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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苏禾的账 ...

  •   摄像头在第二天下午拆了。

      两个工人来了,拿着螺丝刀,把烟雾报警器、空调出风口、吊灯里的摄像头一个一个拆下来,装进一个盒子里,带走了。

      苏禾站在旁边看着,面无表情。

      工人走了之后,苏禾在公寓里走了一圈。

      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,那个曾经正对着她床的烟雾报警器,现在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底座,电线露在外面,用绝缘胶带缠了一下。

     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,躺在床上,看着那个光秃秃的底座,忽然笑了一下。

      笑得很苦。

      她想,终于不用被看了。

      但她很快发现,没有了摄像头,日子并没有变好。

      她还是一个人,还是不能用手机,还是不能出门,还是每天吃着营养师配的餐,听着莫扎特,散着步,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。

      唯一的区别是,她现在可以哭了,而且不用担心被人看到。

      她经常哭……在卫生间里,在被子里,在深夜的客厅里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,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,像有一块石头压着,喘不过气。

      她想弟弟,想儿子,想去世的妈妈。

      想她那个赌鬼父亲……虽然他不是东西,但他毕竟是她爸。

      她想所有她不能联系的人。

      第十周的一天下午,她趁马姐派来的护工出去买菜的机会,偷偷拿出了手机给她弟弟打了一个电话。

      电话响了很久,才被接起来。

      “姐?”是她弟弟苏晓的声音,很虚弱,“姐,是你吗?”

      “是我,晓晓。”苏禾的声音一下子就哽住了,“你怎么样?化疗做了吗?”

      “做了,上周做的。”苏晓说,“姐,你不用担心,我好多了。医生说,再做几个疗程,就能缓解了。”

      “钱够吗?”

      “够。”苏晓说,“马姐打了三万过来,押金交了,还剩一点。爸……爸也没再去赌了,他在医院陪我。”

      苏禾的眼泪掉了下来,“晓晓,对不起。姐姐不能去看你。姐姐……姐姐在外面打工,走不开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苏晓说,“姐,你别太累了。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苏禾擦了擦眼泪,“晓晓,你跟姐说实话,化疗疼不疼?”
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
      “不疼。”苏晓说,“就是有点恶心,掉头发。没事的,姐,我能扛。”

      苏禾知道他在撒谎。她在网上查过白血病化疗的资料,她知道化疗有多疼,多难受,多让人绝望。

      可苏晓没说,她也不打算拆穿他。

      “晓晓,”她说,“你一定要好起来。姐姐在这里,你一定要好起来。”

      “我会的。”苏晓说,“姐,你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

      苏禾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她想了想说:“……快了。等姐姐把这笔钱赚完,就回去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苏晓说,“姐,我等你。”

      挂了电话,苏禾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,哭了很久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马姐提供的那个手机里有一个隐藏的录音软件,所有内容都会自动录音,上传到马姐的云端。

      马姐每周听一次。

      这通电话,马姐也听了。她听完之后,给明韵谣打了一个电话。

      “明总,苏禾今天偷偷给她弟弟打了个电话。”马姐说,“用她自己偷带的手机,她藏在行李箱里。我之前没发现,是我的疏忽。”

      明韵谣皱了皱眉。“她自己的手机?合同里不是写了不能用自己的手机吗?”

      “是。”马姐说,“我已经让人把她的手机没收了。明总,你看这事怎么处理?要不要扣她的钱?”

      明韵谣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电话内容是什么?”

      “就是跟她弟弟聊了聊病情。”马姐说,“她弟弟化疗了,情况还行。她哭了一会儿。没说什么不该说的。……

      明韵谣想了想,“录音发给我。”

      “啊?”马姐愣了,“明总,你要听这个?”

      “发给我。”

      “……好。”

      十分钟后,明韵谣收到了一段音频文件。她在办公室里,戴上耳机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明韵谣听完,摘下耳机,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有动。

      她想起苏禾登记表上的那些字。

      她当时看了,只是觉得信息齐全。

      现在她听了这通电话,才知道那些字背后,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一个活生生的家庭,一个活生生的、正在被疾病和贫困吞噬的人生。

      她打开电脑,开始查苏禾的背景。

      明氏有一个专门做背景调查的部门,原本是用来查合作方和高管的。她让他们查苏禾,查她的家庭,查她的过去。

      三天后,调查报告出来了。

      苏禾,1998年生,贵州毕节人。

      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因宫颈癌去世,
      根本原因是因为没钱治,但其实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。

      父亲苏建国,原本在煤矿打工,母亲去世后开始赌博,输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

      苏禾初中毕业就辍学了,去广东打工,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做了五年。

      十九岁那年,她认识了一个男人,叫周强,也是打工的。

      他们在一起了,苏禾二十岁生了一个儿子,叫周乐乐。

      但周强好赌,跟她父亲一样,输了钱就打她。

      苏禾在儿子三岁那年,离了婚,儿子判给了周强。

      因为苏禾没有固定住所,没有稳定收入,法院认为她没有抚养能力。

      离婚后,苏禾换了很多工作……餐厅服务员、超市收银员、快递分拣员。她赚的钱,一半寄给弟弟读书,一半被父亲要去还赌债。

      去年,她弟弟苏晓考上了大学,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。

      苏禾很高兴,觉得终于熬出头了。

      但开学不到一个月,苏晓就被查出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。

      苏禾卖掉了所有能卖的东西,她的首饰,她的手机,她妈妈留给她的唯一一件遗物,一只银手镯。

      她借遍了所有亲戚,凑了八万块,给弟弟做了第一个疗程的化疗。

      但八万块,只够一个疗程。

      医生说,苏晓的病,如果做造血干细胞移植,有六成的治愈率。但移植费用,加上术后抗排异,至少需要五十万。

      五十万。

      苏禾算了一笔账……她在超市做收银员,一个月四千五,不吃不喝,要攒九年。

      她去借高利贷。人家看她一个女人,没房没车,不借。

      她去卖血。人家说她太瘦,血红蛋白不够,不抽。

      她甚至去问过卖肾……她在网上加了一个群,里面有人说一颗肾三十万。她差点就去了,但最后关头,她在劳务市场门口看到了马姐的小广告。

      高薪招聘代孕母亲,报酬十万至二十万。

      她站在那张广告前,看了半个小时。

      然后她拨通了马姐的电话。

      明韵谣看完这份调查报告,坐在椅子上,手在发抖。

      她想起苏禾签约那天,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外套,袖口起球的灰色毛衣,鞋边有泥的白色帆布鞋。

      她想起苏禾的手……粗糙,有薄茧,手背上有一道疤。

      她想起苏禾问她【孩子生下来,我连看都不能看一眼吗?】

      她想起苏禾在监控里说【我不是动物。我是一个人。】

      她想起苏禾在电话里说【晓晓,你一定要好起来。姐姐在这里,你一定要好起来。】

      明韵谣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    她做了五年商业,见过无数份合同,无数个数字,无数笔交易。她以为所有的交易都是等价的。你付钱,我给货,两清。

      但她现在才知道,有些交易,不是等价的。

      因为有些东西,是不能被标价的。

      她打开电脑,查了一下安馨母婴的报价。

      明氏付给安馨的,是每单六十万。安馨付给代孕母亲的,是十万到二十万。中间的差价,四十万到五十万,被中介、诊所、律师、营养师、护工……一层层分掉了。

      苏禾拿到的十万,是这六十万里,最小的一块。

      而她要用这十万,去救她弟弟的命。

      明韵谣关掉电脑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     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,灰蒙蒙的,看不到边。

      她在这座城市里拥有七家医院,二十亿的专项基金,一个即将上市的辅助生殖板块。

      她以为她站在这座城市的顶端。

      但她现在才知道,她站在的不是顶端,是一个货架的最高层。而这个货架上,摆着的,都是女人的身体。

      她拿出手机,给陈助理打了一个电话。

      “明总?”

      “帮我查一下。”明韵谣说,“苏禾的弟弟苏晓,现在在哪个医院,哪个病房,主治医生是谁。”

      “明总,你要……”

      “查。”明韵谣说,“然后帮我安排一下,我要以明氏医疗的名义,给他提供全额医疗资助。从现在开始,他所有的治疗费用,明氏承担。用最好的药,请最好的医生,如果需要移植,明氏联系最好的移植中心。”

      陈助理沉默了几秒,开口:“明总,这……这不符合流程。”

      “我说了算。……明韵谣说,“还有,这件事,不要告诉苏禾。不要告诉马姐。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
      “……明白。”

      挂了电话,明韵谣站在窗边,又站了很久。

      她想,她这是在做什么?补偿?赎罪?还是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她只知道,她不能再让那个叫苏禾的女人,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了。

      她也不能再让自己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明韵谣做了一个梦。

     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超市里,货架上摆的不是商品,是一个个女人……有年轻的,有年老的,有漂亮的,有普通的。每个女人的胸前都挂着一个价签,上面写着数字。

      她走到一个货架前,看到苏禾站在那里,胸前的价签写着100,000。

      苏禾看着她。

      “明总,苏禾说,“你能不能别再看我了?”

      明韵谣想说话,但她发不出声音。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前,也挂着一个价签。

      价签上的数字,她看不清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她一瞬间惊醒。

      凌晨三点,房间里很暗。沈知遥在她身边,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。

      明韵谣坐起来,靠在床头,摸了摸自己的小腹。那里很平,什么都没有。但她知道,在城市另一头的一间公寓里,有一个女人的肚子里,正怀着她的孩子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,她和苏禾之间,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连着。

      那根线,不是合同,不是钱,不是胚胎。

      那根线,是她们都是女人。

      都在这个世界上,被标价,被使用,被消耗。

      与此同时,苏禾也没有睡着。

      两个女人,在城市的两端,各自醒着,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。

      她们之间,隔着二十三层楼,隔着一份合同,隔着十万块钱,隔着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。

      但她们不知道,她们之间,还隔着一样东西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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