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明价》读不知

3、第 3 章 明家的子宫

　　明韵谣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去的医院。

　　她没有去明氏旗下的医院，而是去了一家独立的私立诊所，这家诊所在城市另一头，需要穿过半个城。

　　她不想让自己的体检报告出现在明氏的任何一个系统里。

　　诊所的名字叫“和安”，和“安和”正好反过来。

　　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，笑了一下，觉得是个好兆头。

　　接待她的是一个姓方的女医生，四十多岁，短发，说话很快，但眼神很温和。

　　明韵谣是通过私人关系预约的，方医生知道她是谁，但没有表现出任何额外的热情，这让明韵谣很满意。

　　“明女士，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。”方医生把一叠报告放在桌上，“我一项一项跟你说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“首先，你的AMH值是0.6。”方医生抬起头，“正常育龄女性的AMH在2到6.8之间。低于1，说明卵巢储备严重不足。”

　　明韵谣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。“0.6意味着什么？”

　　“意味着你卵巢里的基础卵泡数量很少。……方医生说，“打个比方，正常女性的卵巢里有一个仓库，里面存着几千颗卵子。你的仓库……可能只剩几百颗了。而且质量也在下降。”

　　“自然受孕的概率呢？”

　　“以你目前的情况，自然受孕的概率……每个周期不到5%。”方医生的语气很谨慎，“而且即使怀上了，流产的风险也比普通人高很多。”

　　明韵谣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试管呢？”

　　“试管可以提高概率，但也有限。”方医生翻开另一页报告，“你的促卵泡激素是18.5，偏高。这说明卵巢对促排卵药物的反应可能不好。我们可以尝试，但一次取卵可能只能拿到两到三颗卵子，配成胚胎的概率更低。可能需要多次取卵、多次移植。”

　　“多次是多少次？”

　　“这个没法保证。”方医生看着她，“明女士，我必须跟你说实话。以你三十二岁的年龄和目前的卵巢功能，如果想要自己的孩子，应该尽快开始。但即使尽快，成功率也不高。我们可能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，一年，两年，甚至更久。”

　　“更久是多久？”

　　方医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只是把报告推到明韵谣面前，指了指其中一行数字。

　　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说，“你的子宫内膜异位症，比三年前严重了。左侧卵巢有一个巧克力囊肿，4.2厘米。这个囊肿会影响卵巢功能，也可能影响胚胎着床。我建议先做手术摘除，但手术本身也可能进一步损伤卵巢储备。”

　　明韵谣看着那行数字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
　　诊室里很安静，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模糊的说话声。

　　窗外是城市的天空，灰蓝色的，有一架飞机正在降落，尾翼上的标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
　　“方医生。”明韵谣终于开口，“如果我不自己怀呢？”

　　方医生愣了一下，“你是说……”

　　“代孕。”明韵谣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一个医学术语，“用我的卵子，我丈夫的精子，配成胚胎，移植到另一个女人的子宫里。”

　　方医生的表情变了。她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明韵谣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“明女士，新法刚过，我知道代孕现在合法了。”她的声音慢下来，“但作为一个医生，我必须提醒你，代孕不是一个解决方案。它是把你面临的风险，转移到了另一个女人身上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你不知道。”方医生的语气忽然重了，“你知道妊娠高血压的发生率吗？代孕母亲因为是多胎移植，你们为了提高成功率，通常会移植两到三个胚胎，多胎妊娠的并发症发生率是单胎的三到五倍。早产、低体重、产后出血、子宫破裂……这些风险，你不用承担，但那个女人要承担。”

　　“我会付她报酬。”明韵谣说。

　　“报酬？”方医生笑了一下，不是好笑，是一种无奈，“明女士，一个女人的子宫被切掉了，你付她多少钱？二十万？五十万？她以后再也不能生孩子了，这笔账怎么算？”

　　明韵谣没有说话。

　　方医生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了，她深吸一口气，放缓了声音。

　　“对不起，明女士。我不是在指责你。我只是……我做了二十年生殖科，见过太多这样的事。我希望你在做决定之前，真的想清楚。”

　　“我想清楚了。”明韵谣说，“方医生，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

　　“帮我取卵。”明韵谣看着她，“用最好的方案，最多的药物，把我卵巢里剩下的卵子都取出来。能取多少取多少。然后和我丈夫的精子配成胚胎，冷冻起来。”

　　方医生看着她，眼神复杂，“你确定？取卵对身体的消耗很大，而且你的卵巢反应不好，可能一次只能取到两三颗。”

　　“那就取多次。”明韵谣说，“直到我卵巢里没有卵子为止。”

　　方医生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“好。”她最终说，“我帮你。但明女士，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　　“你说。”

　　“取卵之后，你必须休息至少三个月。”方医生说，”你的身体已经经不起折腾了。”

　　明韵谣点点头，“可以。”

　　她走出诊所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。陈助理在楼下等她，看见她下来，赶紧拉开车门。

　　“明总，去哪？”

　　“回家。”

　　车驶上马路。明韵谣靠在后座上，闭着眼睛。

　　方医生的话还在她耳朵里转……一个女人的子宫被切掉了，你付她多少钱？

　　她不知道。

　　但她知道，她自己的子宫，也已经差不多了。

　　子宫内膜异位症，卵巢囊肿，AMH 0.6。她的身体在过去十年里，被她一点一点透支掉了。熬夜、压力、布洛芬、被她塞进抽屉的病历单。

　　她想起十年前。

　　那时候她二十二岁，刚从剑桥回来，在明氏的投资部做实习生。她认识了一个男人，叫陆承宇，是一家创业公司的创始人，比她大五岁，聪明，野心勃勃，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。

　　他们在一起了一年。

　　那一年是她这辈子最不像自己的一年。
　　她会在周末睡到中午，会在他的出租屋里吃泡面，会在他加班的时候坐在旁边看书，会在他说我们以后要一个孩子的时候，红着脸点头。

　　然后她怀孕了。

　　那是她第一次怀孕。六周，孕囊很小，胎心很弱。她拿着化验单，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个下午。

　　她那时候正在竞争一个投资经理的位置。
　　父亲说了，明家的女人，要先立业，再成家。

　　她如果在这个时候生孩子，职业生涯就完了。

　　她给陆承宇打了电话。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韵谣，我养得起你。”

　　她笑了。不是好笑，是一种很轻的笑。

　　“承宇，”她说，“你养不起我。你连自己都还没养明白。”

　　她第二天就去做了手术。没有告诉他。

　　手术是在一家小诊所做的，无痛人流，十五分钟。

　　她醒过来的时候，躺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，旁边是一个刚做完同样手术的女孩，在小声哭。

　　她没有哭。她穿好衣服，走出诊所，在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热水，然后打车回了公司。下午两点，她有一个会。

　　她在会上表现得很好。那个投资经理的位置，她拿到了。

　　后来她和陆承宇分了手。他问她为什么，她说不合适。他不知道那个孩子的事。她永远不会让他知道。

　　再后来，她认识了沈知遥，结婚，搬到了这套顶层公寓。

　　她的人生像一条被精心规划的河流，每一个转弯都有理由，每一段落差都有收益。

　　只有那个孩子，是她人生里唯一一笔没有被算进去的账。

　　车到了家。明韵谣睁开眼，坐直身体，整理了一下头发。

　　“陈助理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在。”

　　“帮我联系一个人。”

　　“谁？”

　　“马惠兰。”明韵谣说，“道上的人叫她马姐。她是做代孕中介的。新法之前一直在做灰色生意，现在应该已经拿到牌照了。”

　　陈助理在手机上记了下来，“明总，你确定要找她？我听说这个人……口碑不太好。”

　　“口碑不重要。”明韵谣推开车门，“重要的是她手里有资源。”

　　她走进家门。

　　沈知遥今天有一个投资晚宴，要很晚才回来。

　　房子里很安静，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的低低的嗡鸣。

　　明韵谣走到书房，打开电脑，开始搜索【马惠兰代孕】。

　　搜索结果不多。

　　这个人很低调，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。

　　但明韵谣找到了几条线索。一个论坛上的匿名帖子，提到马姐手里的代母资源是全城最好的。

　　一篇三年前的暗访报道，提到一个马姓中介在城郊租了一栋别墅，专门安置代孕母亲。

　　还有一个工商注册信息，显示马惠兰是一家叫安馨母婴服务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，注册时间是新法通过后的第三天。

　　动作很快。

　　明韵谣记下了公司地址，然后关了电脑。

　　她走到卧室，从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，翻出一个小小的盒子。盒子里是一枚银戒指，款式很旧，戒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。

　　那是陆承宇送她的生日礼物，他用攒了三个月的钱买的，很便宜，银的，戴了一段时间就发黑了。但她一直留着。

　　她把戒指拿在手里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放回去，关上抽屉。

　　有些账，不是不想算，是不敢算。

　　她躺到床上，闭上眼睛。明天，她要去见马姐。后天，她要开始取卵。她的时间表排得很满，每一个小时都有安排。

　　她想，只要按流程走，一切都会好的。

　　她不知道，方医生在她走后，一个人在诊室里坐了很久。方医生拿起电话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
　　“林律师吗？”她说，“我是方敏。我有件事想跟你说……关于代孕的。”

　　电话那头，一个女人的声音说：“你说。”

　　“明氏医疗的明韵谣，今天来找我了。”方敏说，“她要做代孕。”

　　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“我知道了。”那个女人说，“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
　　方敏挂了电话，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空，叹了口气。

　　她做了二十年医生，救过很多人，也见过很多她救不了的事。她知道，有些事，不是一个医生能拦住的。

　　但至少，她可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