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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我陪你读 周六下午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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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下午,苏宁淼在书店门口站了五分钟,才推门进去。
不是因为她不想来,而是因为她不确定他说的“我陪你读”是不是客套话。
那天在图书馆,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太淡了,淡到她反复回忆了好几遍,都没办法确定那到底算一个邀约,还只是一个随口说说的提议。
她在微信上问过他。
昨晚,犹豫了二十分钟,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最后发了一句:“你明天去书店吗?”
他回了两个字:“几点。”
她没有问“你真的要来吗”,也没有问“你确定不是在客气”,因为他的“几点”已经回答了所有问题。
“下午两点。”
“好。”
对话结束。
一共十二个字,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。
两点整,她推开“纸页”的玻璃门,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。
周叔从柜台后面探出头:“小苏来了?今天有新到的…”
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,因为她身后有人进来了。
杨嘉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,领口露出白色T恤的边缘,下面是深色长裤和白色板鞋,他看起来和在学校的他不太一样,校服把所有人都框进同一个模子里,而换上自己的衣服后,他身上那种“和周围保持距离”的气质反而更明显了。
不是刻意疏远,只是好像不太需要别人靠近。
“周叔好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。
周叔推了推老花镜,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转,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:“哦…你们一起来的?”
“嗯,”杨嘉沥应了一声,转头看向苏宁淼,“上次说的那本书,在哪个区?”
苏宁淼指了指最里面的书架:“文学区最里面那一排,左手边。”
他点了点头,朝那个方向走过去,没有等她。
周叔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小苏,这就是上次买走你翻过那本书的男生?”
苏宁淼的脸一下子红了:“周叔,您别瞎说。”
“我瞎说?”周叔笑眯眯的,“上次他来的时候,问的可不只那一本书,他还问了…”
“周叔!”苏宁淼赶紧打断他,快步朝文学区走过去。
身后传来周叔低低的笑声。
杨嘉沥已经在书架前站着了,手里拿着那本《美学理论》,深蓝色的封面在他指间显得比在学校时好看,可能因为书店的光线是暖黄色的,让一切都柔和了几分。
“这本上次看了一半,”他说,“今天想把后半本看完。”
苏宁淼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一些的随笔集,是阿多诺的《最低限度的道德》,这是顾里推荐过的,说比《美学理论》好读一些,适合入门。
两个人在窗边的阅读区坐下。
窗户正对着老街,街对面的屋顶上爬满了枯了的藤蔓,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,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,在桌面上画出一块块亮晶晶的光斑。
苏宁淼翻开书,看了两页,发现自己还是很难集中注意力。
不是因为书难读,而是因为对面坐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翻书的声音很小,但每一页翻过去的时候,她都能听到纸张和空气摩擦的细微声响,他看书的时候会把左手平放在书页左侧,右手食指和中指夹在即将翻过去的那一页边缘,像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她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他低着头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一点眉骨,他偶尔会抬手把它们拨开,动作很自然,像是做了无数次。
“第二十三页,”他忽然开口,没有抬头,“第三段,你看一下。”
苏宁淼愣了一下,赶紧翻到第二十三页。
第三段讲的是“日常生活中的异化”,阿多诺说,在现代社会里,人连喝一杯咖啡的快乐都被商品化了,你以为你在享受,其实你在消费一个被设计好的“体验”。
她在这一段旁边看到了他用铅笔画的一个小问号。
“你看不懂这里?”她问。
“不是看不懂,”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是不同意。”
“不同意?”
“他说连喝咖啡的快乐都是被异化的,但我觉得,如果你真的喜欢那杯咖啡的味道,不是因为它贵或者因为它代表什么身份,那这个快乐就是真实的。”
苏宁淼想了想,说:“但你怎么确定你喜欢的是‘味道’本身,而不是‘这个味道让你联想到的东西’?”
杨嘉沥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弧度很小,但她看到了。
“你在反驳我?”他说。
“我在问问题。”
“你在反驳我。”他的语气笃定了一些,但没有任何不悦,反而带着一种……她不知道怎么形容,也许是意外?意外她会反驳他?
“好吧,”苏宁淼承认,“我是在反驳。因为我觉得阿多诺说得有道理,现代人的很多快乐确实是被设计的,你以为你主动选择了什么,其实你只是在一个被限定的选项里做了选择。”
杨嘉沥放下手里的笔,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
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放松,像是一层坚硬的外壳被拿掉了。
“那你觉得,”他说,“读书这件事,是被设计的快乐吗?”
苏宁淼一怔。
“你读书的时候,是真的喜欢读,还是因为‘读书’这件事被定义为一件好的、有品位的事情,所以你去做?”
他的问题来得猝不及防,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苏宁淼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有些书我是真的喜欢读,”她说,“但有些书,我读的时候确实会想‘这本书别人都说好,我如果读不懂,是不是我的问题?’”
杨嘉沥点了点头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所以你读阿多诺的时候,”他说,“是哪种?”
苏宁淼诚实地说:“大部分时候是第二种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,而是真正的、展开的笑,眼睛里有光在跳。
苏宁淼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。
那种感觉像什么呢?像是冬天的湖面上,冰忽然裂开一条缝,露出了底下的水,不是冰冷的、深不见底的水,而是被阳光照着、泛着光的、活的水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大部分时候是第二种,”他说,“但偶尔,读到某一页、某一段、某一句话的时候,会觉得‘对,就是这个,我找的就是这个。’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目光落在窗外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苏宁淼忽然想到他写的那篇《寻海记》,那个少年在沙漠里走,不是因为他相信海一定存在,而是因为他想找到“那个东西”那个他说不清楚、但他知道它存在的东西。
“你写《寻海记》的时候,”她脱口而出,“那个少年找的‘海’,是不是就是你说的‘那个东西’?”
杨嘉沥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她脸上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了她好几秒,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。
“你看了那篇?”他问。
“嗯,上周在过刊区找到的。”
他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是,”他说,“那个少年找的,就是‘那个东西’,一种……你没办法确切地描述它,但你知道它存在的东西。”
“你找到了吗?”苏宁淼问。
杨嘉沥没有回答。
他低下头,翻开《美学理论》,找到之前读到的位置,继续往下看。
苏宁淼以为他不想回答了,也跟着低下头看自己的书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,他忽然开口。
“也许找到了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但还不确定。”
苏宁淼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没有抬头,因为她怕自己脸上的表情会出卖什么。
“不确定什么?”她问,声音比平时低。
“不确定是不是它。”
对话到这里就停了。
书店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周叔在柜台后面整理书本的窸窣声,窗外的麻雀飞走了,电线杆上空荡荡的,只剩下几根黑色的线条切割着灰蓝色的天空。
苏宁淼盯着书页上的字,看了很久,一个字都没读进去。
她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他的那句话。
“也许找到了,但还不确定。”
她在想,他在说什么?
是在说“那个东西”吗?还是在说别的?
她不敢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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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点半的时候,杨嘉沥合上了书。
“看完了?”苏宁淼问。
“没有,”他说,“眼睛累了,休息一下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旁边的书架前,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,最后抽出一本薄薄的诗集,封面是白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飞鸟的剪影。
“聂鲁达,”他看了看封面,走回来坐下,“你读过吗?”
“读过一点,《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》。”
“最喜欢哪一首?”
苏宁淼想了想:“第十五首。‘我喜欢你沉默的时候,因为你仿佛不在。’”
杨嘉沥翻到那一页,看了几秒,然后念出来——
“我喜欢你沉默的时候,因为你仿佛不在,
你从远处聆听我,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,
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走,好像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唇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,像是在读一封写了很久的信,他的语调没有刻意的起伏,但那种平缓的、近乎自言自语的方式,反而让诗句里的孤独感更重了。
苏宁淼听着,胸口有一个地方在发紧。
不是因为诗写得好,而是因为他念诗的时候,她觉得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他,不是那个成绩第一、清冷疏离的校草,而是一个会为一句诗停下来的、内心柔软的普通人。
他念完了,合上诗集,放在桌上。
“这首诗说的是距离,”他说,“不是物理上的距离,是……一个人就在你面前,但你总觉得他远。”
“你有过这种感觉吗?”苏宁淼问。
杨嘉沥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诗集放回书架,拿起自己的书包。
“走吧,该回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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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一起走出书店的时候,天色还亮着,但太阳已经偏西了,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一种更柔和的橘色。
他们在公交站台等车。
杨嘉沥站在她左边,距离大概半米,他背着书包,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,风吹过来,把他的卫衣吹得贴在身上,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。
苏宁淼收回目光,低头看自己的鞋带,鞋带松了,她蹲下来系。
系好站起来的时候,她发现他在看她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,”他移开视线,“你系鞋带的方式和我不一样。”
“……这也要比?”
“没比,”他说,语气淡淡的,“只是注意到了。”
公交车来了。
不是同一路,她要坐的3路先到,他要坐的7路在后面。
她上车的时候,他站在站台上,没有动。
车门关上的瞬间,她听到他说了一句什么。
声音不大,被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大半。
她只听到最后两个字。
“……下周。”
车门关上了,公交车缓缓驶出站台,苏宁淼从车窗里看出去,看到他站在站台上,手里拿着手机,没有再低头看,而是看着公交车离开的方向。
她坐在座位上,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他说了什么?
“下周”?
前面两个字是什么?
她想了很久,想到公交车到站,想到她走回家,想到她打开家门换鞋的时候,才忽然反应过来。
“书店见,下周。”
他说的是不是这个?
她不确定。
但她站在玄关,鞋子换了一只,另一只还没脱,就那么站着,脸上的温度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。
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:“淼淼?你怎么了?脸这么红?”
“没事,”她说,“走路走快了。”
她换了鞋,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把书包扔在床上,然后整个人扑进被子里。
枕头闷住了她一声压抑的、像小猫一样的叫声。
她想,她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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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她洗完澡出来,发现手机上有三条消息。
陈敏发了两条:
「淼淼,你明天有空吗?陪我去买衣服。」
「你人呢?消失啦?」
还有一条是微信好友申请。
头像是一张深蓝色的海面,没有滤镜,像是随手拍的。昵称是一个句号,验证消息是四个字:「我是杨嘉沥。」
苏宁淼盯着这五个字看了整整三十秒。
她点了通过。
对话框里什么都没有,她打了一行“你好”,觉得太正式了,删掉,又打了一个“嗨”,觉得太随意了,删掉,又打了“你怎么有我微信”,觉得像质问,删掉。
打了删,删了打,最后什么都没发。
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朝下扣着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。
那个句号头像的对话框里,多了一行字。
「今天读的那本诗集,第三十七页,有一句话我画了线。」
「你可以看看。」
就这两句,没有多余的话。
苏宁淼翻了个身,趴在床上,打了两个字:「什么话?」
过了十几秒,他回了一行字,不是打出来的,是一张照片,他拍下了书页的一角,光线有点暗,但字迹很清楚。
她用两指放大照片。
画线的那句是聂鲁达的另一个诗篇。
“爱如此短暂,遗忘如此漫长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,是他的笔迹:
「所以别忘。」
她盯着那行小字,心脏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握住了,不疼,但很用力。
“所以别忘。”
别忘什么?别忘今天在书店说的话?别忘那本借阅卡上的名字?别忘他说“也许找到了,但还不确定”时的表情?还是别忘……他?
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
「好。」
对面没有再发消息。
她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,藏在手机相册最深处的文件夹里,密码是她的生日。
然后她关了灯,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清晰得像有人在敲门。
不是敲她的房门。
是敲她心里那扇她一直关着的、不敢打开的门。
而那行铅笔写的小字,像一把钥匙。
很轻,很小,但她觉得这把钥匙,好像插得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