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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文学社 周三中午, ...

  •   周三中午,文学社例会。

      苏宁淼到得早,活动室里只有顾里一个人。他坐在窗边的位置上,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,手里拿着一支铅笔,正在书的空白处写写画画。

      “社长好。”苏宁淼打了个招呼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      顾里抬头看了她一眼,推了推圆框眼镜:“你今天来得挺早。”

      “下午没课,就早点过来了。”

      “你上次交的那篇散文,文学社的几个指导老师看了,”顾里放下铅笔,转过身来面对她,“评价很高。”

      苏宁淼愣了一下:“真的?”

      “嗯,说你的文字有质感,不像高中生写的,”顾里顿了顿,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就是夸你写得好,但是‘不像高中生写的’这种评价,其实不完全算好事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高中生的东西,应该有高中生的样子。你可以写得好,但不能写得‘老’,太早熟的文字,容易失去温度。”

      苏宁淼琢磨了一下他的话,觉得有道理。

      “我会注意的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不是让你改,”顾里笑了笑,“是让你保持。你有天赋,但天赋这种东西,最怕的是被技巧盖住。别急着学太多技巧,先把你想说的话说清楚。”

      他的话让苏宁淼想起了一个人。杨嘉沥上次看完她的随笔,说的是“你可以写更长一点”,不是“你可以写更好一点”。他要的不是她写得更好,而是她写得更多。这和顾里说的“别急着学技巧”是一个道理,他们都觉得,她的文字不需要太多修饰,保持原样就很好。

     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暖暖的。

      文学社的人陆陆续续到了。林秋池也来了,她是文学社的副社长,坐在顾里旁边的位置上,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咖啡和一沓打印好的稿件。

      苏宁淼知道林秋池在文学社,但她没想到她是副社长。上学期她加入文学社的时候,林秋池因为参加模联活动请了假,一整个学期都没怎么露面,这学期才重新回来。

      林秋池看到她的时候,微微笑了一下,算是打招呼。那个笑容很自然,像她们之间没有任何“关于杨嘉沥”的对话一样。

      苏宁淼也笑了一下,收回目光。

      例会开始,顾里先总结了上期校刊的反馈,然后布置这期“秋日特刊”的工作。

      “这期特刊,我们准备做一个主题策划,”顾里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,“主题叫‘秋天的事’。每个人写一件秋天发生的事情,真实的、虚构的都行,但要有细节。”

      “字数有要求吗?”有人问。

      “没有硬性要求,但最好在一千到三千字之间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候交?”

      “下周三之前。”

      顾里说完,又补充了一句:“这期特刊文学社会推荐三篇稿件到市里的中学生文学比赛,大家重视一点。”

     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开始小声议论起来。

      林秋池这时候开口了:“另外,这期特刊的封面设计由我负责,大家有好的摄影作品或者插画可以发给我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最后在苏宁淼脸上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苏宁淼,你上学期那篇《南城的雨》,配的那张雨景照片是你自己拍的吗?”她问。

      “是。”苏宁淼点头。

      “拍得很好,这期如果有合适的摄影作品,也可以发给我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例会结束后,苏宁淼收拾东西准备走。顾里叫住了她:“苏宁淼,你等一下。”

      她停下来。

      顾里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她:“这是上次校刊的稿费,不多,但算是个心意。”

      苏宁淼接过来,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和稿费金额,五十元。她笑了一下,把钱抽出来看了看,是一张崭新的五十元纸币。

      “谢谢社长。”

      “不客气,”顾里顿了顿,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,“你跟杨嘉沥熟吗?”

      苏宁淼一愣:“不算很熟,他是我前桌。”

      “哦,”顾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“他上学期在校刊上投过一篇稿子,写得很不错,但这学期好像没怎么写了,我本来想邀他进文学社,但他说‘没时间’。”

      杨嘉沥在校刊上投过稿?苏宁淼不知道这件事。她下意识地问:“他写的是什么?”

      “短篇小说,题材挺有意思,讲的是一个少年在沙漠里找海的故事。语言很冷,但结尾很暖。”顾里推了推眼镜,“他说他没时间继续写,但我觉得他不是没时间,是没找到想写的东西。”

      苏宁淼走出活动室的时候,脑子里还在想顾里说的话。

      “一个少年在沙漠里找海。”

      她想起他在书店里给她递的那本书——《看不见的城市》,里面有一句话是:“城市和记忆一样,是由碎片组成的。”

      沙漠里找海,是不是也是一种寻找?找一片不存在的东西,找一种不可能的执念。

      她忽然很想看那篇稿子。

      下午第二节课是语文课。

      语文老师讲完课文后,留了十分钟给大家自由讨论。

      杨嘉沥作为语文课代表,收齐了这周的随笔作业,抱着一沓稿纸回到座位上,开始批注。

      苏宁淼注意到,他批注的时候用的是红笔,但批注的内容和别的课代表不太一样。他不在作文后面打分,也不写“阅”或者“好”之类的笼统评语,而是用很短的句子指出问题或者亮点。

      有一次她无意间瞥到他在一份随笔后面写了两个字:“太急。”

      只有两个字,但苏宁淼大概能猜到他在说什么,那份随笔她看过,是一个男生写的,内容很好,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赶路,急着把故事说完,忘了沿途的风景。

      她想起他对自己说过的话:“你可以写更长一点。”

      他不是嫌她写得短,是嫌她收得太快。

      他喜欢慢慢来的东西。慢慢地写,慢慢地读,慢慢地喜欢。

     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赶紧把它摁了回去。

      放学后,苏宁淼去了图书馆。

      她不是去还书,也不是去借书,而是去找一样东西,文学社的往期校刊合订本。

      图书馆的过刊区在二楼最里面,光线不太好,书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苏宁淼在标着“校刊”的那一排书架前蹲下来,一本一本地翻。

      去年下半年的合订本,第三期,第四期,第五期……她翻到第五期的时候,在目录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
      杨嘉沥。

      文章标题叫《寻海记》。

      她翻到那一页,开始读。

      “少年在沙漠里走了很久,久到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。他只记得,有人告诉过他,沙漠的尽头是海。

      他没见过海。他出生在沙漠边缘的一个小村庄,方圆百里之内,只有沙子和骆驼刺。水是稀缺的,每一滴都要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抽上来,又苦又涩。

      但他相信海是存在的。不是因为有人给他看过照片,也不是因为他读过关于海的描写,而是因为他觉得,如果海不存在,那‘沙漠’这个词就失去了意义。没有海,沙漠就只是沙子。有了海,沙漠才成为‘沙漠’——一个等待被跨越的地方。

      他走了七天七夜,水喝完了,骆驼也倒下了。最后他倒在沙丘上,看着头顶的星星,忽然明白了,他要找的不是海,是‘找’这个动作本身。

      后来的事情,少年记不太清了。他只记得有人把他从沙子里挖出来,喂他喝水,问他为什么要来这里。他说了,那个人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‘你找的海,不在这里,它在另一个方向。’

      少年笑了。

      他说:‘我知道,但至少我现在知道,它在另一个方向。’”

      文章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
      苏宁淼把校刊合上,抱在怀里,在书架旁边坐了很久。

      她忽然理解了顾里说的那句话“语言很冷,但结尾很暖。”

      这不是一个关于“找到”的故事,而是一个关于“知道往哪走”的故事。少年的海不存在,但他知道了方向。

      她不知道杨嘉沥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故事。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一个“海”,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不知道能不能找到,但他愿意去找。

      她站起来,把校刊放回书架,走出过刊区。

      下楼的时候,她遇到了一个人。

      杨嘉沥站在二楼的楼梯口,手里拿着一本从图书馆借的书,看到她从过刊区出来,微微皱了皱眉。

      “你在过刊区做什么?”他问。

      “找东西。”苏宁淼说,语气尽量自然,“找往期的校刊,做参考。”

      “找到了吗?”

      “找到了。”

      他没有问找到了什么。他只是看了她一眼,然后说:“五点半闭馆,快到时候了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她从他身边走过,下了两级台阶,忽然停下来。

      “杨嘉沥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写的《寻海记》,”她没有回头,“我看完了。”

      身后安静了几秒。

      然后他开口,声音不大:“觉得怎么样?”

      苏宁淼想了想,说:“那个少年找到的不是海,是一个方向,我觉得……这样也很好。”

      又是几秒的安静。

      “嗯。”他说,只有一个字。

      但苏宁淼听到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,那个“嗯”字的尾音比平时长了一点。

      她没有再说什么,继续往下走。

     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,夕阳刚好落在教学楼的楼顶,橘红色的光把整栋楼都染成了暖色调。

      她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,看到杨嘉沥从图书馆出来,往教学楼的方向走。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,和地面上的落叶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很安静的画。

      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距离有点远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      但她觉得他在笑。

      不是那种明显的笑,是那种不太容易发现的、藏在嘴角的笑意。

      像冰块裂开一条缝。

      她站在原地,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处,才慢慢地走向校门。

      ---

      那天晚上,苏宁淼在日记本上写:

      【2016.9.21】

      今天读了一篇他写的文章。

      写的是一个在沙漠里找海的少年。

      他写东西的时候,跟平时不太一样。

      平时他说话很短,写字也很短,但文章里的句子很长,像是不舍得用句号。

      沙漠里真的有海吗?

      也许没有。

      但“找”这个动作,比“找到”更有意义。

      他在找什么?

      我不知道。

      但我忽然很想告诉他——

      你不用找那么远。

      也许你要找的,就在你旁边。

      写完最后一句,她盯着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用笔划掉了“就在你旁边”。

      改成:

      也许你要找的,比你以为的近。

      又看了两秒。

      她把这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,揉成一团,扔进了垃圾桶。

      然后重新拿了一张纸,只写了日期,没有写内容。

      有些事情,写下来就是承认了。

      她还没准备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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