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明价》读不知

5、第 5 章 合同

　　签约定在周二下午，地点是马姐的工作室。

　　明韵谣到的时候，苏禾已经在了。

　　她坐在外间的沙发上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背挺得很直，像一个在教室里等待考试的学生。

　　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外套，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，袖口有点起球。裤子是黑色的运动裤，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，鞋边有一点泥。

　　她的头发扎在脑后，用一根黑色的皮筋。脸上没有化妆，皮肤有点黄，颧骨很高，嘴唇很干，起了一点皮。

　　但她的眼睛很亮，但不是那种健康的亮，是一种长期营养不良但仍然在用力活着的亮。

　　明韵谣走进来的时候，苏禾站了起来。

　　“明总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有点紧张，“你好。”

　　明韵谣看了她一眼，“你好。”

　　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。

　　马姐从里间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叠文件，笑得满脸开花。

　　“哎呀，都到了，都到了。来来来，里面请，里面请。合同我都准备好了，咱们今天把正事办了。”

　　小会议室里，桌子已经被擦得很干净。

　　马姐把文件放在桌上，一人一份。

　　明韵谣的那份是精装的，蓝色封面，烫金的【安馨母婴服务合同】几个字。苏禾的那份是普通的A4纸打印的，用订书机订了一下。

　　明韵谣注意到了这个细节，但没有说什么。

　　“两位，我先把合同的主要条款念一遍。”马姐清了清嗓子，“甲方，也就是委托方，明韵谣女士。乙方，也就是代孕方，苏禾女士。丙方，中介服务方，安馨母婴服务有限公司。”

　　“合同期限：自签署之日起，至婴儿出生并完成交接后三十日止。”

　　“服务内容：乙方接受甲方委托，以甲方提供的胚胎进行妊娠，并在婴儿出生后将婴儿交付甲方。”

　　“报酬：乙方报酬总额为人民币十万元整。支付方式：签署合同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首付三万元。确认妊娠后支付三万元；婴儿出生并完成交接后支付尾款四万元。”

　　“甲方义务：承担乙方孕期全部医疗费用、营养费用、住宿费用，为乙方购买孕期意外伤害保险和医疗保险；在乙方遵守合同的前提下，按时足额支付报酬。”

　　“乙方义务……”马姐顿了一下，“乙方须严格遵守甲方安排的孕期检查、饮食、作息。不得擅自离开指定住所，不得吸烟、饮酒、使用任何未经甲方同意的药物。不得与甲方以外的任何人谈论代孕事宜。不得在孕期及产后与婴儿建立任何形式的情感联系。婴儿出生后，须立即将婴儿交付甲方，不得主张任何亲权、探视权或抚养权。”

　　苏禾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
　　“违约条款。”马姐继续念，“乙方如违反上述义务，甲方有权终止合同，并要求乙方退还已支付的全部报酬，同时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五万元。如因乙方违约导致婴儿健康受损，乙方须承担全部医疗费用及赔偿责任。”

　　“保密条款：甲乙丙三方均须对本合同及代孕事宜严格保密，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。保密期限为终身。”

　　“产后母婴隔离：婴儿出生后，乙方不得探视、不得接触、不得哺乳。甲方有权指定专人照顾婴儿。乙方在产后恢复期满后，须立即离开指定住所，不得与甲方及婴儿有任何联系。”

　　马姐念完，合上文件，笑着说：“基本就是这些。两位看看，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
　　会议室里很安静。

　　苏禾低着头，看着面前那份A4纸的合同。

　　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，像在摸一件她看不懂但必须接受的东西。

　　“我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很小，“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
　　“你说。”马姐说。

　　“产后母婴隔离……”苏禾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一点水光，“是说……孩子生下来，我连看都不能看一眼吗？”

　　马姐的笑容僵了一下。她看了明韵谣一眼，然后对苏禾说：“苏禾啊，这个条款是为了你好。你想啊，你要是看了孩子，有了感情，到时候舍不得，大家都难受。不如一开始就不看，干干净净的，你拿你的钱，她抱她的孩子，两清。”

　　“可是……”苏禾的嘴唇抖了一下，“那是我怀了十个月的孩子。”

　　“苏禾。”马姐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，“你签这个合同的时候，就应该想清楚。你是来赚钱的，不是来当妈的。你要是舍不得，当初就别来。现在合同都摆在这里了，你说这个话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苏禾的脸白了。她低下头，不再说话。

　　明韵谣一直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苏禾，看着这个女人攥紧的手指，看着她发白的脸，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被压下去的水光。

　　她想起自己十年前，躺在那家小诊所的病床上，旁边那个女孩在小声哭。她那时候没有哭。她以为不哭就是坚强。

　　“这个条款。”明韵谣忽然开口。

　　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
　　“产后母婴隔离。”明韵谣说，“可以保留。但加一条，乙方在产后，有权看婴儿一眼。仅限一眼，不得接触，不得哺乳。”

　　马姐愣了，“明总，这……”

　　“就加这一条。”明韵谣说，“其他不变。”

　　苏禾抬起头，看着明韵谣。她的眼睛里有惊讶，有感激，还有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。

　　“谢谢明总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。

　　明韵谣没有看她，“签吧。”

　　苏禾拿起笔，在合同的最后一页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　　她的字很工整，一笔一划，和登记表上的一样。

　　签完之后，她按了一个手印。红色的印泥，在白纸上很显眼。

　　明韵谣也签了。她的签名很潇洒，连笔，几乎看不清笔画。

　　马姐把两份合同收起来，笑得眼睛都眯了，“好，好，合同签了，这事就成了。明总，苏禾，恭喜你们，合作愉快。”

　　明韵谣站起来，伸出手。苏禾也赶紧站起来，在衣服上擦了擦手，然后握住了明韵谣的手。

　　明韵谣的手很凉，很光滑，指甲修得很短。苏禾的手很暖，但很粗糙，指腹上有薄茧，手背上有一道在工厂打工时被机器划的疤痕。

　　两只手握在一起，只有一秒。

　　“合作愉快。”明韵谣说。

　　“谢谢明总。”苏禾说。

　　这是她们的第一句对话，也是最后一句平等的对话。

　　明韵谣走了。马姐送她到门口，回来的时候，看见苏禾还站在会议室里，看着桌上的合同。

　　“苏禾啊。”马姐走过来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别想那么多了。首付三万，我明天就打给你。你弟弟的化疗押金，够了。”

　　苏禾点点头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
　　“马姐，”她说，“我……我会不会有事？”

　　马姐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“能有什么事？生孩子嘛，女人都要过这一关。你看你，第一胎不是顺顺利利的？放心，有姐在，没事的。”

　　苏禾擦了擦眼泪，点了点头。

　　她不知道，马姐在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。

　　上个月，她手里另一个代孕母亲，因为多胎妊娠导致子宫破裂，在医院里抢救了四个小时，最后子宫没保住。那个代孕母亲才二十四岁。

　　马姐给了她额外的补偿费，八万。她签了保密协议，走了。

　　这种事，不能让苏禾知道。

　　取卵是在两周后。

　　明韵谣在方医生的诊所里，连续打了十天的促排卵针。每天晚上，她自己在肚子上打针，针头扎进去的时候，有一点疼，但她面不改色。

　　沈知遥有一次撞见她在打针，吓了一跳。“你这是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促排卵。”明韵谣把针头拔出来，用棉签按住针眼，“医生说要连续打十天，然后取卵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不告诉我？”沈知遥的声音有点急，“这种事你应该跟我商量。”

　　“商量什么？”明韵谣把棉签扔进垃圾桶，“这是我的身体，我决定。”

　　沈知遥看着她，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知道，明韵谣决定了的事，没有人能改变。

　　取卵那天，明韵谣是全麻。她躺在手术台上，护士给她扎了输液针，麻醉师推了药，她在三秒之内失去了意识。

　　手术做了四十分钟。

　　方医生从她的卵巢里取出了四颗卵子。比预期的多一颗。

　　方医生在手术记录上写：基础卵泡5个，获卵4个，成熟卵3个。

　　三颗成熟的卵子。这是明韵谣三十二岁的身体里，能拿出来的全部。

　　明韵谣醒过来的时候，躺在恢复室的病床上。

　　小腹有点胀，有点疼，像来月经的时候，但更重。方医生坐在她旁边，看着监护仪。

　　“醒了？”方医生说，“取了四颗，三颗成熟的。质量还可以。”

　　“三颗。”明韵谣的声音还有点哑，“够吗？”

　　“够不够，要看配成几个胚胎。”方医生说，“你先生的精子取了吗？”

　　“取了，昨天。”

　　“好。那我们明天做单精子卵胞浆内注射。后天就能知道配成了几个胚胎。”方医生看着她，“明韵谣，你现在必须休息。你的卵巢因为促排卵，已经有点过度刺激了。腹水不多，但你要多喝水，多吃高蛋白的东西。如果腹痛加重、呼吸困难，马上来医院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你不知道。”方医生的语气重了，“你每次都说知道，但你从来没有真的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。明韵谣，你今年三十二岁，不是二十二岁。你的身体经不起你这么折腾。”

　　明韵谣看着天花板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恢复室里很安静，能听到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。

　　窗外是城市的天空，有一只鸟飞过，很快就不见了。

　　“方医生。”明韵谣忽然开口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年轻的时候，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你后悔的决定？”

　　方医生愣了一下。她看着明韵谣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“有。”她说，“我怀过一个孩子。那时候我刚博士毕业，正在评职称。我做了人流。”

　　明韵谣转过头看她。

　　“后来呢？”

　　“后来我再也没怀上。”方医生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我三十五岁那年想生，查出来卵巢早衰。试管做了三次，都没成。我先生……我们离婚了。”

　　恢复室里死一样安静。

　　“方医生，”明韵谣的声音很轻，“你后悔吗？”

　　方医生笑了一下，不是好笑，是一种很苦的笑。

　　“后悔有什么用？”她说，“日子还是要过。我现在每天给别人做试管，帮别人生孩子。看着别人怀上，我也高兴。就是有时候，半夜醒过来，会想起那个孩子。如果他活着，今年应该十四岁了。”

　　明韵谣没有说话。她的眼睛有点酸，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
　　她想，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，在身体里藏着一笔没有算清的账。

　　两天后，胚胎配成了。

　　三颗卵子，配成了两个胚胎。

　　一个8细胞，一个6细胞。方医生说，8细胞那个质量很好，6细胞那个一般。

　　明韵谣决定，两个都移植。

　　“两个？”方医生皱了皱眉，“多胎妊娠的风险很高。你确定？”

　　“确定。”明韵谣说，“两个都移植，成功率高一些。”

　　“明韵谣，代孕母亲也是人。”方医生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你不能为了提高成功率，就把风险全部推给她。”

　　“我会付她报酬。”明韵谣说，“我会给她最好的医疗条件。”

　　“最好的医疗条件也不能消除多胎妊娠的风险。”方医生说，“早产、低体重、妊娠高血压、糖尿病、产后出血……这些风险，每一个都可能要命。”

　　明韵谣看着她，很久。

　　“方医生，”她说，“我只有两个胚胎。这两个胚胎，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机会。我不能浪费。”

　　方医生看着她的眼睛，在那里面看到了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，是决绝。一种为了达到目的，可以不顾一切的决绝。

　　她叹了口气。

　　“好。两个都移植。但我有一个条件，如果孕早期发现是三胎以上，必须减胎。”

　　“可以。”

　　“还有，”方医生说，“代孕母亲的产检，必须在我这里做。我要亲自盯着。”

　　明韵谣点点头，“可以。”

　　她走出诊所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陈助理在楼下等她，看见她下来，赶紧拉开车门。

　　“明总，去哪？”

　　“回家。”

　　车驶上马路。明韵谣靠在后座上，闭着眼睛。小腹还有点胀，有点疼。

　　她想，两个胚胎。两个都移植。如果顺利，十个月后，她就会有一个孩子……也许两个。

　　她的孩子。

　　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，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孩子，被她亲手拿掉了。现在，她要用另外两个胚胎，在另一个女人的肚子里，重新开始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车到了家。

　　沈知遥在客厅等她，看见她回来，赶紧站起来：“怎么样？”

　　“配成了两个胚胎。"明韵谣说，"下周移植。”

　　沈知遥的眼睛亮了，“真的？太好了！”

　　他走过来，想抱她，但明韵谣侧身躲开了。

　　“我累了。”她说，“先去洗澡。”

　　沈知遥的手僵在半空，然后慢慢放下来。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明韵谣走进卧室，关上门。她靠在门上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走到梳妆台前，坐下。

　　镜子里的女人，脸色苍白，眼睛下面有青影，嘴唇没有血色。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拥有孩子的母亲，像一个刚刚打完一场仗的士兵。

　　她打开抽屉，翻出那个银戒指，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去。

　　然后她拿出手机，给马姐发了一条消息：

　　『胚胎已配成，两个。下周三移植。安排苏禾住院。』

　　马姐很快回了：『收到，明总。一切安排妥当。』

　　明韵谣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
　　窗外，城市的夜景像一块发光的电路板。

　　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，苏禾正在收拾行李。她要搬进马姐安排的代孕公寓，在那里住十个月，直到孩子出生。

　　苏禾的行李很简单。一个旧的行李箱，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，一张她儿子的照片，还有一本翻烂了的《孕妇百科全书》。这还是她在旧书摊上花五块钱买的。

　　她把照片放在行李箱最里面，拉上拉链。

　　然后她站在出租屋的中央，环顾四周。

　　这里是她住了三年的地方，月租八百，没有电梯，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。

　　墙上有她儿子用蜡笔画的画，已经褪色了。

　　她看了很久，然后关了灯，锁上门，拖着行李箱走了。

　　她不知道，这扇门关上之后，她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了。

　　她只知道，她要去救她的弟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