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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 借阅卡上的名字 周五下午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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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,苏宁淼请了假。
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,而是因为她想把文学社那篇“秋天的事”写完,稿子已经写了三个开头,每一个都不满意,她想趁着没人打扰的时候再试试。
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,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面前摊着稿纸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落不下去。
她想起顾里说的话:“先把你最想说的话说出来,不要管技巧。”
她最想说什么呢?
秋天的事,秋天发生了很多事,但大多都和他有关,她不能写他,那是她一个人的秘密,不能变成铅字被所有人看到。
窗外有人在跑步,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同学,她远远看到几个女生在操场上散步,校服在风里鼓起来,像一面面小小的旗。
她低下头,写下第一句话:
“秋天来的时候,外婆家院子里的柿子红了。”
这是她去年秋天回乡下外婆家的事,真实、安全、可以写。
她写得很顺,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,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。外婆家的柿子树、竹竿打柿子的声音、柿子落到地上摔出的裂口、那种甜到发腻的香气,她一笔一划地写,写到外婆说“柿子要捂一捂才能吃”的时候,忽然想到了“等待”这件事。
柿子要捂,感情也要捂。
有些东西,急不得。
她写了一个小时,写了大概一千二百字,看了看觉得还行,但结尾还差一口气,她把稿纸收进文件夹里,打算周末再改。
收拾东西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借的那本《海边的卡夫卡》今天到期,书其实已经看完了,但一直忘了还,她从书包里翻出那本书,翻了翻,确认没有折页和污损,然后起身去图书馆。
图书馆在一楼东侧,穿过连廊就到了。
这个时间点图书馆里人很少,只有零星几个埋头做题的高三学生。苏宁淼走到服务台前,把书放到台面上。
“还书。”她说。
图书馆的老师接过书,扫了一下条形码,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看她:“这本书你是第一个借的,扉页上有人写了字,是你写的吗?”
苏宁淼愣了一下,接过书翻开扉页。
上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,字迹她很熟悉。
“乌鸦是太阳的影子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然后摇了摇头:“不是我写的。”
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,但她没有说。
图书馆老师嘀咕了一句“现在的学生喜欢在书上乱写”,然后把书放到待整理的推车上。
苏宁淼离开服务台,没有直接回教室,而是走进了文学区的书架之间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也许只是想在那排书架前站一会儿,感受纸张和油墨的味道。
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去,忽然停在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上。
《美学理论》,西奥多·阿多诺。
她把这本厚得像砖头的书从书架上抽出来,翻到目录。这是一本理论性很强的书,比她平时读的随笔集难多了,但她在某一页的空白处看到了一行熟悉的字迹。
“艺术是对苦难的表达,而非逃避。”
和扉页上那行字的笔迹一样。
她翻到扉页,借阅卡上只有一个名字,写在一周前。
杨嘉沥。
这是他一星期前借的书。
苏宁淼把书合上,抱在怀里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到窗边的阅读区坐了下来。
她翻开第一页,开始读。
说实话,这本书对她来说太难了。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需要拆解的谜题,她读完一段往往要停下来想很久,有时候还是想不明白。
但她读得很认真。因为每一页都有他用铅笔画的线、写的批注。那些批注有的很长,有的很短,像是他和作者在对话。
在“艺术的真理内容只有通过技术性分析才能获得”这一句旁边,他写了一个词:“媒介即讯息。”下面又补充了一句:“麦克卢汉。但阿多诺会更强调批判。”
苏宁淼不知道麦克卢汉是谁,但她觉得他写批注的样子一定很好看,低着头,握着铅笔,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一些别人可能永远不会看到的句子。
她翻到第二十三页,看到他在一段话下面画了一条线,旁边写着:“这让我想到卡夫卡的城堡,永远进不去,但永远在找入口。”
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,心跳快得不讲道理。
她在找什么?
她合上书,站起来,把它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。放的时候,她特意把书脊朝外摆正,和其他书对齐。
这是她的小动作,她希望他下次来借书的时候,能看到它被放得很好。
走出书架区的时候,她看到阅读区的角落里有一个人。
杨嘉沥。
他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,面前摊着两本书和一本笔记本,手里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。他的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拉链敞开着,里面的笔袋露出一角。
他没有看到她。
苏宁淼本想直接走掉,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。
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写了大约三十秒,他写字的时候头压得很低,几乎要贴到纸面上,这个姿势和他平时挺直的脊背不太一样,像是只有在他自己的世界里,他才会这样放松下来,不再那么完美。
她正要转身离开,他忽然抬起头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撞上了。
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,像是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,还没完全回到现实。然后他认出了她,目光里的距离感慢慢消退,变成了那种她熟悉的、淡淡的平静。
“苏宁淼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打破图书馆的安静。
“嗯,”她走过去,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,“你在写什么?”
“读书笔记。”他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她看。
笔记本上写满了字,是她见过的那种工整字体,但比平时更潦草一些,像是思维比手快,来不及把每一个字都写好,内容是关于阿多诺的艺术理论,她看不太懂。
“你刚才在书架那边站了很久。”他说。
苏宁淼一怔:“你看到了?”
“嗯,”他顿了顿,“你在找什么书?”
“没找什么,”她说,“随便看看。”
杨嘉沥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,低下头继续写。
苏宁淼坐了一会儿,觉得有点尴尬,正想找个借口离开,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看过西奥多·阿多诺吗?”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关于书的事。
“没有,”苏宁淼老实回答,“刚才翻了翻你借的那本《美学理论》,看不太懂。”
杨嘉沥抬起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:“你看的是我借的那本?”
“扉页上有你的名字。”她说完就后悔了,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刻意翻看他借过的书。
但他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,只是说:“那本书不适合你,太早了。”
“那你看得懂?”
“一半。”
苏宁淼有些意外,她以为像他这样的人,看什么书都能看懂。
“有一半看不懂,为什么还看?”她问。
杨嘉沥想了两秒,说:“因为看不懂的那一半,才是让我继续读下去的理由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。这个角度,夕阳刚好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鼻梁的阴影投在另一边的脸颊上。
“西奥多·阿多诺谈艺术伦理的那篇附加散文,你读过吗?”他忽然问。
苏宁淼愣住了。
这是她第一次被问到这么具体的问题。不是“你读过什么书”,不是“你喜欢哪个作家”,而是,你知道阿多诺那篇附加散文吗?
她确实读过。上学期在文学社,顾里推荐过一篇文章,就是阿多诺关于艺术与伦理的论述。她在图书馆找到了那本书,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读完了那篇散文,有些句子反复读了很多遍。
“读了两遍。”她抬起头,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,在夕阳里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。他看着她的时候,瞳孔里有一个小小的倒影,是她的脸。
“你觉得他说的‘艺术与道德的不可调和性’是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“我认为他说的不是不可调和,”苏宁淼想了想,“而是不应该用道德的标准去评判艺术,艺术有自己的逻辑,它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教人向善,而是让人看见真实。”
杨嘉沥没有立刻回应,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神情,不是审视,不是打量,而是……认真。
认真的那种认真。
“你的观点和顾里不一样,”他说,“他说那篇散文的核心是‘艺术应该对道德负责’。”
“顾里社长?”苏宁淼有些意外,“你也认识他?”
“文学社之前找过我,聊过一次,”杨嘉沥顿了顿,“他说我的文章太冷了,缺少温度,我说温度不是加进去的,是本来就有的。”
苏宁淼想到《寻海记》,想到那个在沙漠里找海的少年,她觉得那篇文章是有温度的,只是那种温度不是滚烫的,而是像冬天的阳光,看着不热,但晒久了会暖。
“我觉得你的文章有温度,”她说,“是不烫的那种。”
杨嘉沥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然后他低头,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放了一个东西。
是一张借阅卡。
“什么?”她拿起来。
“你上次借的那本《海边的卡夫卡》,我是第二个借的,排在你的名字后面。”
苏宁淼低头看。
借阅卡上,第一个名字写着“苏宁淼”,日期是上学期末,第二个名字写着“杨嘉沥”,日期是一周前。
上周……就是周叔说他买走那本书的那天,他没有买,他借了。
“你不是买了吗?”她脱口而出。
杨嘉沥微微皱眉:“什么?”
“周叔说……你买走了那本《海边的卡夫卡》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觉得自己像个跟踪狂。
杨嘉沥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我看了几页,觉得应该先读村上春树的其他作品,就没买,借回去翻了翻,没什么意思。”
他说“没什么意思”的时候,目光没有看她。
苏宁淼知道他在说谎。因为如果“没什么意思”,他不会注意到她排在第一个,不会特意把借阅卡拿出来给她看。
但她没有拆穿他。
她把借阅卡放在桌上,推回去:“你喜欢村上春树吗?”
“一般。”
“那你喜欢谁?”
杨嘉沥想了一下,说了一个她没听过的外国作家的名字。
她没记住,但她记住了他说那个名字时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提到了一个老朋友。
她忽然想起顾里说的,他不是没时间写,是没找到想写的东西。
他在找什么呢?
窗外起风了,树叶沙沙地响,一些枯叶从枝头落下来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落在窗台上。
杨嘉沥看了看手表,站起来收拾东西。
“要闭馆了。”他说。
苏宁淼也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。
两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。走廊上空荡荡的,他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,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。
走到连廊的时候,杨嘉沥忽然停下来。
“苏宁淼。”
“嗯?”
“那本《美学理论》,”他看着她,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,“如果你想看,我陪你读。”
苏宁淼的心跳猛地加速。
“不是教你读,”他补充道,语气依然平淡,“是一起读,你看不懂的地方,我可能也看不懂,但两个人看,也许能看懂多一些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步伐不紧不慢,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微微晃动。
苏宁淼站在连廊中间,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小点,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。
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味,还有一丝凉意。
她想,秋天真的到了。
而秋天的第一件事,是有人对她说:“我陪你读。”
不是“我教你”,不是“我帮你”,是“一起”。
这两个字,比任何承诺都轻,也比任何承诺都重。
因为“一起”意味着,他把她放在了自己的身边,而不是身前或身后。
她在连廊上站了很久,久到晚自习的铃声响了,她才回过神,往教室跑。
跑的时候,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,笔记本在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里面夹着的那页借阅卡,是她趁他不注意的时候,从桌上悄悄拿走的。
上面有两行字,一行她的,一行他的。
她的名字和名字下面,隔着一行空白,是三个字——
杨嘉沥。
她把那张借阅卡夹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,和那个蓝色的独角兽书签放在一起。
这是她的第二个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