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明价》读不知

4、第 4 章 货架

　　马姐的工作室在城东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，八楼，出了电梯左手第二间，门上没有招牌，只有一个小小的门牌号：802。

　　明韵谣是在一个周五的上午去的。

　　她没有带陈助理，一个人去的。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，戴了一副墨镜，头发扎在脑后，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职业女性。

　　她敲了敲门。

　　门开了。

　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，中等身材，微胖，烫着一头卷发，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。

　　她穿一件红色的针织衫，脖子上挂着一根很粗的金项链，手上戴了两个戒指。一个翡翠的，一个钻石的。

　　“明总吧？”她笑得眼睛眯起来，“哎呀，快请进，快请进。我是马惠兰，你叫我马姐就行。”

　　明韵谣走进门。

　　工作室不大，两室一厅的格局，被改造成了办公区。

　　客厅里摆了三张办公桌，上面放着电脑和文件，两个年轻女孩正在低头打字。

　　墙上挂着一幅【诚信经营】的书法，旁边是一张营业执照。

　　安馨母婴服务有限公司，经营范围是母婴护理服务、健康咨询、家政服务。

　　没有代孕两个字。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。

　　“明总，这边请。”马姐把她领进里间的小会议室，关上门，“喝茶还是咖啡？”

　　“不用了。”明韵谣在椅子上坐下，摘下墨镜，“我们直接谈。”

　　“好，好，明总是爽快人。”马姐在她对面坐下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iPad，“明总，我先跟你介绍一下我们的服务流程。我们安馨呢，是新法之后第一批拿到牌照的机构，正规、专业、透明。我们的服务分几个步骤……”

　　“马姐。”明韵谣打断她，“我不需要听流程。我需要知道，你手里有多少代孕母亲，质量怎么样。”

　　马姐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　　“明总果然是做大事的人。行，我直接给你看。”

　　她把iPad转过来，屏幕上是一个数据库界面。

　　“明总，这是我们目前在库的代孕母亲，一共一百二十七个。”马姐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，“每一个都经过了严格的筛选。她们年龄在二十一到三十五岁之间，至少生育过一胎，无家族遗传病史，无传染病，心理健康评估合格。我们还做了背景调查，确保没有不良记录”

　　明韵谣接过iPad，开始看。

　　数据库的界面很简洁，每一个代孕母亲是一张卡片，上面有照片、年龄、身高、体重、学历、籍贯、生育史、健康状况、报价。

　　照片都是证件照风格，正面，素颜，表情木然。

　　她一条一条往下翻。

　　23岁，165cm，50kg，大专，河南，顺产一胎，健康，报价12万。

　　28岁，162cm，48kg，高中，四川，顺产两胎，健康，报价10万。

　　31岁，168cm，55kg，本科，湖北，剖宫产一胎，轻度贫血，报价8万。

　　25岁，170cm，52kg，本科，山东，顺产一胎，健康，报价18万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明韵谣翻得很慢。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，像在浏览一个电商网站。只是这个网站卖的不是衣服、不是化妆品，是一个女人十个月的身体使用权。

　　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

　　卡片上的女孩，26岁，163cm，49kg，高中，贵州，顺产一胎，健康。报价10万。

　　照片上的女孩，脸很瘦，颧骨有点高，眼睛很大，但眼神不是木然的。她在看镜头的时候，瞳孔里有一点很亮的东西，像在忍着什么，又像在确认什么。

　　明韵谣的手指在这张卡片上停了三秒。

　　“这个。”她说，“苏禾。”

　　马姐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哦，苏禾啊。明总好眼光。这个姑娘条件不错，年轻，健康，顺产过一胎，恢复得好。就是学历低了点，高中。不过明总你要是不介意学历的话，她是个性价比很高的选择。”

　　“她为什么做代孕？”明韵谣问。

　　马姐笑了一下。“明总，这个问题……其实每个姑娘都有自己的难处。有的是家里穷，有的是欠了债，有的是离了婚要养孩子。我们不过问太多，只要她身体健康、自愿签字就行。”

　　“我要知道。……明韵谣说，“我要知道她为什么愿意把自己的子宫租给我。”

　　马姐的笑容僵了一下。她看了明韵谣几秒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，翻了几页，抽出一张纸。

　　“这是苏禾的登记表。”她推过来，“她自己写的。”

　　明韵谣接过来。纸上的字很工整，一笔一划，像小学生写的。

　　姓名：苏禾。

　　年龄：26。

　　籍贯：贵州毕节。

　　婚史：离异。

　　生育史：一子，5岁，归前夫。

　　家庭情况：

　　弟弟苏晓，19岁，白血病，目前在省医化疗。

　　父亲苏建国，52岁，无固定工作，有赌博史。

　　母亲已故。

　　经济状况：无固定收入，靠打零工和亲戚接济。

　　申请代孕原因：弟弟治疗费用缺口约30万，父亲赌债约15万，无力偿还。

　　明韵谣看完，把纸放在桌上。

　　“她弟弟有白血病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是。”马姐叹了口气，“挺可怜的。这姑娘也是没办法了才来找我们。她之前在工厂打工，一个月四千多，根本不够化疗的钱。她来找我的时候，跪在我办公室门口，说只要能救她弟弟，什么都愿意做。”

　　明韵谣没有说话。

　　“明总，你别多想。”马姐赶紧说，“我们这是合法的，她是自愿的。合同签得清清楚楚，报酬十万，包吃住，包医疗，产后还有营养费。她拿到这笔钱，她弟弟的病就有救了。这是双赢，你得到孩子，她得到钱。”

　　双赢。

　　明韵谣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
　　她想起昨天方医生说的话【一个女人的子宫被切掉了，你付她多少钱？】

　　她又想马姐提到苏禾发话【只要能救她弟弟，什么都愿意做。】

　　什么都愿意做……

　　这话在明韵谣的脑子里转了一圈。她做了五年商业，见过无数愿意。

　　愿意降价的供应商，愿意加班的员工，愿意签不平等条约的合作方。每一个愿意背后，都有一个价码。

　　“明总？”马姐看她不说话，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。

　　明韵谣回过神。

　　“就她了。”

　　“啊？”马姐愣了一下，“明总不再看看了？我们还有很多条件更好的。有本科的，有身高一米七的，有……”

　　“就她了。”明韵谣重复了一遍，“苏禾。”

　　马姐看了她几秒，然后笑了。

　　“好，好，明总说了算。那我这就安排，先让苏禾做一个全面的体检，然后你们见一面，签合同。明总你看什么时候方便？”

　　“下周。”明韵谣站起来，“体检你安排，费用算我的。用最好的医院，做最全面的检查。”

　　“明白，明白。”马姐送她到门口，“明总你放心，这事包在我身上。我们安馨做了这么多年，从来没出过问题。”

　　明韵谣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下来。

　　“马姐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苏禾的报酬，十万。”明韵谣说，“我个人再加五万。但这五万，不写进合同。你直接给她，告诉她是额外的营养费。”

　　马姐的眼睛亮了一下，“哎呀，明总你真是好心人。行，我一定带到。”

　　明韵谣没有再说什么，推开门走了。

　　走廊里很暗，日光灯有一盏在闪，发出滋滋的声音。

　　她走到电梯口，按了下行键。电梯门开了，里面没有人。她走进去，按了一楼。

　　电梯下行的时候，她看着金属门上自己的倒影。黑色风衣，墨镜，面无表情。

　　她想，自己为什么选苏禾？

　　是因为她的眼睛？因为她登记表上工整的字？因为她弟弟的白血病？

　　还是因为……在那一百二十七张木然的证件照里，只有苏禾的眼睛里，有一点像人的东西？

　　电梯到了一楼。门开了，明韵谣走出去，走进城市的阳光里。

　　她不知道，在她走后，马姐回到办公室，拿起电话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
　　“喂，苏禾啊。”马姐的声音变得很亲切，“跟你说个好消息，你被选中了。对方是个大客户，明氏医疗的老总，女的，特别有钱。你放心，报酬一分不少你的。哦对了，人家还额外加了五万营养费，你看你运气多好……”

　　电话那头，苏禾的声音很轻：，马姐，我……我什么时候能拿到钱？我弟弟下周要做化疗，押金还没凑齐。”

　　“别急别急。”马姐说，“合同一签，首付三万马上打给你。剩下的，怀上了给一半，生了结清。你放心，姐不会坑你的。”

　　“……好。”苏禾说，“谢谢马姐。”

　　挂了电话，马姐把手机放在桌上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，在上面写了一行字。

　　苏禾明总首付3万已谈妥。

　　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勾。

　　小本子上，已经有很多个勾了。每一个勾，都是一个女人的十个月。

　　马姐合上本子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。她点了一根烟，深深吸了一口。

　　她做这行八年了。从最早的灰色生意，到现在合法经营，她见过太多女人哭着来的，笑着来的，麻木的，绝望的。每一个她都安排得妥妥当当，每一个都签了合同，每一个都拿到了钱。

　　她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。

　　她觉得自己在帮人，帮那些没钱的女人赚到钱，帮那些没孩子的家庭得到孩子。

　　双赢。

　　她吐出一口烟，烟雾在窗户上散开，像一层薄薄的雾。

　　窗外，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每一扇窗户后面，都有人在计算着什么。

　　而在城市另一头的一间出租屋里，苏禾挂了电话，坐在小板凳上，看着手机屏幕上首付三万那几个字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
　　她擦了擦眼泪，站起来，走到床边，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五岁的小男孩，笑得很开心，缺了一颗门牙。

　　那是她的儿子。

　　她已经一年没见过他了。

　　前夫不让她见，说她连自己都养不活，没资格见孩子。

　　她把照片贴在胸口，蹲下来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　　她想，等拿到了钱，弟弟的病就有救了。

　　等弟弟的病好了，她就可以好好打工，攒钱，把儿子接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