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嘉沥宁淼》消千明烛

2、十一排三座 开学的第二

　　开学的第二周，班主任做了一件让全班都猝不及防的事，重新排座位。

　　“按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和这次的摸底考综合排名来，”班主任拿着名单走进教室，“叫到名字的同学按顺序进来选座。”

　　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。

　　“选座？居然是自己选？”

　　“那我肯定选后面，离讲台远点。”

　　“我要靠窗，睡觉不会被发现。”

　　陈敏一把抓住苏宁淼的胳膊：“淼淼，我们坐一起！必须坐一起！”

　　苏宁淼还没来得及回答，班主任已经开始念名字了。

　　“杨嘉沥。”

　　第一个。

　　没什么好惊讶的，他的摸底考成绩全班第一，理综满分，语文作文只扣了两分。陈敏说阅卷老师都舍不得给他的作文扣分，因为“字写得太好看了”。

　　杨嘉沥从座位上站起来，面无表情地走向教室。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座位分布图，几乎没有犹豫，直接走到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。

　　和原来一模一样。

　　“方煜。”

　　第二个被念到名字的男生从后排蹦起来，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杨嘉沥旁边的位置，一屁股坐下，还故意撞了撞他的肩膀：“兄弟，又是我。”

　　杨嘉沥没说话，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算是回应。

　　接下来被叫到名字的同学陆陆续续进来选座，第三排很快坐满了。苏宁淼的名字一直没有出现，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，百无聊赖地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圈。

　　“苏宁淼。”

　　第十一个。

　　她站起来，抱着书包走进教室。大部分座位已经被占了，靠窗的那一排从第一排到第四排都坐满了人，只剩第五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。

　　她朝那个方向走过去。

　　经过第三排的时候，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杨嘉沥。

　　他正在低头写什么，黑色的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一圈，然后落在一个字上，停住。他没有抬头。

　　苏宁淼收回目光，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　　窗外的香樟树刚好挡住了下午最烈的日光，光影落在桌面上，像一块碎花布。她对这个位置很满意。

　　“林秋池。”

　　第十二个。

　　一个女生走了进来，头发很长，扎成一个低马尾，走路的时候马尾轻轻晃。她的五官很精致，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“这女生很漂亮”的长相。

　　苏宁淼认识她。

　　林秋池，高一（1）班的，据说一直是年级前三，长得好看，人缘也好，是那种“别人家的漂亮女儿”模板。

　　林秋池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，然后锁定在第三排。

　　她走向杨嘉沥。

　　准确地说，她走到杨嘉沥身后的第四排，在正对他的位置坐下。

　　“杨嘉沥，好久不见。”她笑着说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周围几排的人听到。

　　杨嘉沥翻了一页书：“嗯。”

　　林秋池似乎对他的冷淡早有预料，也没在意，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数学练习册，翻到某一页：“上次你说的那道导数题，我用你教的方法做出来了，答案是对的吗？”

　　她把练习册递过去。

　　杨嘉沥接过来看了一眼，把练习册还回去：“步骤跳了两步，下次记得写全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林秋池笑着收回本子，低头改错题。

　　全程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，但旁边几个女生已经交换了好几个“你懂我懂”的眼神。

　　陈敏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苏宁淼旁边，趴在她桌上小声说：“林秋池喜欢杨嘉沥，高一就追了，全年级都知道。”

　　“哦。”

　　“你就‘哦’？这可是大八卦！”

　　“那她要选他后面的座位，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
　　“你……”陈敏恨铁不成钢地戳她额头，“你能不能有点八卦精神！”

　　苏宁淼笑了一下，把陈敏的手指拨开：“你座位在哪儿？”

　　“第六排靠窗！我们隔一个位！”陈敏指了指自己选的位置，刚好在苏宁淼的右后方，“可惜中间隔了个林知意，不然我们就能坐同桌了。”

　　“隔一个位也没多远。”

　　“也是。”陈敏趴在她桌上不走，“对了，你说林秋池能追到杨嘉沥吗？”

　　苏宁淼低头整理笔袋，把笔按颜色排好，这是她从杨嘉沥的笔袋里学来的习惯，虽然她不愿意承认。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我觉得悬，”陈敏自顾自地说，“杨嘉沥那种人，看着对谁都客气，但就是隔着一层，谁都走不近，他可能压根没想过谈恋爱的事。”

　　苏宁淼把笔袋拉链拉好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她想起昨天午休的时候，她在图书馆写东西，一抬头就看到杨嘉沥坐在对面的书架下面，盘腿坐在地上，手里翻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。

　　他坐了很久，久到她写完了三页随笔，他才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，然后离开。

　　整个过程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，甚至没有眼神接触。

　　但她觉得那个午后的图书馆，安静得刚刚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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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。

　　语文老师一进门就宣布了一个消息：“下个月的校刊征稿，文学社负责出一期‘秋日特刊’，每个班至少要交两篇稿子。这篇稿子的质量会算进班级评比，大家认真对待。”

　　说完她看了一眼杨嘉沥：“课代表，你负责收集和初审，有写得好的推荐给文学社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杨嘉沥应了一声，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，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件事。

　　“另外，”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，“咱们班有谁在文学社的？”

　　苏宁淼举了一下手。

　　“苏宁淼，”老师点了她的名字，“你是文学社的？”

　　“嗯，上学期加入的。”

　　“那这期校刊你多帮帮忙，有稿子可以先看看。”

　　苏宁淼点了点头。

　　她注意到杨嘉沥在她举手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，但他很快就转回去了，快到苏宁淼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看她。

　　下课后，杨嘉沥从前排走下来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。

　　“苏宁淼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
　　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。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标准，像是练过发音一样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文学社最近有活动吗？”他在她座位旁边站定，“语文老师说这期校刊需要配合文学社的安排。”

　　苏宁淼抬头看他。

　　他今天穿的校服很干净，领口规规矩矩地翻好，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，露出一截手腕和那块银色电子表。站姿很随意，但脊背是直的，没有靠任何东西。

　　“这周五中午有例会，”她说，“我帮你问问社长，看班级投稿有什么具体要求。”

　　“好，麻烦你了。”

　　他说完就走了，没有多余的话，没有寒暄，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秒。

　　陈敏从后面蹿过来：“他刚才是不是来找你了？”

　　“问文学社的事。”

　　“就这样？”

　　“就这样。”

　　“啧，”陈敏摇头，“他跟你说话的时候，表情有没有不一样？”

　　苏宁淼想了想。

　　他叫她名字的时候，语调比平时稍微高了一点，像是在确认这几个字的读音对不对。

　　但这算“表情不一样”吗？

　　她不确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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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周五中午，苏宁淼去文学社开例会。

　　文学社的活动室在教学楼最东边的角落里，是一间不大的教室，墙上贴满了往期校刊的封面和社员写的便签条。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，长的藤蔓垂到窗台下面，像是给窗户挂了绿色的帘子。

　　社长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，叫顾里，高二（5）班的，说话慢条斯理，但写起东西来锋芒毕露。他在校刊上连载过一篇短篇小说，写的是一个小镇青年离家出走的故事，语言像刀片一样锋利，让苏宁淼印象很深。

　　“这期校刊的主题是‘秋天’，”顾里敲了敲白板，“文体不限，散文、小说、诗歌都行，但要有真情实感，不要假大空。”

　　他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：“咱们文学社每个人都要交一篇，另外各班投稿的稿件大家帮忙初审，下周三之前交到我这里。”

　　散会后，苏宁淼正要走，顾里叫住她。

　　“苏宁淼，你上学期交的那篇《南城的雨》写得挺好，校刊发表后有好几个人跟我打听你是谁。”

　　“是吗？”苏宁淼有点意外。

　　“嗯，所以这期的稿子你好好写，”顾里推了推眼镜，“我觉得你可以走得更远。”

　　苏宁淼笑了笑：“我尽力。”

　　走出活动室的时候，她发现杨嘉沥站在走廊尽头，背靠着墙壁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　　他在等她？

　　“文学社怎么说？”他看到她出来，站直了身子。

　　“这期主题是秋天，各班的投稿下周交，文体不限。社长说最好每班能交三篇，方便筛选。”苏宁淼把会议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。

　　杨嘉沥点了点头，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。

　　他的字确实很好看，笔画有力但不过分张扬，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，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。

　　“你写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稿子，”他合上笔记本，“你交吗？”

　　苏宁淼愣了一下，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
　　“交吧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把笔记本放回书包，“那记得看好截稿时间。”

　　然后他就走了。

　　苏宁淼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走下楼梯的背影，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。

　　他为什么要特意问一句“你写吗”？

　　是因为她是语文课代表和文学社的成员，需要确认稿件数量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？

　　她想了三秒，没有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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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周六下午，苏宁淼去了学校附近的那家书店。

　　这家书店叫“纸页”，开在老街的拐角处，门面不大，但里面很深，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，塞满了各种类型的书。书店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，姓周，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，他选书的口碑在整座城市都很有名。

　　苏宁淼每个月至少来两次，有时候买书，有时候什么都不买，就在窗边的位置坐一下午，看一本没拆封的新书。

　　这是她的秘密基地。

　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周叔正在整理新到的一批书。

　　“小苏来了。”他头都没抬。

　　“周叔好。”

　　“新到了几本卡尔维诺的，《看不见的城市》新版译本，你要不要看看？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苏宁淼走到文学区的书架前，伸手去够最上面那排的书。她踮起脚尖，指尖刚好碰到书脊，但怎么都抽不出来。

　　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，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去，轻轻松松地把那本书抽了出来。

　　“这本？”

　　声音很低，带着一点沙哑。

　　苏宁淼猛地转身。

　　杨嘉沥站在她身后，手里拿着那本《看不见的城市》，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校服第二颗纽扣上的锈迹。

　　他的校服胸口位置，绣着“南城一中”四个字，针脚很密。

　　“你……”她退了一步，后腰撞上书架的边缘。

　　“借过。”他说，神色如常，好像他只是路过顺手帮了个忙。

　　他拿着那本书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苏宁淼站在原地，心跳还没恢复正常频率，就看到他走到窗边的阅读区坐下，翻开那本书的第一页，开始看。

　　她没有跟过去。

　　她在书架的另一端挑了一本阿多诺的随笔集，在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。

　　书店里很安静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。

　　苏宁淼看了两页，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读进去。

　　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坐在窗边的男生身上。

　　他看书的时候姿势很固定，脊背靠着椅背，左手托着书的底部，右手食指和中指夹在书页之间，随时准备翻页。翻页的动作很规律，大概每一分钟翻一次，不快不慢。

　　有时候他会停下来，用笔在书页空白处写几个字，然后继续往下看。

　　苏宁淼偷偷观察了他很久，直到他终于合上书，站起来。

　　她赶紧低下头，假装在认真读书。

　　脚步声渐渐接近，在她旁边停下来。

　　“你看了多久了？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。

　　“……什么？”

　　“那本书，”他指了指她手里的阿多诺随笔集，“你翻来覆去就是那两页，看了二十分钟。”

　　苏宁淼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
　　“我……我看书慢。”她干巴巴地说。

　　“是么。”他语气平平的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。

　　他把一个东西放在她旁边的桌上。

　　“周叔说这个版本的译本不太好，让我给你换一本。”

　　那是一本新版的《看不见的城市》，封面上画着一座悬在空中的城市。

　　“我没要这个。”

　　“周叔说你会要的，”杨嘉沥说，“他说你看书的口味和他一样。”

　　然后他就走了，推门出去的时候，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。

　　苏宁淼拿起那本书，翻开第一页。

　　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字，字迹清秀工整——

　　“城市和记忆一样，是由碎片组成的，P.12。”

　　她翻到第十二页，看到那句话被用铅笔画了一条淡淡的线。

　　她又翻了翻前面的借阅记录。

　　这本书是新买的，还没有人借过。

　　所以这行字……是他写的？

　　苏宁淼把书合上，抱在怀里。

　　窗外的风吹进来，把书架上的灰尘吹得扬起来，在阳光里闪闪发光。

　　她忽然想起昨天语文课上一个瞬间，杨嘉沥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，她看到他的校服背后有一小块墨水痕迹，大概是笔漏了没注意。

　　她当时想提醒他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　　因为她觉得，那是他的小破绽。

　　这个看起来完美到不真实的人，也有不注意的时候。

　　这个念头让她觉得他离自己近了一点。

　　虽然只是一点点。

　　但足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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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那天晚上，苏宁淼在笔记本上写：

　　【2016.9.7】

　　他在书店给我递了一本书，说“借过”。

　　但他说了两次“借过”。

　　第一次是抽书的时候，第二次是走的时候。

　　他是不是其实想说别的？

　　她又看了一遍这句话，然后用笔划掉最后一行。

　　重新写：

　　今天读了一本新书。

　　第十四页有一句话我很喜欢。

　　“你走了很远的路，才来到这里。”

　　不是因为这句话写得多好，是因为他画过线的地方，我也想多看一遍。

　　写完她合上笔记本，把它锁进书桌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。

　　钥匙藏在书架上一本《百年孤独》的后面。

　　这是她藏秘密的方式。

　　把最珍贵的东西，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