镜捕捉到一缕极其微弱的月絮本源灵息,气息残缺微弱,濒临溃散,正是您寻觅万年的那道神魂!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原本沉寂淡漠的时镜,那双万年不起波澜的眼眸里,骤然破开一道细碎的光亮,沉寂万古的心湖,终于被这一缕缥缈灵息搅动。
他指尖迅速抚过沧古明镜,镜面骤然爆发出璀璨星河流光,镜面画面瞬息跳转,穿过层层云海,落向凡界极北苦寒之地。
冰封幽谷,千里冻土覆满皑皑白雪,寒风卷着刺骨魔气四处肆虐,周遭草木尽数被魔气腐蚀枯萎,空气里弥漫着毁灭生灵的阴冷煞气。
幽谷中央,一道纤细单薄的白色身影被逼至断崖边缘。
冷月一身素白轻纱长裙,料子早已被魔气撕裂多处,露出底下几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,颈间一枚莹白似絮的玉佩微微发烫,名为月絮流光佩,是她与生俱来的本命仙器,此刻玉佩不断飘散出星星点点的粉白色絮状物,每一缕飘散的飞絮,都是她正在溃散的神魂碎片。
她身形摇摇欲坠,仿佛一阵狂风便能将整个人拆成漫天飞絮,可一双眼眸却清冽坚韧,纵然满身伤痕、濒临魂灭,眼底也没有半分惧色,骨子里藏着历经百世磨难打磨出的倔强。
自灵体碎裂坠入轮回开始,她已经在三界漂泊整整百世。
堕神墟魇忌惮她体内蕴藏的柽柳本源,吩咐麾下赤魇魔君带着魔兵世世追杀,仙门众仙忌惮她不祥的残絮命格,视她为带来灾厄的妖灵,人人喊打,凡间冷氏一族因藏匿她惨遭灭门,只剩冷阡长老隐于暗处苦苦守护。百世流离,她居无定所,风来随风漂泊,遇魔便亡命奔逃,灵体天生残缺易碎,靠着月絮流光佩的月华之力百碎百凝,硬生生熬过一轮又一轮生死劫难。
身旁梳着双丫髻的青衫小丫头芷月,是冷月早年在凡间救下的百草精怪,此刻紧紧攥着怀里绣着柳纹的青芜荷包,挡在冷月身前,小小的身躯止不住发抖,却依旧死死瞪着迎面而来的魔兵:“不准再伤害我家姑娘!”
芷月的青芜荷包不断散出淡淡青草迷雾,勉强阻隔魔气侵蚀,可荷包灵力有限,在漫天魔气面前,不过杯水车薪。
断崖对面,赤魇魔君一身漆黑魔袍,掌心托着熊熊燃烧的焚灵魔炬,墨色魔气顺着炬身不断翻涌,火光专克仙灵絮灵本源,他盯着绝境中的冷月,眼底满是贪婪:“追猎整整百世,今日总算把你困死在冰封谷。只要吞掉你的月絮灵元,我便能突破桎梏,助墟魇尊上集齐柽柳本源,逆天登顶。冷月,乖乖束手就擒,尚可留一缕残魂苟活。”
话音落,他抬手一挥,数名魔兵裹挟黑雾扑来,魔炬火光直奔冷月面门而去,烈焰灼烧空气发出噼啪声响,但凡被火光沾到一丝,灵体便会消融破损。
冷月下意识将芷月护在身后,指尖催动仅剩不多的灵力,颈间流光佩骤然飞出大片粉絮,化作薄薄屏障勉强挡住第一轮魔火,可灵力透支太快,她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呕出,屏障转瞬便被魔火灼烧得寸寸碎裂。
残魂持续溃散,飘飞的粉絮越来越多,冷月视线渐渐模糊,心底掠过一丝茫然。
百世漂泊,她早已习惯孤身受难,只是冥冥之中,心底总有一处空缺,仿佛生来便在寻找某个归宿,可她身如残絮、命格不祥,从不敢奢望安稳归处。
就在魔火即将吞噬二人性命的刹那,整片天地骤然一静。
极北高空之上,原本厚重的云层被生生撕裂,数不清苍劲翠绿的柽柳枝条自云海深处破土而出,横跨仙凡两界,万千柳枝舒展,层层叠叠挡在冰封幽谷上空,硬生生隔绝所有漫天魔气。
星河般的清辉自天际垂落,沧古明镜悬浮半空,一圈一圈扩散温润灵光,肆虐的黑魔遇光消融,焚灵魔炬的烈焰被镜光压制,火光飞速萎缩。
玄色神影踏着流云,自万古荒墟跨越万水千山,落在断崖之前。
时镜缓步回身,背对着穷凶极恶的魔兵,所有凌厉的威压尽数收敛,方才还能镇煞诛魔的神明,目光落在满身伤痕、摇摇欲坠的白衣少女身上时,万古寒凉的眉眼,一寸寸化开温柔。
万年孤寂等候,跨过仙魔阻隔,穿过百世轮回,他终于见到了自己漂泊万代的那一缕月絮。
赤魇魔君脸色骤变,看清来人腰间古镜与周身草木神力的瞬间,吓得连连后退,眼底满是惊惧:“柽柳上神?您为何会下凡界……”
时镜不曾理会惊慌失措的魔族,脚步轻缓,一步步走向冷月,他抬手,小心翼翼接住一缕从她玉佩飘散而出的粉絮,指尖触碰的刹那,沧古明镜与月絮流光佩同时发出清亮共鸣,同源灵力缠绕盘旋,漫天飞絮围着两人缓缓飞舞。
“漂泊百世的冷月,”他轻声开口,声音裹挟着万年思念,温柔落进寒风里,“从今往后,荒崖有万古柽林为你遮风挡雨,我有沧古明镜替你镇尽邪魔,三界八荒之内,再无一人能伤你分毫。”
冷月怔怔抬眸,望着眼前眉眼清隽的神明,心头空缺的地方忽然被填满,颈间玉佩发烫不止,冥冥之中的牵引让她鼻尖微酸,明明是初次相见,却仿佛已经相识了万载光阴。
风吹落漫天柽絮,落满明镜、落满青衫、落满荒崖万年等待的心事,跨越万代的宿命,于冰封幽谷之中,正式相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