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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身体的账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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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韵谣在一个周一的上午去了安和妇产。
这是她每月一次的例行视察。
安和是明氏旗下最大的妇产医院,也是新法之后第一批拿到代孕牌照的机构。明韵谣每个月来一次,看运营数据,看医疗质量,看患者满意度。
但这个月,她来得比平时早。
因为她心里有一根刺。
她想看看,在她自己的医院里,那些代孕母亲们,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。
安和妇产在城市的南边,一栋十二层的白色大楼,门口有一个很大的停车场,停满了车。
明韵谣的车直接开进了地下车库,从VIP通道上楼。
十二楼是VIP区。
电梯门一开,就是一个宽敞的接待大厅,大理石地面,水晶吊灯,真皮沙发,墙上挂着抽象画。
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薰味,是白茶,明韵谣亲自选的,她说医院不应该有消毒水味。
VIP区的护士长姓周,四十多岁,穿着笔挺的护士服,看见明韵谣出来,赶紧迎上来。
“明总,您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明韵谣点点头,“今天情况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周护士长说,“VIP区目前有十八位产妇,其中六位是代孕母亲。都很稳定,没有异常。
“代孕母亲?”明韵谣问,“她们住在哪间?”
“三位在1203,两位在1205,一位在1208。”周护士长说,“都是多胎妊娠,我们安排了专人护理。”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周护士长愣了一下。“明总,您要去看代孕母亲?”
“不行吗?”
“不是不行,只是……”周护士长犹豫了一下,“代孕母亲的情况比较特殊,她们一般不希望被打扰。而且,委托方也有要求……”
“我就是委托方之一。”明韵谣说,“苏禾,是我的代孕母亲。她现在不在安和,她在公寓里。但我想看看其他代孕母亲的情况。这是我的医院,我有权利知道我的患者过得怎么样。”
周护士长不再说话,带着她往病房走。
走廊里很安静,铺着地毯,脚步声被吸收得干干净净。
墙上挂着风景画,每间病房的门上都有一个小小的电子屏,显示患者的姓名和状态。
明韵谣在1203门口停下来。
“这间住了三位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周护士长说,“三位都是代孕母亲,都是双胎,孕周差不多,安排在一起方便护理。”
明韵谣推开门。
病房很大,是一个套间。
外面是客厅,里面是卧室,有三张床。
三个女人躺在床上,肚子都已经显了,鼓鼓的,像三个倒扣的碗。
看见有人进来,三个女人都转过头看。她们的眼神里有警惕,有麻木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……像被围观的动物。
“明总来看望大家。”周护士长赶紧说,“大家继续休息,不用起来。”
明韵谣走到第一张床前。
床上的女人很年轻,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,脸圆圆的,眼睛很大,但眼神很空。
她的肚子很大,比另外两个都大。
明韵谣注意到,她的肚子上有很多紫色的妊娠纹,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腹部。
“几周了?”明韵谣问。
“二十八周。”周护士长说,“三胎。”
“三胎?”明韵谣皱了皱眉,“不是说最多移植两个吗?”
“是移植了两个。”周护士长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其中一个分裂了,变成了同卵双胎。所以是三个。”
明韵谣看着那个女人的肚子,看着那些紫色的妊娠纹,心里一阵发紧。
“她叫什么?”
“姓李。”周护士长说,“李娟,二十三岁,河南人。这是她第一次代孕。”
明韵谣看着李娟。李娟也看着她,眼神空空的,像在看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。
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明韵谣问。
李娟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她不太说话。”周护士长在旁边解释,“从住进来就不怎么说话。医生说,可能是孕期抑郁。”
明韵谣没有说话。她走到第二张床前。
第二个女人年纪大一些,三十岁左右,很瘦,颧骨很高,肚子相对小一些。她在玩手机。就是医院给的那种,只能看视频和听音乐的平板。看见明韵谣过来,她把平板放下,笑了一下。
“明总好。”她的声音很清脆,“我叫王芳,三十岁,四川人。这是我第二次代孕了。”
“第二次?”明韵谣问。
“嗯。”王芳说,“第一次是三年前,生了一对双胞胎,拿了十五万。这次是双胎,拿十八万。我跟我老公算了,再做一次,就能在县城买套房了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很轻松,像在说一份普通的工作。
明韵谣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明总,你别担心。”王芳笑了笑,“我身体好得很,第一次顺产,恢复得也快。这次肯定也没问题。”
明韵谣点点头,走到第三张床前。
第三个女人最瘦,也最安静。她闭着眼睛,似乎在睡觉。她的肚子不大,但明韵谣注意到,她的手背上有很多输液留下的针眼。
“她怎么了?”明韵谣问。
周护士长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她……她有点并发症。妊娠高血压,还有轻度的子痫前期。我们在给她降压、解痉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目前控制住了。”周护士长说,“但她才二十六周,还要熬十周。如果血压控制不住,可能需要提前剖宫产。”
明韵谣看着那个闭着眼睛的女人,看着她手背上的针眼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“她叫什么?”
“张敏。”周护士长说,“二十五岁,湖南人。第一次代孕。”
明韵谣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她靠在墙上,闭了一下眼睛。
“明总,您没事吧?”周护士长问。
“没事。”明韵谣睁开眼,“普通区在哪层?”
“普通区在三到八层。”周护士长说,“明总,您要去普通区?”
“带我去。”
“明总,普通区的条件……不太好。人多,嘈杂,卫生条件也一般。您……”
“带我去。”明韵谣重复了一遍。
周护士长不再说话,带着她上了电梯,按了五楼。
电梯门一开,明韵谣就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消毒水味混着汗味、奶味、和某种说不清的、属于医院的味道。
走廊里很挤。
加床加到了走廊上,一张挨着一张,床上躺着产妇和新生儿,家属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着,有的在吃饭,有的在睡觉,有的在哄孩子。
声音很杂……孩子的哭声,大人的说话声,护士站的呼叫铃声,推车的轮子声,混在一起,像一锅沸腾的粥。
明韵谣站在电梯口,看着这一切,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她每个月都来安和,但她从来没有来过普通区。
她的视察路线,是周护士长精心安排的。VIP区,手术室,新生儿监护室,会议室。
她从来没有走过这些拥挤的、嘈杂的、有味道的走廊。
“明总,这边走。”周护士长在前面带路,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杂物和家属的脚。
明韵谣跟着她,慢慢往前走。
她经过一张加床。
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人,看起来也就二十岁,脸色苍白,闭着眼睛。
她旁边的小床上,躺着一个婴儿,很小,像一只小猫,在小声哭。
一个中年男人,应该是她的丈夫,坐在小板凳上,手里拿着一个饭盒,在吃泡面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满脸疲惫。
明韵谣经过的时候,听见那个男人对旁边的人说:“……医生说,子宫保不住了,切了。以后再也不能生了。我就这一个媳妇,她要是不能生了,我妈那边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哭腔。
明韵谣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,看着那个年轻的女人。她闭着眼睛,脸上没有表情,像一张白纸。她的手放在肚子上,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孩子,现在孩子生了,子宫没了。
“她是代孕母亲吗?”明韵谣问周护士长。
周护士长的脸色很尴尬。“……是。”
“多大?”
“二十二岁。”
“第几胎?”
“第一次代孕。三胎,早产,二十六周就生了。”周护士长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子宫收缩乏力,大出血,DIC,抢救了四个小时……子宫没保住。”
明韵谣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二十二岁的女人,很久没有动。
她想起方医生的话……一个女人的子宫被切掉了,你付她多少钱?
她想起苏禾的手……粗糙,有薄茧,手背上有一道疤。
她想起李娟肚子上那些紫色的妊娠纹,想起张敏手背上的针眼,想起王芳轻松地说“再做一次就能买房了”。
她的胃里一阵翻涌。
“明总?”周护士长看她脸色不对,“您没事吧?”
明韵谣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,推开门,趴在洗手池上,干呕了起来。
她什么都吐不出来。她早上没吃什么东西。但她的胃在痉挛,一阵一阵地抽,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攥着。
她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把脸,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眼睛里有红血丝。
她看起来不像一个集团的老总,像一个刚刚目睹了一场车祸的路人。
她靠在洗手池上,闭着眼睛,喘了很久的气。
她想,这就是她的医院。这就是她的生意。这就是她每个月来视察的地方。
她在十二楼的VIP区喝着白茶,看着数据,而在五楼的走廊里,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,刚刚失去了她的子宫。
她想起父亲说的话……价格能解决一切。
她想起自己说的话……这个世界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。
她现在知道了。
钱解决不了一个二十二岁女孩失去的子宫。钱解决不了一个丈夫在走廊里吃泡面时的眼泪。钱解决不了那些紫色的妊娠纹,那些手背上的针眼,那些空空的、麻木的眼神。
钱能做的,只是在事后,付一笔赔偿金,然后让所有人闭嘴。
她擦干脸,走出卫生间。
周护士长在外面等她,一脸担忧。“明总,您要不要先回去休息?”
“不用。”明韵谣说,“ICU在哪层?”
“在十楼。明总,您要去ICU?”
“带我去。”
周护士长不敢再说什么,带着她上了十楼。
ICU的走廊很安静,和五楼的嘈杂完全不同。走廊里有几个人,坐在长椅上,低着头,不说话。
明韵谣走过去,看见ICU的门旁边,有两个人在吵架。一个中年男人,和一个年轻女人。
男人穿着一件旧夹克,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,是马姐。
“……你们说好了赔二十万!”男人的声音很大,“现在人都没了,你们就给十万?你们还有没有良心?”
“什么叫人没了?”马姐的声音也不小,“人还在抢救!再说了,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,意外死亡的赔偿金就是十万。她自己身体不好,妊娠高血压,我们提前就知道,她也签了字。这不能怪我们!”
“她签了字?她签了字你们就能不管她的死活?”男人的声音劈了,“她才二十四岁!她还有一个三岁的孩子!她要是没了,她的孩子怎么办?”
“那是她的事。”马姐说,“我们是按合同办事。你要是不服,可以去告我们。但我告诉你,告也没用,合同白纸黑字,她签了字的。”
明韵谣站在走廊的拐角,听着这段对话,浑身发冷。
她走过去。
马姐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换上笑脸。
“明总?您怎么在这儿?”
明韵谣没有看马姐。她看着那个中年男人他的眼睛通红,满脸皱纹,手在抖。
“你是她什么人?”明韵谣问。
“我是她哥。”男人的声音沙哑,“我妹……我妹在里面。医生说,说可能不行了……”
“她叫什么?”
“陈秀英。二十四岁。”男人说,“她是来做代孕的,说能赚十五万,给她儿子攒学费。谁知道……谁知道就成了这样……”
明韵谣转过头,看着马姐。“她是你手里的代孕母亲?”
马姐的笑容僵了。“明总,这……这是个意外。她有妊娠高血压,我们提前做了筛查,她也签了知情同意书。我们……”
“她在ICU里,可能要死了。”明韵谣的声音很平,但很冷,“你在跟她哥哥谈赔偿金,谈十万还是二十万。”
“明总,我……”
“马姐。”明韵谣打断她,“从现在开始,陈秀英的所有医疗费用,明氏承担。用最好的药,请最好的医生,不惜一切代价抢救。如果她走了,赔偿金,明氏付一百万。给她哥哥,给她儿子。”
马姐的眼睛瞪圆了。“明总,这……这不符合规矩!”
“我说了算。”明韵谣说,“还有,你手里所有的代孕母亲,从今天开始,全部转到安和的VIP区,做全面体检。有任何并发症的,立即处理。费用,明氏出。”
“明总!”马姐急了,“这要多少钱?你知道我手里有多少人吗?四十多个!全部转VIP,全部体检,这……”
“我说了,明氏出。”明韵谣看着她,“马姐,你做这行多少年了。你手里有多少人出过事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从今天开始,我不允许再有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,出事。”
马姐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明韵谣不再看她,转向那个中年男人。“大哥,你妹妹的事,我会负责。你有什么需要,直接找这位周护士长。”
男人看着她,嘴唇抖了抖,然后忽然跪了下来。“谢谢你……谢谢你,好人……”
明韵谣赶紧扶住他。“别这样。起来。”
她把男人扶起来,然后转身,往电梯口走。
她走得很快,像在逃。
周护士长在后面追:“明总,您等等我!”
明韵谣没有等。她走进电梯,按了一楼,然后靠在电梯壁上,闭上眼睛。
电梯下行。
她的胃还在痉挛,她的手还在抖,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二十二岁失去子宫的女孩,全是陈秀英哥哥跪在地上的样子,全是马姐说官话的声音。
她想,这就是她的帝国。
一个建立在女人身体上的帝国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开了,明韵谣走出去,走进医院的大堂。大堂里人来人往,有孕妇,有家属,有医生,有护士。没有人认出她。
她走出医院大门,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秋天的风很凉,吹在她的脸上,让她清醒了一点。
她拿出手机,给方医生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明韵谣?”方医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“怎么了?”
“方医生,”明韵谣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想做一个体检。全面的。”
“你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”
“没有哪里不舒服。”明韵谣说,“我就是想知道,我的身体,还剩下多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。”方医生说,“你明天来。我亲自给你做。”
挂了电话,明韵谣站在医院门口,又站了很久。
她想,她一直在看别人的身体……苏禾的,李娟的,张敏的,陈秀英的。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。
现在,她想看了。
她想知道,在她三十二年的人生里,在她为了明氏、为了父亲、为了“赢”而透支的那些年里,她的身体,到底被她消耗掉了多少。
她想知道,她自己,是不是也站在那个货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