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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自己的身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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体检当日下午。
还是方医生的诊所,还是那间诊室。
明韵谣到的时候,方医生已经把所有的检查单都开好了。
抽血、B超、激素六项、AMH、肿瘤标志物、骨密度、甲状腺功能、心电图、胸部CT。
“你这是要做全身体检?”明韵谣看着那一叠检查单,“我只说做妇科检查。”
“你说全面的。”方医生把单子递给她,“既然要做,就做全。你三十二岁了,从来没有做过全面体检,对吧?”
明韵谣没有说话。
确实没有。
她每年的体检,都是明氏安排的高管体检,在安和的VIP区,走个过场,抽几管血,做个B超,然后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,注意休息,她就走了。
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体检报告。
“去抽血吧。“方医生说,”二楼检验科,我已经打过招呼了。抽完血做B超,然后做其他的。结果今天能出大部分,激素和AMH要等明天。“
明韵谣拿着检查单,走出诊室。
抽血的时候,护士扎了两次才扎进去。
护士一边扎一边说:“明总,您的血管不太好扎,平时要多注意休息。”
明韵谣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自己的血被抽进试管里,一管,两管,三管……一共抽了八管。她的手臂上贴了一块棉球,她用另一只手按着。
然后是B超。
B超室里很暗,只有屏幕亮着。医生在她的肚子上涂了耦合剂,凉凉的,然后用探头在她的小腹上来回移动。
明韵谣躺在检查床上,看着天花板,听着医生和方医生在旁边小声说话。
“……左侧卵巢囊肿,4.5厘米,比上次大了一点……”
“……子宫肌层回声不均,腺肌症可能……”
“……子宫内膜厚度0.6,偏薄……”
“右侧卵巢……基础卵泡只有2个……”
她闭上眼睛。
她知道这些词意味着什么。她做了五年医疗,虽然不是医生,但这些术语她都懂。
卵巢囊肿,腺肌症,子宫内膜薄,基础卵泡少。
她的身体,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,到处都是磨损的痕迹。
明韵谣起来的时候,腿有点麻。她穿好衣服,走出B超室,方医生在外面等她。
“去做其他检查吧。”方医生说,“骨密度在三楼,心电图在四楼,CT在一楼。”
明韵谣点点头,去了。
骨密度检查的时候,医生说:“明总,您的骨密度偏低,T值-1.8,接近骨质疏松了。您平时是不是很少晒太阳?很少运动?”
明韵谣说:“我很忙。”
医生叹了口气,没有再说什么。
心电图的时候,医生说:“窦性心律不齐,轻度ST段改变。明总,您平时是不是经常熬夜?压力大?”
明韵谣说:“还好。”
医生看了她一眼,在报告上写了什么。
CT的时候,医生说:“肺部有一个小结节,3毫米,良性可能性大,建议半年复查。明总,您平时抽烟吗?”
“不抽。”
“那可能是空气污染或者熬夜导致的。注意休息。”
明韵谣点点头,走出CT室。
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,把所有的检查都做完了。
她回到方医生的诊室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方医生坐在办公桌前,面前摆着一叠报告,正在一份一份地看。
看见明韵谣进来,她抬起头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明韵谣坐下。
方医生把报告一份一份地推到她面前,一边推一边说。
“血常规,轻度贫血,血红蛋白105,正常是115以上。”
“肝肾功能,基本正常,但尿酸偏高,420,正常上限是360。”
“甲状腺,桥本氏甲状腺炎,TPO抗体阳性。”“骨密度,T值-1.8,骨量减少,接近骨质疏松。”
“心电图,窦性心律不齐,轻度心肌缺血。”
“肺部CT,3毫米小结节,建议复查。”
“妇科B超,左侧卵巢巧克力囊肿4.5厘米,子宫腺肌症,子宫内膜薄,右侧卵巢基础卵泡2个。”
“激素六项,FSH 18.5,LH 12,E2 35,AMH……”方医生顿了一下,“AMH 0.58。”
明韵谣看着面前那一叠报告,很久没有说话。
她的身体,从头到脚,没有一个地方是完全正常的。
“方医生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今年三十二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医生说。
“一个三十二岁的人,身体应该是什么样的?”
方医生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“应该是健康的。”明韵谣自己回答了,“应该是有活力的,应该是能跑能跳能生孩子的。不是我这样,贫血,甲状腺炎,骨量减少,心肌缺血,卵巢早衰,子宫腺肌症,巧克力囊肿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抖。
“方医生,我才三十二岁。我的身体,怎么就成了这样?”
方医生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。
“明韵谣,”她说,“你自己应该知道答案。”
明韵谣没有说话。
她当然知道。
她二十二岁进明氏,从投资经理做起,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,凌晨两点睡觉是常态,早上七点起床是日常。
她吃饭不规律,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,有时候连续一个星期吃外卖。她不运动,不晒太阳,不休息。
她的身体,在她三十二年的人生里,从来没有被她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东西。
它只是一个工具,一个让她能工作、能赚钱、能赢的工具。
工具坏了,就修。修不好,就换。
但身体不是工具。
身体是她自己。
她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一个可以被随意处理的物品,就像她现在把苏禾的身体当成了一个可以被使用的容器。
她和苏禾,在某种意义上,是一样的。
都在被这个世界使用,被消耗,被标价。
区别只是,苏禾是被别人标价的,而她,是自己给自己标价的。
“方医生,”明韵谣的声音很哑,“我还有多少卵子?”
“以你目前的AMH和基础卵泡数量,”方医生说,“你卵巢里的卵子,可能不到一百颗了。正常三十二岁的女性,应该有两三百颗。”
“一百颗。”明韵谣重复了一遍,“取卵的时候,一次能取几颗?”
“你上次取了四颗。”方医生说,“以你的卵巢反应,一次最多取三到五颗。而且每取一次,对卵巢都是一次消耗。你最多还能取两到三次。”
“两到三次。”明韵谣说,“也就是说,我最多还能取十颗卵子左右。”
“是。”
明韵谣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她想,她的身体,已经快被她用完了。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怀孕。那时候她的AMH应该是正常的,她的卵巢里应该有几百颗卵子,她的子宫应该是健康的,她的身体应该是充满活力的。
但她把那个孩子做掉了。
她那时候以为,她还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机会,有的是卵子。她以为孩子可以以后再生,事业不能等。
现在她三十二岁了。她的卵子不到一百颗,她的子宫有腺肌症,她的子宫内膜薄,她的自然受孕概率不到5%。
她以后,可能再也没有自己的孩子了。
如果不是代孕,如果不是苏禾,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。
她忽然理解了,为什么那么多不孕夫妇,愿意花那么多钱,去做代孕。
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。
但理解,不等于认同。
她理解他们的绝望,但她也看到了,这份绝望,是如何被资本利用,如何变成了一个产业,如何把另一个女人的身体,变成了一个可以被租用的容器。
她坐在诊室里,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空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明韵谣。”方医生开口,“你还好吗?”
“我没事。”明韵谣睁开眼,“方医生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当年,做掉那个孩子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以后会后悔?”
方医生愣了一下。她看着明韵谣,看了很久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我那时候,跟你一样,觉得事业最重要,觉得以后还有的是机会。我做完手术的第二天,就回去上班了。我没有哭,没有难过,甚至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后悔的?”
“三十五岁。”方医生说,“我三十五岁那年,想要孩子了,查出来卵巢早衰。我做了三次试管,都没成。我先生跟我离婚了。那时候我才开始后悔。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我那时候,太年轻,太骄傲,太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掌控。”方医生的声音很轻,“我以为我的身体是我的,我可以随时使用它,随时暂停它,随时重启它。但我错了。身体不是机器。它有它自己的节奏,它不会等你。你透支它,它就会用你最不想看到的方式还回来。”
明韵谣没有说话。
“明韵谣,”方医生说,“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想让你后悔。后悔没有用。我是想让你知道,你的身体,不是一个工具。它是你自己。你要对它好一点。”
明韵谣点点头。她站起来,拿起那一叠报告,走到门口。
“方医生,”她停下来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跟我说这些。”明韵谣说。
方医生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“去吧。”
明韵谣走出诊所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陈助理在楼下等她,看见她下来,赶紧拉开车门。
“明总,去哪?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明韵谣说,“你先下班,我自己开车。”
陈助理愣了一下。“明总,您自己开车?”
“嗯。”明韵谣接过车钥匙,“你回去吧。”
她坐进车里,发动引擎,驶上马路。
她没有回家。她开着车,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。经过商圈,经过写字楼,经过医院,经过学校,经过居民区。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动,像一条河。
她开了很久,最后把车停在江边。
她下车,走到江边的栏杆旁,看着江水。
秋天的江风很凉,吹在她的脸上,让她清醒。她从包里拿出那一叠体检报告,就着路灯,一份一份地看。
她的身体,像一份长长的账单,每一项都是她过去十年透支的记录。
她把报告折起来,放回包里。
她拿出手机,给陈助理发了一条消息:【苏禾弟弟的治疗安排得怎么样了?】
陈助理很快回了:【已经安排好了。明氏医疗基金会全额资助,苏晓明天转到省人民医院血液科,主治医生是李教授,全国最好的血液科专家之一。移植的事也在联系,中华骨髓库正在配型。】
明韵谣看着这条消息,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。
她站在江边,吹了很久的风。
然后她拿出手机,给苏禾打了一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,才被接起来。
“喂?”苏禾的声音很轻,有点警惕,“哪位?”
“苏禾,是我。”明韵谣说,“明韵谣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明总?你……你怎么有这个号码?”
“马姐给我的。”明韵谣说,“苏禾,我打电话给你,是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弟弟的病,”明韵谣说,“我已经安排好了。从明天开始,他转到省人民医院,用最好的药,请最好的医生。所有的治疗费用,我来出。如果需要移植,我也会安排。你不用再担心钱的事了。”
电话那头,苏禾没有说话。
明韵谣能听到她的呼吸声。
“明总,”过了很久,苏禾开口,声音很哑,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明韵谣想了想。“因为,”她说,“你弟弟的病,不应该是你用自己的身体去换的。”
电话那头,苏禾顿了一下,然后眼泪不知怎的就落了下来。
明韵谣站在江边,听着电话里的哭声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苏禾,”她说,“你好好养胎。别的事,有我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苏禾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谢谢明总。”
挂了电话,明韵谣站在江边,又站了很久。
江水在黑暗中流动,看不见尽头。城市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,像无数个被撕碎的价签。
她想,这个世界上,有些东西,是不能被标价的。
身体。健康。尊严。自由。爱。
这些东西,一旦被标价,就不再是它们自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