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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新法 ...

  •   法案通过的那天早上,明韵谣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
      不是闹钟,是消息。微信、新闻推送、集团高管群,同时在跳。

      她睁开眼,天花板上的吊灯泛着冷白色的光,沈知遥的那半边床是空的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

      他向来有晨跑的习惯,每天六点半出门,风雨无阻。

      明韵谣拿起手机,屏幕上最上面的一条推送来自财经新闻。

      《国会以287票赞成、198票反对通过〈商业化辅助生殖法案〉,代孕产业将全面合法化》

      她坐起来,靠在床头,点开新闻。

      文章很长,她扫了几眼核心条款。

      代孕在本国全境合法。代孕母亲须年满二十一岁、已有至少一次生育史、通过心理评估。

      委托方须为已婚异性夫妇或有医学指征的单身人士。

      代孕合同受法律保护。代孕母亲与出生婴儿不建立任何法律关系。中介机构须持牌经营……

      她往下翻,看到了明氏医疗的名字在已获牌照的首批辅助生殖机构名单里,安和妇产排在第三位。

     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,只是确认了一些事情。

      手机又响了。是父亲明承礼。

      “看到新闻了?”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洪亮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。他今年六十岁,声音还像四十岁的人。

      “看到了。”

      “好,好啊。”明承礼连说了两个好,“韵谣,这是明氏的机会。你算过没有?全国每年有多少不孕夫妇?五百万。这里面有多少愿意花钱代孕?就算十分之一,也是五十万单。一单均价多少?三十万?五十万?这是多少亿的市场?”

      “爸,我算过。”

      “算过就好。”明承礼顿了一下,“安和的牌照拿到了,接下来要做的是扩张。我已经让董事会批了一笔专项基金,二十个亿,用来在全国布点。你那边……”

      “我会出方案。”明韵谣说,“下周董事会之前给你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父亲满意地挂了电话。

      明韵谣把手机放在被子上,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。

      天刚亮,江面上有一层薄雾,远处的桥像一条灰色的线。

      她没有父亲那么兴奋。不是因为她不看好这个市场,恰恰相反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市场有多大。她只是觉得,这件事来得比她预想的快。

      她原本以为,新法至少还要吵两三年。

      她起床,洗漱,换衣服。今天穿一套深灰色的裤装,配黑色高跟鞋。她在衣帽间里站了一会儿,选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。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让自己在今天的高管会上看起来不那么锋利。新法刚过,舆论还在撕裂,她需要一种稳重的形象。

      下楼的时候,沈知遥已经晨跑回来了,正在厨房做早餐。他穿一件运动T恤,额头上还有汗,看见她下来,说:“新闻看了?”

      “看了。”

      “你爸肯定很高兴。”

      “他很高兴。”明韵谣在餐桌旁坐下,接过沈知遥递过来的咖啡,“你呢?你怎么看?”

      沈知遥在她对面坐下,想了想。

      “从商业角度看,是风口。从医学角度看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辅助生殖本身没问题,试管婴儿技术已经很成熟了。但代孕……把怀孕这件事外包出去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”

      “哪里不对?”

      “说不上来。”沈知遥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,“就是……怀孕不是一个服务。它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体里长十个月。这中间发生的事,不是合同能写清楚的。”

      明韵谣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你昨天不是还说,可以有很多种方式?……

      沈知遥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“我那是……随口一说。”

      “随口一说也是真话。”明韵谣端起咖啡,“知遥,你想要孩子,我也想要。但我的身体你知道,医生说自然受孕的概率不到一成。试管呢?我的卵巢储备也在下降。我们如果走常规路线,可能要试很多次,花很多时间,最后还不一定成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新法过了,我们就多了一个选项。”明韵谣的声音很平,像在讨论一个投资方案,“找一个健康的代孕母亲,用我们的胚胎,她帮我们怀十个月。孩子生下来,是我们的。她拿到报酬,两清。”

      沈知遥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你真的这么想?”他问。

      “我真这么想。”明韵谣说,“这有什么问题?这是她的自由选择,也是我们的自由选择。市场各取所需,有什么不对?”

      沈知遥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低下头,喝了一口咖啡。

      “我需要想想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你慢慢想。”明韵谣站起来,拿起手包,“我去公司了。”

      她走出家门的时候,没有回头。她知道沈知遥会想通的,他总是会想通。他是一个温和的人,温和的人最终都会向秩序妥协。

      车行驶在早高峰的高架上,明韵谣靠在后座上,闭着眼睛听新闻。

      广播里在讨论新法,嘉宾分成两派,吵得不可开交。

      一个女嘉宾说:“代孕合法化是对女性身体的物化,是把子宫变成商品。那些所谓自愿的代孕母亲,有多少是真正自愿的?还不是因为穷?”

      一个男嘉宾反驳:“这是女性的生育自主权。一个成年女性,有权决定如何使用自己的身体,包括代孕。你不让她代孕,才是剥夺她的自由。”

      女嘉宾冷笑:“自由?一个欠了二十万赌债的女人,她的自愿有多少含金量?”

      明韵谣睁开眼,看着窗外。

      车正好经过一家妇产医院,门口排着长队,很多人手里拿着检查单。

      她想起昨天那个二十二岁的女孩,想起她母亲在谈判室里哭红的眼睛。

      三千万,她已经付了。那个女孩还在ICU,但她的家属已经签了保密协议,撤了投诉。新闻没有报,社交媒体上没有任何痕迹。

      一切都很干净。

      车到了明氏总部。明韵谣下车,走进大堂,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鞠躬:“明总早。”

      “早。”

      电梯直达顶层。高管会已经在等她了。

      会议室里坐了八个人,都是明氏医疗的核心高管。医疗总监、财务总监、运营总监、法务总监、品牌总监,还有安和妇产的院长。

      看见她进来,所有人都站起来。

      “坐。”明韵谣在主位坐下,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“新法的事,大家都知道了。今天只讨论一件事,明氏怎么吃这块蛋糕。”

     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。

      财务总监算了一笔账。如果明氏在全国布局二十家代孕中心,第一年可以承接约八千单,按每单均价四十万计算,营收三十二亿。

      扣除代孕母亲报酬(约十五万/单)、医疗成本(约八万/单)、运营和营销(约五万/单),毛利约每单十二万,年毛利九点六亿。

      “代孕母亲的报酬十五万?”明韵谣问,“市场价是多少?”

      “目前灰色市场的价格在八万到二十万之间,取决于代孕母亲的条件。”运营总监回答,“合法化之后,价格可能会上涨,因为需求会爆发。我们如果定价十五万,属于中等偏上,能吸引到条件较好的代孕母亲。”

      “条件较好。”明韵谣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“什么叫条件较好?”

      “年龄、身高、学历、既往孕产史、健康状况。”运营总监翻开PPT,“我们会建立一个数据库,对代孕母亲进行分级。S级是二十到二十五岁、本科以上、身高一米六五以上、无家族病史、顺产过一胎报酬二十万。A级是……”

      “够了。”明韵谣抬手打断他,“数据库的事,你来做。但有一点,,所有代孕母亲必须签完整的法律合同,包括保密条款、违约赔偿、产后母婴隔离。法务那边,合同模板今天下班之前给我。”

      法务总监推了推眼镜。“明总,产后母婴隔离……具体是指?”

      “孩子生下来之后,代孕母亲不得探视、不得接触、不得主张任何亲权。”明韵谣说,“合同里写清楚。“

     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
      医疗总监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,姓赵。她忽然开口:“明总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
      “说。

      “代孕母亲和孩子之间,十个月的孕育,不是说隔离就能隔离的。”赵总监的声音很稳,但能听出一点犹豫,“临床上,很多代孕母亲产后会有严重的心理问题,抑郁、焦虑、甚至想把孩子要回去。合同能约束法律关系,但约束不了人的情感。”

      明韵谣看着她,“赵医生,你是在质疑商业可行性,还是在表达个人立场?”

      赵总监愣了一下,“我……我是在提示风险。”

      “风险我知道。”明韵谣说,“所以我们要做心理评估,要做产后干预,要在合同里写清楚。但这不是我们不做这件事的理由。市场就在那里,我们不做,别人会做。”

      赵总监不再说话。

      会议继续。

      品牌总监提了一个方案。

      拍一组宣传片,主题是爱的另一种方式。画面是一对不孕夫妇抱着刚出生的孩子,旁边站着一个微笑的代孕母亲,三个人手拉手。

      “不行。”明韵谣直接否了,“太煽情,也太假。代孕母亲不会微笑着站在旁边。我们的品牌定位要高端、专业、克制。宣传片只拍技术。实验室、胚胎、医生的手。不要拍人。”

      “不要拍人?”品牌总监有点意外。

      “对。”明韵谣说,“在这个行业里,人是最大的风险。我们卖的是技术,是服务,是结果。不是故事。”

      会议结束的时候,已经中午了。

      高管们陆续离开,赵总监走在最后,经过明韵谣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明总。”她说,“我做了三十年妇产科。我见过太多女人,为了生孩子把命搭进去。代孕这件事……它不是一个生意。它是一条命在另一条命里长十个月。”

      明韵谣抬头看她,“你觉得我是在害人?”

      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赵总监叹了口气,“我只是觉得,有些东西,不能算得太清楚。”

      她走了。会议室里只剩下明韵谣一个人。

      她坐在那里,看着桌上的文件,很久没有动。

      有些东西,不能算得太清楚。

     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然后笑了一下。

      她做这行五年,见过太多不能算得太清楚的东西。

      一个新生儿的出生缺陷,一次医疗事故的赔偿,一个家庭的破裂。

      最后都算清楚了,用数字,用合同,用一笔一笔的钱。

      钱就是用来把不清楚变成清楚的。

      她站起来,收拾好文件,走出会议室。

      下午,她见了三拨人。

      一拨是投行的,谈明氏辅助生殖板块分拆上市的可能性。

      一拨是保险公司的,谈代孕母亲的生育保险产品。

      还有一拨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,谈做一个代孕服务平台的APP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晚上回到家,已经九点了。

      沈知遥在客厅看电视,新闻里还在播新法的讨论。看见她回来,他站起来:“吃饭了吗?”

      “在公司吃了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

      明韵谣换了鞋,走到沙发旁,在他身边坐下。

      电视上,一个女学者正在接受采访,表情很激动:“代孕合法化是文明的倒退!它把女性的身体变成了可以租赁的容器,把孩子变成了可以定制的商品。今天你可以租一个子宫,明天你就可以租一个肾脏,后天你就可以租一条命……”

      “换台。”明韵谣说。

      沈知遥拿起遥控器,换了一个台。是一个综艺节目,几个明星在玩游戏,笑声很大。

      他们沉默地看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韵谣。”沈知遥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我今天想了一天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"我觉得……我们可以试试。”

      明韵谣转过头看他,“试试什么?”

      “代孕。”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有点涩,“我想要一个孩子。我们的孩子。如果你不想自己……那就找别人。我尊重你的决定。”

      明韵谣看了他很久。

      电视上的综艺节目还在笑,灯光照在沈知遥的脸上,他的表情很认真,也很紧张。

      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来安排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,明韵谣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
      她在想,第一步该做什么。

      找中介,而且找最好的中介。

      然后是选代孕母亲。要年轻、健康、干净。然后是取卵、配胚胎、移植。然后是十个月的等待。然后是一个孩子。

      一个属于她和沈知遥的孩子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流程走了一遍,像审核一个项目的时间表。每一步都有价格,每一步都有合同,每一步都在掌控之中。

      她想,这有什么难的?

      不过是又一笔交易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沈知遥,很快睡着了。

      窗外,新法通过后的第一个夜晚,城市灯火通明。

      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,一个叫苏禾的女人,正坐在一间出租屋的小板凳上,给生病的弟弟熬药。

     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,上面是一条她白天在劳务市场门口看到的小广告。

      高薪招聘代孕母亲,报酬十万至二十万,包吃住,包医疗。

      要求:身体健康,有生育史。

      联系人:马姐。

      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扣在桌子上,继续熬药。

      药罐咕嘟咕嘟地响,那声音听起来仿佛定时炸弹的倒计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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