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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他的习惯 九月过了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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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过了一半,南城终于有了入秋的意思。
天亮得没那么早了,苏宁淼每天早上推开窗,能看到对面楼顶上一层薄薄的雾气。空气里多了一种干燥的、混着桂花香的味道,深吸一口,肺里凉丝丝的。
她喜欢秋天。不是因为秋天有什么特别的含义,而是因为秋天的光最好看,不太刺眼,不太暗淡,落在纸面上刚好能看清每一个字。
周一早自习,她到得比平时早。
教室里只有三四个人,杨嘉沥是其中之一。他坐在自己位置上,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,手里握着笔,正在答题。
苏宁淼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的桌面。
他的桌上永远很干净,只有当前正在用的东西。不像方煜的桌面,堆满了课本、练习册、零食包装袋和不知道哪天的考试卷子。
笔袋拉链开着,里面的笔按颜色排列得整整齐齐。黑色的两支,红色的两支,蓝色的两支,绿色的两支,还有一支铅笔和一块橡皮,各自待在固定位置上。
她坐下来,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袋,拉开拉链。
里面有三支黑笔、两支蓝笔、一支红笔、一支铅笔。
她看了看排列顺序——黑笔挨着黑笔,蓝笔挨着蓝笔,红笔和铅笔在最后。
好像跟他学得有点像,但还没到他的程度。
她把笔按颜色重新排了一遍,黑、黑、黑、蓝、蓝、红、铅笔。
然后拉上拉链,按了一下拉链头。
做完这个动作她才反应过来,愣了一下。
这个“按一下拉链头”的习惯,是哪天开始有的?她想了想,好像是开学的第一周,注意到他每次都这样做之后,她自己也开始不知不觉地模仿了。
她看着笔袋上那个被按了一下的拉链头,忽然觉得有点心虚,好像自己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。
前面传来翻书的声音。杨嘉沥又翻了一页阅读理解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。
他今天穿的校服好像换了一件新的,领口的标签还支棱着,没有压平。苏宁淼盯着那个支棱出来的小标签看了两秒,有种冲动想伸手帮他压下去,但她没有动。
陈敏踩着铃声冲进教室,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,头发也没扎,整个人像一阵小旋风。她一屁股坐到座位上,喘着气说:“差点迟到,差点迟到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翻书包找课本,翻了半天没找到,一脸绝望地看着苏宁淼:“淼淼,我英语书好像忘在家里了。”
苏宁淼从桌肚里抽出自己的英语书,递给她:“下课还我。”
“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!”陈敏双手合十,夸张地拜了拜。
前面传来一个很轻的笑声。
很短,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但苏宁淼听到了,是从杨嘉沥的方向传过来的。
他在笑什么?笑陈敏的狼狈?还是笑她的“帮忙”?
她不确定,但她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顿了半拍,然后才继续往下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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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。
数学老师姓郑,四十多岁,讲课速度快得像开了倍速。他上课从来不问“听懂了吗”,默认所有人都能跟上,事实上,能跟上他的人大概只有全班前十名。
苏宁淼的数学不算差,但也说不上好。她属于那种“听得懂但做不对”的类型,课堂上觉得都明白了,一到做题就卡住。
今天讲的是函数的值域问题。郑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,让大家自己先做。
苏宁淼盯着题目看了两分钟,脑子里像有一团浆糊。她知道要用配方法,但配完以后下一步该干什么,怎么都想不起来。
她咬着笔帽,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又一遍,算出来的答案怎么看都不对。
前面递过来一张纸条。
不是递给她,是杨嘉沥递给方煜的。
方煜打开纸条看了一眼,然后转过头来,把纸条放在苏宁淼桌上:“杨嘉沥说给你的。”
苏宁淼愣了一下,拿起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几行字,字迹工整,是她见过的那个字体——
“先配方,再找对称轴,然后代入边界值,你第一步对了,第二步配错了常数项。重新算一遍常数项。”
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:
“笔帽咬坏了要赔。”
苏宁淼下意识地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,才发现笔帽上已经有了一圈浅浅的牙印。
她的耳朵一下子红了。
她拿起笔,按照纸条上的提示重新算了一遍。这一次,她放慢速度,仔细检查每一步,终于得到了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答案。
郑老师开始讲题的时候,苏宁淼对了一下黑板上的答案,对了。
她把纸条折好,犹豫了一下,没有扔掉,夹进了数学课本的最后一页。
第四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,杨嘉沥转过身来,在桌上点了一下。
“写完了?”他问。
“嗯,谢谢你的纸条。”苏宁淼说。
“没什么,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顿了一下,“你做题的时候是不是容易紧张?”
苏宁淼不太确定他为什么问这个:“有一点吧。”
“下次做函数题,先想对称轴,你把对称轴找对了,值域就出来一半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但苏宁淼听出了另一层意思,他在教她,而且是针对她的问题在教。
方煜从前排探过头来:“杨嘉沥,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?上次我问你一道物理题,你说‘自己翻课本’。”
杨嘉沥看了他一眼,面无表情:“那是你自己不看课本就来问我。”
“那苏同学怎么不问你就知道她第一步对了?”
杨嘉沥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去,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。
苏宁淼注意到,他喝水的时候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她迅速收回目光,低头翻课本。
陈敏在后面用笔戳她的后背,小声说:“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?”
苏宁淼头都没抬:“你少看言情小说。”
“我这是有证据的!”陈敏压低声音,“你知不知道他从来不主动跟女生说话?林秋池追他大半年了,他跟人家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。但你看看他跟你说了多少了?”
“那是因为我是他后桌。”
“方煜还是他同桌呢,你看他什么时候给方煜递过纸条?”
苏宁淼说不过她,干脆不说了,但她心里清楚,陈敏说的是对的。
杨嘉沥对她,确实和对别人不太一样。
这个“不太一样”到底意味着什么,她不敢深想,怕想多了就会当真,当真了就会失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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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。
班主任发了一张开运动会的报名表,让大家自愿报名。
“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定在下个月中旬,”班主任说,“每个人至少报一个项目,班干部带头。这是集体荣誉,大家积极参与。”
教室里一片哀嚎。
“我八百米跑下来会死的。”
“铅球?我一个球都扔不动。”
“跳远我倒是可以,但我怕摔。”
陈敏看了一眼报名表,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:“女子一百米,我报这个,淼淼你报什么?”
苏宁淼接过报名表,扫了一眼,跑步不行,跳远不行,铅球也不行。
“我看你报什么,”陈敏凑过来看,“要不你报女子八百米?”
“我跑不下来。”
“那四百米?”
“也不行。”
“那你总得报一个吧。”
苏宁淼咬了咬嘴唇,在报名表上写了一个名字:“女子跳高。”
“跳高?”陈敏瞪大眼睛,“你会跳高?”
“不会,”苏宁淼诚实地说,“但我觉得跳高不用跑很快。”
“你这种想法很危险。”
前面的杨嘉沥忽然开口了。他没有回头,但声音足够她听到。
“跳高不是不用跑很快,”他说,“是要在有限的速度里跳到最高,你的助跑节奏不对,跳不过去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她助跑节奏不对?”方煜问。
杨嘉沥没有回答。
苏宁淼愣了一下,然后意识到,体育课的时候,他在看她?
她报名跳高只是因为那天体育课她看到体委在练跳高,觉得动作很好看,就多看了两眼。
仅此而已,她甚至没有自己试过。
但他怎么知道她的助跑节奏不对?
除非……除非他在那天体育课上,一直在看她?
这个想法让她的心跳又乱了。
“那我改一个?”她试探性地问,声音不大,不确定是不是只对自己说的。
“女子四百米,”杨嘉沥说,“你耐力可以,四百米是临界距离,跑得下来。”
他说完就开始做题了,好像这件事就这么定了。
方煜在旁边看着他,嘴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苏宁淼拿起笔,犹豫了两秒,把报名表上的“女子跳高”划掉,在旁边写上“女子四百米”。
她把报名表递给陈敏的时候,陈敏用一种“我就说吧”的眼神看着她。
苏宁淼没理她。
但她在心里承认了一件事:杨嘉沥说她可以跑四百米,她觉得她真的可以。
不是因为四百米有多简单,是因为她信他。
这种信任没有来由,没有证据,就是单纯地觉得,他不会骗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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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自习下课的时候,苏宁淼在走廊上遇到了林秋池。
林秋池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,头发散着,发尾微卷,在一群校服里显得格外扎眼。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,正和旁边的女生聊天,看到苏宁淼走过来,停了下来。
“苏宁淼?”她叫住她。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杨嘉沥的后桌?”林秋池问,语气很随意,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。
“是。”
“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不一样?”林秋池歪了歪头,“比如说,跟谁说话多了,或者对谁比较特殊?”
苏宁淼看着她。
林秋池的眼睛很好看,双眼皮很深,睫毛很长,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,是那种让人看了会觉得很舒服的长相。
但她问的这个问题,让苏宁淼不太舒服。
“不太清楚,”苏宁淼说,“我不太关注他的事。”
“哦,”林秋池笑了笑,“那可能是我想多了,我看你们好像经常说话,还以为你们关系挺好的。”
“只是前后桌的日常交流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秋池喝了一口奶茶,“那我先走了,再见。”
她转身离开的时候,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奶茶杯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苏宁淼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“那就好”林秋池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占有欲,好像杨嘉沥是她已经看中的人,别人不能靠近。
苏宁淼觉得自己不应该在意这句话。
但她确实在意了。
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,等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慢慢消退,然后转身走回教室。
教室里只剩几个人了,灯关了一大半,暗沉沉的。
杨嘉沥还在。
他站在讲台旁,手里拿着黑板擦,正在擦黑板。动作不急不慢,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,和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。
粉笔灰在灯光里扬起来,细细密密地落在他手背上。
他的校服袖子卷到了小臂,露出那根银色电子表。苏宁淼注意到,那块表的表盘上有一个小小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,没有走进去。
等他擦完黑板,转过身来,看到了她。
“还没走?”他问,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比平时更低。
“回来拿东西。”她走到自己的座位,从桌肚里拿出那本蓝色笔记本,假装是专门回来取它的。
杨嘉沥把抹布拧干,搭在讲台边缘,动作和开学那天一模一样。
“你的黑板擦得很干净。”苏宁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。
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:“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?”
“把一件事做完,”他说,“做得彻底一点。”
他拎起书包,从她身边走过。距离很近,她能闻到他校服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,和书店里闻到的那个味道一样,干净的、微苦的。
“苏宁淼。”他在门口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嗯?”
“四百米,记得练一下耐力,每天放学跑两圈操场,不然你会受不了的。”
然后他就走了。
走廊上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教室门口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。
苏宁淼站在自己的座位上,手里抱着蓝色笔记本,看着那条“河流”一点点变短,然后消失在拐角处。
她在教室里站了很久,久到值周的老师来关灯,看到她还站在那里,吓了一跳。
“同学,你怎么还不走?”
“马上走。”她说。
她走出教室的时候,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。远处的操场上还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,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从风中断断续续地传来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开学第一天,杨嘉沥擦黑板的时候,把左下角那行“归去来兮”留了下来,没有擦。
今天他擦黑板的时候,她注意了一下——
黑板的左下角有一行新的粉笔字,写着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”,字体和上次的不太一样,歪歪扭扭的,像是随手写的。
他没有擦掉那行字。
他是故意没擦的,还是因为那行字太小没注意到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:杨嘉沥擦黑板的时候,总是把其他地方擦得干干净净,却总是在左下角留下几行字。
那是不是他的另一个习惯?
就像他按拉链头的习惯、按颜色排列笔的习惯、喝药前数三秒的习惯一样。
他有一个习惯,是把最温柔的东西,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。
就像他在书店里给她递的那本书。
就像他在纸条上写的那行小字。
就像他刚才说“记得练一下耐力”的时候,语气淡淡的,但她听出了里面藏着的东西。
不是喜欢,还不到喜欢。
是一种很轻很轻的、小心翼翼的——
在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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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苏宁淼在日记本上写:
【2016.9.18】
他的习惯:
1.拉链要按一下。
2.笔按颜色排列。
3.擦黑板会留左下角。
4.喝药前数三秒。
5.回答别人的问题之前会顿一下,大概半秒,可能是在想“要不要说那么多”。
6.翻页的时候手指会夹在书页之间,不急着翻过去,好像怕漏掉什么。
写完她看着这六条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记得太多了。
一个人要花多少时间和注意力,才能记住另一个人的六个习惯?
她不敢算。
她合上笔记本,把它藏在抽屉最深处。
然后她做了三组仰卧起坐,又喝了一杯牛奶,躺在床上的时候,还在想一件事。
他说“把一件事做完,做得彻底一点”。
他擦黑板是这样,做题是这样,那喜欢一个人呢?
他是不是也是这样。
不开始则已,一旦开始了,就会做得很彻底?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窗外的风呼呼地吹,桂花的香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,甜甜的,淡淡的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