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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前座后座 周一早自习 ...

  •   周一早自习,班主任又带来了一次微调。

      “上次排座位之后,有几个同学反映视力问题,个别位置做一下调整。”她拿着新座位表走进教室,“念到名字的同学收拾东西换位置,其他人不动。”

      教室里一阵骚动。

      “林知意,你和苏宁淼换一下,苏宁淼坐到林知意现在的座位。”

      林知意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,刚好在杨嘉沥正后方。

      陈敏在后面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,用笔戳了戳苏宁淼的后背。苏宁淼没回头,镇定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,笔袋、课本、那个蓝色的笔记本、一个印着海浪图案的透明水杯。

      她抱起东西走到第四排,把林知意桌上的课本挪开,把自己的东西放好。

      坐下的时候,她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,像是洗衣液和纸张混合的气息,干净的、微苦的,像雨后的空气。

      是前面那个人身上传过来的。

      杨嘉沥没有回头,但他微微侧了一下耳朵的方向,像是听到了身后换人的动静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      方煜倒是转过头来,冲她咧嘴一笑:“嗨,新邻居。”

      苏宁淼礼貌地点了点头。

      语文课代表来收随笔作业的时候,杨嘉沥转过身来。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脸看她。

      “随笔。”他说,伸手在她桌上点了两下。

      他的手指很长,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手背上有几根不太明显的青筋,在白皙的皮肤下若隐若现。

      苏宁淼从笔记本里撕下那几页写好的随笔,递给他。

      他接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第一行字,然后抬起目光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那目光很快,快到苏宁淼来不及分辨那里面藏着什么,他就转回去了。

      但她注意到,他把她的随笔放在最上面,而不是像收别人的一样随手夹在中间。

      下课铃响的时候,方煜转过身来找苏宁淼说话:“苏同学,听说你在文学社?能不能帮我看篇作文?我上次月考语文差点不及格,语文老师说要找个人辅导一下,我看你就挺合适的。”

      “你月考语文多少分?”陈敏从后面探过头来。

      “……八十二。”

      “八十二?满分一百五你考八十二?”陈敏笑出了声。

      “你还笑我,你考多少?”方煜不服气地反问。

      “九十一,”陈敏扬起下巴,“起码及格了。”

      “九十一和八十二有什么区别?”

      “区别大了,差九分呢。”

      苏宁淼被他们吵得头疼,正想说什么,前面的杨嘉沥忽然开口了。

      “方煜,”他头都没回,“你的作文问题是结构,不是语言,找语文课代表看结构,比找文学社的有用。”

      方煜愣了一下:“那你能帮我看不?”

      “不能。”杨嘉沥翻了一页书,“我没时间。”

      “你没时间?”方煜夸张地捂住胸口,“你天天除了看书就是看书,你跟我说没时间?”

      杨嘉沥没有接话。

      但苏宁淼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什么。

      “那……”苏宁淼犹豫了一下,“方煜,你把作文拿来我看看吧,结构我不一定能帮上忙,但语言表达可以提点建议。”

      “真的?”方煜眼睛一亮,“苏同学你人太好了!”

      前面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
      像是一声叹息,又像是翻书的沙沙声。

      苏宁淼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。

      ---

      周三中午,文学社要交稿了。

      苏宁淼上周写好了一篇散文,写的是小时候和外婆一起在乡下捡稻穗的事。她改了两遍,觉得还不够好,又翻出稿纸重新誊抄。

      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
      她把稿纸铺在桌上,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

     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前面那张空着的课桌上。

      她写到一半的时候,有人推门进来。

      杨嘉沥。

     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有问“你怎么在这”,也没有掉头就走。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,拉开椅子坐下,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稿纸。

      是班上同学交的随笔。

      他抽出红笔,开始一篇一篇地批注。

     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坐着,各做各的事,谁也不说话。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。

      苏宁淼写完最后一个字,长出一口气,抬起头来活动了一下脖子。

      她的目光恰好落在杨嘉沥的后背上。

      他今天穿的校服没有塞进裤腰里,宽大的下摆垂在椅子边缘。他的脊背挺得很直,看稿子的时候会微微低头,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,颜色比脸要白一些。

      他的头发在光线下看不太出是纯黑色,而是带着一点点深棕,发尾有点翘,像是早上洗完头没来得及完全吹干。

      苏宁淼盯着那个发翘看了两秒,然后迅速移开视线。

     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:看什么看。

      “写完了?”

      杨嘉沥的声音忽然响起来,把她吓了一跳。

      “啊?”

      “你的稿子,”他没有回头,但后脑勺像是长了眼睛,“写完了吗?我一起交到文学社。”

      “写、写完了。”苏宁淼把稿纸抚平,犹豫了一下,站起来走到他桌边,把稿纸放在那沓随笔的最上面。

      杨嘉沥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稿纸的第一行写着标题:《稻穗落地的声音》。

      他的手指在标题上停了一瞬,然后拿起整沓稿纸,夹进文件夹里。

      “你可以写更长一点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这篇散文,”他拉上文件夹的拉链,“结尾收得有点急,可以再展开一段。”

      苏宁淼愣了一下。

      他看了?

      她还没反应过来,杨嘉沥已经站起来,抱着文件夹走出了教室。

      门在身后合上。

      苏宁淼站在原地,心跳得有点快。

     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,而是因为他说话时的语气,不像是在点评作业,更像是在和一个朋友聊一篇他认真读过的文章。

      他认真读了她的文章。

     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耳朵有点热。

      ---

     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。

      女生在操场的一边练排球,男生在另一边打篮球。

      苏宁淼体育不好,排球的垫球动作练了十几次都过不了网。她抱着球站在角落里,有些沮丧。

      陈敏倒是打得有模有样,垫球、传球、扣球一气呵成,体育老师都夸她“有天赋”。

      “淼淼,你手腕要这样。”陈敏走过来示范动作,“不要用胳膊硬顶,手腕放松,球来了顺势往上推。”

      苏宁淼试了一次,球飞出去,砸在旁边的栏杆上弹回来,差点打到自己。

      “算了,”她叹了口气,“我可能就是没有运动细胞。”

      “哪有人没有运动细胞,你就是练得少,”陈敏抢过她的球,“再来,我帮你数。”

      又练了十几分钟,苏宁淼终于勉强垫了三个来回。她累得不行,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水。

      操场的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欢呼。

      她抬头看过去。

      篮球场上,杨嘉沥刚投进一个三分球,动作干净利落,手腕轻轻一抖,球就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入篮筐。他落地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,像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      方煜跑过来和他击了一下掌,大嗓门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到:“漂亮!我就说你今天手感好!”

      杨嘉沥接过旁边同学传来的球,运了两步,又一个急停跳投。

      球应声入网。

      这一次,苏宁淼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      不是大笑,不是张扬,就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,像是冰块裂开一条缝,露出一小截温暖的内里。

      她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两秒,移开视线,仰头灌了一口水。

      水是温的,但她的脸是烫的。

      “你看什么呢?”陈敏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“哦——看杨嘉沥打球?”

      “我没有。”

      “你脸都红了。”

      “那是晒的。”

      “今天阴天。”

      苏宁淼闭嘴了。

      陈敏笑得意味深长,但没有追问,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走吧,回去练球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放学后,苏宁淼去图书馆还书。

      那本《看不见的城市》她看完了,铅笔划线的那一页她反复看了很多遍。

      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那行铅笔字擦掉。

      最后她没有擦。

      她把书还到服务台的时候,周叔正在整理新到的杂志。

      “看完了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觉得怎么样?”

      “很好,”苏宁淼想了想,“有些句子看了好几遍。”

      周叔推了推老花镜,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。

      “小苏,你是不是在书里发现了什么?”

      苏宁淼一愣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前两天那个男生,也来还了一本书,”周叔慢悠悠地说,“他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。他问我,‘有没有一个女生,每周六下午都会来这里’。”

      苏宁淼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      “我说有啊,”周叔笑眯眯的,“我说那个女生看书很慢,每次来都会坐在窗边,看到喜欢的地方会用铅笔轻轻画一道线。”

      “周叔!”苏宁淼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
      “怎么了?我说的是事实嘛。”周叔推了推眼镜,“然后那个男生就买走了你上次翻过的那本《海边的卡夫卡》。”

      苏宁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店的。

      她的脑子里嗡嗡的,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:

      他买走了她翻过的那本书。

      那本书她只是在书架前翻了十几分钟,没有借走,因为当时包里已经装了三本了。她甚至记不清自己翻到了哪一页,有没有在书上留下什么痕迹。

      但他买了。

      为什么?

      她站在公交站台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,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
      也许只是巧合。也许他也想看那本书。也许他只是随手拿了一本。

     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“也许”。

      她摇了摇头,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。

      公交车来了,她刷卡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      车窗外,南城的暮色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,远处的天际线被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橘色。她的影子映在车窗玻璃上,和她面对面,像另一个自己在问:

      你还要骗自己多久?

      ---

      那天晚上,苏宁淼没有写日记。

      她坐在书桌前,把那本藏起来的笔记本拿出来,翻开第一页。

      第一行写着:2016年9月1日,晴。

      她一路翻下去,看到自己记录的那些关于他的细节,他擦黑板的姿势,他背书时顿了一下的语调,他笔袋里按颜色排列的笔,他拉完拉链按一下的习惯,他在书店说“借过”说了两次。

      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名字,但她从来没有写下过那三个字。

      她的手指停在最新的一页上。

      那一页只写了一个日期:2016年9月9日。

      下面空白的。

      她拿起笔,在日期下面写:

      今天他看了我的文章。

      他说“你可以写更长一点”。

      他的语气不像老师,像朋友。

      那种读过你写的东西、还想多读一点的朋友。

      我以前不知道有人会认真读我写的东西。

      现在知道了。

      很高兴。

      她看着“很高兴”三个字,觉得太直白了,想划掉重写。

      但她的手不听使唤,没有划。

      她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抽屉最底层,钥匙藏在《百年孤独》后面。

      躺到床上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
      陈敏发来一条消息:「淼淼,跟你说个事,你别紧张。」

      她回:「什么事?」

      陈敏:「我听说杨嘉沥今天去语文老师办公室拿随笔的时候,把你的那篇单独拿出来看了很久。语文老师问他看什么,他说“这篇写得不错”。」

      苏宁淼盯着这行字,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握了一下。

      不疼,但是很用力。

      她打字:「你听谁说的?」

      陈敏:「方煜啊,他正好去办公室交作业,亲眼看到的,他还说杨嘉沥把你的随笔放到了他文件夹的最里层,不是和别人的混在一起。」

      苏宁淼没有再回。

     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,盯着天花板。

      天花板上的灯关了,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橘色的光斑。

      那片光斑很小,但在黑暗里,亮得不像话。

      她忽然想到一个词。

      不是喜欢,不是心动,是很轻很轻的——

      在意。

      他在意她的文章。

      在意到从一沓随笔里把它挑出来,单独看很久。

      在意到放在最里层。

     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,自己的心事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理喻。

      也许…也许她不是唯一一个藏秘密的人。

      这个念头太危险了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      枕头是棉的,吸走了她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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