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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擦黑板的人 九月的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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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的南城还没有入秋的诚意,日光从窗户灌进来,把整个高二(11)班照得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罐。
苏宁淼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上,低头写字的速度很慢,像是在斟酌每一笔的重量。她的蓝色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,中间夹着一个浅蓝色的独角兽书签,下面的纸页上写着半句话——
“从前有个人,写信很慢,后来她爱上了收信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水笔在最后一个字的右下角点了一个圆点,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句读仪式。这是她的习惯,写东西时总会在段落末尾留下这样的小圆点,有时候一个,有时候两个,像是不舍得让句子就这样结束。
教室里很安静。
暑假补课的第一天,大部分人都还在适应从假期到课堂的转换,上午的班会结束后,班主任让几个班干部留下打扫卫生,其他人早早散了。苏宁淼不是班干部,但她走得不急,因为她想把这个随笔的开头写完。
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,嗓音慵懒,像是夏天尾巴上最后一只知了的叫声。
她刚要写下一句,教室前门被人推开了。
那声响不重,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苏宁淼下意识抬起头——
逆光里站着一个男生。
他穿着学校的白色夏季校服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,腕上戴着一块银色电子表。他的五官在光线里看不太清,只能看出轮廓很深,眉骨的弧度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。
苏宁淼愣了一下,视线落在他手里拿着的黑板擦上。
男生没有看她,径直走向讲台,把肩上那个深灰色的书包放在讲桌旁边,然后转身面对黑板。
他开始擦黑板。
动作不快不慢,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,每一道弧线都干净利落,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熟练。粉笔灰在他手边扬起,在午后的光柱里打着旋,慢慢地往下落。
苏宁淼的目光不自觉地被他擦黑板的姿势吸引了。不是那种刻意的帅气,而是一种自然的专注,他擦得很认真,连黑板槽里积攒的粉笔灰都仔细地清理干净,最后用抹布把黑板边框抹了一遍。
整个过程,他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。
直到他转过身来。
苏宁淼的视线正好和他撞上。
那是一双颜色很深的眼睛,像是永远沉在水底的暗流,安静得几乎看不出情绪。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从她脸上掠过,然后是桌上的笔记本、那个浅蓝色的书签、那支被她咬过笔帽的水笔。
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。
然后他就移开了视线,弯腰拎起书包,从讲台上拿起一盒粉笔放进抽屉里,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。
“同学。”
苏宁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口。
他停下来,侧过身,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那目光不算冷,但也说不上热,像是秋天的风,不伤人,但也不打算靠近谁。
“你……”她指了指讲台上的抹布,“那个抹布是湿的,不能直接放回抽屉里,会发霉。”
男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放进抽屉的抹布,沉默两秒,然后蹲下身把它取出来,拧干,搭在讲台边缘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低,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,带着一种不常说话的哑意。
然后他就走了。
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教室重新归于安静。
苏宁淼低下头,盯着笔记本上那个没写完的句子,忽然觉得自己忘了什么。她想了两秒,转头看向窗外,那个男生从教学楼门口走出去,穿过操场,白色校服在阳光里晃了一下,然后被香樟树的影子吞没。
她收回目光,拿起笔,在“从前有个人,写信很慢”的后面继续写——
“后来她爱上了收信的人,但她用了三年才敢说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又在句尾点了两个圆点。
这一次是两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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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宁淼是第二节课才知道那个男生的名字的。
“杨嘉沥,”同桌陈敏用笔戳了戳她的胳膊肘,压低声音说,“就是刚刚转过来的那个,原来在高一(3)班,全校第一。听说他爸是南城大学的教授,他妈是大提琴家,从小就是那种‘别人家的孩子’。”
“哦。”苏宁淼应了一声,低头翻课本。
“你就这反应?”陈敏瞪大眼睛,“那可是杨嘉沥!上学期期末考了七百零三分,理综满分!全校都在传他要跳级,但他没跳,不知道为什么转了班。”
“可能因为(11)班是重点班吧。”苏宁淼说。
“那也是,”陈敏点点头,“他上学期期末考完就被班主任盯上了,说一定要挖到(11)班来。”
苏宁淼没再说话,目光落在前排那个空着的座位上。
杨嘉沥被安排在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,在她斜前方两排。他现在不在座位上,桌面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灰色笔袋和一本翻到一半的英文小说。
那本书的封面上画着一把红色的雨伞,苏宁淼认出那是《纽约三部曲》的某一版封面。
她有点意外。
读保罗·奥斯特的高中生不多。
“淼淼,”陈敏又凑过来,“你说他为什么转到咱们班啊?是不是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暗恋咱们班哪个女生啊!”陈敏的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。
苏宁淼看了她一眼:“陈敏,这是重点班,不是言情小说。”
“切,你写的小说可比言情小说还言情。”陈敏撇撇嘴。
苏宁淼没反驳,因为她确实在写,从高一开始就在写,写在那个蓝色的笔记本里,谁都没给看过。
上课铃响了。
语文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,身后跟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。
杨嘉沥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,面无表情地跟在老师身后,把作业本按小组分发到第一排同学的桌上。动作很熟练,像是做过很多次课代表。
“杨嘉沥以后是咱们班的语文课代表。”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说,“原来的课代表转学了,他的语文成绩上次月考是年级第一,大家有问题可以问他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,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杨嘉沥发完作业本,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,翻开书,脊背挺得很直。
苏宁淼注意到他的笔袋。
那是一个简单的灰色帆布笔袋,拉开拉链后,里面的笔按颜色排列:黑、红、蓝、绿,每种颜色的笔至少两支,摆放得整整齐齐,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。
她有轻微的强迫症,但这个人的强迫症显然比她严重得多。
“好,翻到第三十七页,”语文老师敲了敲黑板,“今天讲《归去来兮辞》,陶渊明的。有谁读过这篇?”
没人举手。
老师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杨嘉沥身上:“新同学,你来。”
杨嘉沥站起来,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,动作安静得像怕打扰到谁。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比在教室门口时清晰一些,但仍然不高,带着一种很稳的质地。
“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?既自以心为形役,奚惆怅而独悲?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……”
他背得很流畅,语调平缓,没有那种刻意渲染感情的大起大落,反而显得很真。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清晰准确,像在念一封写了很久的信。
苏宁淼听着,手里的笔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圈。
她注意到他背到“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”的时候,语调微微顿了一下,像是这句词让他想到了什么。
然后他又继续往下背,流畅得像溪水。
“很好,”老师点点头,“那你来说说,你觉得陶渊明归隐的核心动力是什么?”
杨嘉沥想了大概两秒。
“他不是不想做事,”他说,“他是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。归隐不是逃避,是选择。”
说完他就坐下了,脊背还是挺得很直。
苏宁淼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他不是不想做事,他是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。
写完她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,好像在哪里读到过。
想了十秒,她意识到这是她自己上学期写在随笔里的一句话,关于为什么有些人看起来很冷淡,其实是因为他们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。
她写的那些字,怎么会从他嘴里说出来?
讲台上的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:“这个观点倒是挺有意思,谁还有别的想法?”
没有人举手。
苏宁淼盯着杨嘉沥的后脑勺看了三秒,然后收回目光,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用力写下日期——
2016年9月1日,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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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休的时候,苏宁淼没有去食堂。
她带了一个三明治,打算去图书馆找个角落吃完,然后写完上午没写好的那个随笔。
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,她听到有人在说话。
“杨嘉沥,你中午不吃饭啊?”
“带了。”
“不是吧,你天天带三明治?你妈不做饭的?”
“她出差了。”
“那你爸呢?”
“在学校。”
“哦对,你爸是教授。那你一个人住啊?”
“嗯。”
对话到这里就断了。苏宁淼没有探头去看,但那个“嗯”字的尾音太短了,短到让人觉得问问题的人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。
她继续往前走,余光瞥见杨嘉沥靠在走廊的柱子边,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,封面是深蓝色的,上面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英文单词。三明治放在他旁边的窗台上,用保鲜膜包着,还没打开。
他翻书的样子很专注,眉微微皱着,像是在解决一道很难的数学题。
苏宁淼没有停下来。
她走进图书馆,选了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,把三明治放在桌上,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。
然后她发现自己的笔记本忘在教室了。
她叹了口气,站起来往回走。
穿过操场的时候,她看到杨嘉沥也往教学楼的方向走,步伐不紧不慢,手里还拿着那本书,三明治已经不见了。
他走路的时候不看手机,也不左顾右盼,就直直地看着前方,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、也知道该怎么去的的人。
苏宁淼放慢脚步,和他拉开距离。
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和他“顺路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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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。
班主任来发了一张选科意向表,让每个人填好明天交。
“文理分科的事大家应该都清楚了,”班主任说,“下学期正式分班,所以这学期末的考试成绩会作为分班依据。大家根据自己的情况认真考虑,不要跟风。”
教室里响起翻纸的声音。
苏宁淼看了一眼表格,毫不犹豫地在“文科”那一栏打了勾。
她偏科,理科不算差,但物理和化学对她来说总像是隔了一层玻璃,看得见但摸不着。而语文和英语像是呼吸一样自然,她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拿到高分。
“淼淼你选文还是理?”陈敏凑过来。
“文。”
“啊?你物理化学又不差,为什么不选理?理科专业多好就业。”
“我不喜欢。”
“你这个人,”陈敏摇头,“全年级就你不看就业前景。”
苏宁淼笑了一下,没解释。
她知道自己不是不看,她是不想把以后三四十年的人生绑在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上。这个道理是她妈教她的,李婉宁在出版社工作了二十年,从编辑做到副总编,靠的不是“好就业”,而是“我喜欢”。
“你呢?”苏宁淼问。
“我?”陈敏咬着笔帽,“我想选理,但我物理真不行,方煜那个混蛋说我如果选理,他能把我物理拉到九十分,让我考虑清楚。”
“方煜?”
“就是篮球队那个,坐杨嘉沥旁边那个。”陈敏下巴朝教室前面扬了扬。
苏宁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杨嘉沥正低头写字,旁边的男生靠过来看他的表格,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。那个男生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,整个人像一颗移动的小太阳。
方煜,她记住了。
杨嘉沥把表格折好放进笔袋里,然后把笔袋拉链拉上,按了按拉链头,这是他的习惯,苏宁淼上午就注意到了,他拉完拉链总要再按一下,像是在确认“一切都关好了”。
她把这行字写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然后合上本子。
窗外起风了,操场边的香樟树哗哗地响,一些光斑落在她的桌面上,晃来晃去。
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杨嘉沥选文还是理?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她愣了一下,然后迅速把这棵刚发芽的想法摁了回去。
他选什么,和她有什么关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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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学的时候,苏宁淼最后一个走。
她等所有人都离开了教室,才慢慢地收拾书包,把笔记本放进帆布包里,拉好拉链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看到黑板上还留着值日生忘记擦的板书。
她放下书包,拿起黑板擦。
擦到一半的时候,她发现黑板的左下角有一行很小的粉笔字,字体清秀工整——
“归去来兮。”
是杨嘉沥上午背的那句。
她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到上午他擦黑板的时候,是不是早就注意到了这行字,所以擦得那么仔细,却唯独把这四个字留了下来?
她把那行字擦掉,粉笔灰落在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
走出教学楼的时候,暮色已经上来了,天边有一片很淡的橘红色,像谁用水彩薄薄地涂了一层。
苏宁淼站在校门口等红灯,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。
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伸手别到耳后。
红灯倒计时,二十七秒。
她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她。
那感觉不重,像羽毛落在肩膀上,但她就是知道有人在看。
她微微侧头。
马路对面,杨嘉沥站在公交站台边,手里还是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。他的目光没有躲闪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,像是看一个有点眼熟但不确定在哪见过的人。
绿灯亮了。
苏宁淼跟着人群走过去,视线从他身上滑过,落在站牌上。
她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,听到他翻了一页书。
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,但她听到了。
因为她也在那一刻,把心跳声听得清清楚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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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苏宁淼洗完澡坐在书桌前,翻开笔记本,看到上午没写完的那段话。
“从前有个人,写信很慢,后来她爱上了收信的人,但她用了三年才敢说。”
她在后面加了一句:
“她不知道的是,那个人也写了一封信,但藏了更久。”
写完她觉得矫情,又用笔画掉了“但藏了更久”五个字。
然后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:
【2016.9.1】
他擦黑板的样子很好看。不是那种让人尖叫的好看,是让人想多看一会儿的好看。
他背陶渊明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,可能因为文章里有一句“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”,他顿了一下。
他选文还是理?
算了,这和我没关系。
我到底在想什么。
她合上笔记本,把台灯调到最暗的一档,趴在桌上听窗外楼下的猫叫。
猫叫得很缠绵,像是在谈恋爱。
她想,如果暗恋有声音,大概就是这样的:不敢太大声,怕被发现,又忍不住,怕不被听见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陈敏发来消息:「淼淼,你觉得杨嘉沥帅吗?」
苏宁淼盯着屏幕看了五秒,打了两个字:「还行。」发送。
然后她又补了一条:「擦黑板擦得挺干净的。」
陈敏:「???你认真的吗」
苏宁淼没再回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全是今天下午那个画面:他站在逆光里擦黑板,粉笔灰落下来,像一场很小的雪。
而她坐在倒数第三排的位置上,假装在写东西。
其实什么也没写。
只是在等那场雪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