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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 13 章 法庭与镜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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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禾在ICU里住了七天。
七天里,明韵谣每天都去。她不能进ICU,只能站在玻璃外面看。
苏禾大部分时间在睡觉,醒着的时候,就看着天花板,不说话,不看人,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壳。
明韵谣让护士给她带话,说“好好养身体,别的事有我”。
苏禾听了,没有任何反应。
第八天,苏禾从ICU转到了VIP区病房,明韵谣安排的。她还是不说话,但她开始吃饭了,开始坐起来了,开始看着窗外了。
明韵谣以为,事情会慢慢好起来。
她错了。
第十天,一条新闻,像一颗炸弹,在网络上炸开了。
新闻的标题是:
《明氏医疗继承人代孕生子,代孕母亲产后大出血被切子宫》。
文章写得很详细。
明韵谣,明氏医疗集团实际控制人,三十二岁,因自身不孕,通过安馨母婴中介,雇佣了二十六岁的代孕母亲苏某,进行双胎妊娠。
苏某在三十二周早产,剖宫产术后大出血,子宫被切除,目前仍在住院。
文章还提到,明氏医疗旗下的安和妇产,是新法之后第一批拿到代孕牌照的机构,而明韵谣本人,正是明氏医疗的掌舵人。
文章的最后,有一句话。
【当资本可以租用一个女人的子宫,当一个女人的子宫可以被标价、被使用、被消耗,然后被丢弃。这到底是生育自由,还是身体奴役?】
这条新闻,在三个小时之内,上了热搜第一。
明氏代孕#
明韵谣#
代孕母亲被切子宫#
代孕合法化到底是谁的自由#
热搜榜上,前十个词条,有六个和这件事有关。
明韵谣是在苏禾的病房里看到这条新闻的。
她的手机一直在响,消息、电话、邮件,像炸了一样。她点开一条,看了几行,脸色就变了。
苏禾坐在床上,看着她。“明总,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明韵谣把手机扣在桌上,“你好好休息。”
她走出病房,在走廊里,给陈助理打了电话。
“新闻看到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”陈助理的声音很焦急,“明总,现在全网都在讨论这件事。公司的股价已经跌停了。董事会那边……董事会那边很震动,几个董事已经在问,是不是要开紧急会议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明韵谣说,“你先稳住公司。新闻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“明总,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明韵谣没有回答。她挂了电话,靠在走廊的墙上,闭着眼睛。
她知道,这一天迟早会来。
从她决定代孕的那一天起,她就知道,这件事不可能永远藏得住。只是她没想到,会来得这么快,这么猛。
她拿出手机,给父亲打了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,才被接起来。
“爸。”
“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?”明承礼的声音很怒,“明韵谣,你干的好事!”
“爸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解释什么?”明承礼打断她,“全网都在骂我们明家!骂我明承礼的女儿是买子宫的资本家!骂明氏医疗是吃人血馒头的公司!股价跌停!董事会要造反!你告诉我,你怎么解释?”
明韵谣没有说话。
“我问你,”明承礼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那个代孕母亲,是不是你找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是不是用你的卵子,你丈夫的精子?”
“是。”
“她是不是因为给你生孩子,才大出血,才被切了子宫?”
明韵谣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“……是。”
“好,好,好。”明承礼连说了三个好,“明韵谣,你真行。你真给我长脸。”
“爸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
“不是我想的那样?”明承礼的声音又高了,“那是哪样?你告诉我,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,因为给你生孩子,失去了子宫,这不是事实?你花钱雇她,这不是事实?你明氏医疗靠代孕赚钱,这不是事实?”
明韵谣没有说话。
“我告诉你怎么处理。”明承礼说,“第一,立刻发声明,说这是代孕母亲个人体质问题,与明氏无关。第二,给那个女人一笔钱,让她签保密协议,让她闭嘴。第三,找最好的公关公司,把热度压下去。第四,你暂时不要露面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“爸。”明韵谣的声音很轻,“我不能这么做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能这么做。”明韵谣说,“苏禾的子宫,是因为给我生孩子才没的。这是事实。我不能说这是她个人体质问题。我不能让她签保密协议,让她闭嘴。我不能……”
“明韵谣!”明承礼怒吼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会毁了明氏?会毁了我一辈子的心血?”
“我知道。”明韵谣说,“但爸,有些事,比明氏更重要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一个人。”明韵谣说,“一个叫苏禾的人。”
电话那头,死一样的安静。
过了很久,明承礼的声音传过来,很冷,很陌生。
“明韵谣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疯了?”
“我没有疯。”明韵谣说,“爸,我这辈子,第一次觉得自己清醒了。”
“好。”明承礼说,“好。你既然这么说,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从今天开始,”明承礼的声音像冰一样,“你不再是明氏医疗的总经理。董事会会召开紧急会议,罢免你的职务。你……你好自为之。”
电话挂了。
明韵谣站在走廊里,听着电话里的忙音,很久没有动。
她的父亲,把她罢免了。
她做了五年的位置,她一手带大的公司,她父亲一辈子的心血,在这一刻,和她没有关系了。
她应该难过的。她应该愤怒的。她应该觉得天塌了。
但她没有。
她只是觉得,松了一口气。
好像,她终于不用再背着那个“明总”的身份,不用再背着那个“价格能解决一切”的信条,不用再背着那个她其实早就不相信的帝国了。
她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笑了一下。
当天晚上沈知遥来找她。
明韵谣在苏禾的病房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
城市的灯光很亮,但她觉得,那些光,和她没有关系了。
沈知遥推门走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,头发梳得很整齐,但脸上有倦容。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苏禾,然后对明韵谣说:“出来一下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明韵谣跟着他走出病房,到了走廊尽头的阳台上。
秋天的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,让人清醒。
“韵谣,”沈知遥开口,“今天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把你罢免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明韵谣看着他。“你觉得我该怎么办?”
沈知遥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韵谣,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。但你爸说的,也不是没有道理。这件事,已经影响到了明氏,影响到了我们的生活。我们是不是应该……先把热度压下去?”
“怎么压?”
“发声明,说这是意外。给苏禾一笔钱,让她保密。然后……然后我们暂时离开公众视野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明韵谣看着他,很久。
“沈知遥,”她说,“你觉得,苏禾失去子宫,是一个意外?”
沈知遥愣了一下。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说……”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。”明韵谣说,“你觉得,只要我们发个声明,给笔钱,这件事就能过去。苏禾就能闭嘴。我们就能继续过我们的日子。”
“韵谣,我…”
“沈知遥,”明韵谣的声音很轻,但很冷,“你有没有去看过苏禾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有没有去ICU外面,看过她?有没有去新生儿科,看过我们的孩子?”
沈知遥没有说话。
“你没有。”明韵谣说,“你只关心,这件事会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,会不会影响明氏,会不会影响你的投资。你从来没有关心过,那个躺在病床上、失去了子宫的女人,她怎么样了。”
“韵谣,你这么说不公平。”沈知遥的声音也冷了下来,“她是代孕母亲,她拿了钱,她知道风险。这是她的选择。”
“她的选择?”明韵谣笑了,笑得很苦,“沈知遥,你知道她为什么做代孕吗?因为她弟弟白血病,需要三十万化疗。因为她父亲赌债。因为她离婚了,没有固定工作,一个月只赚四千五。你告诉我,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,她的选择,有多少含金量?”
沈知遥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。
“你知道她失去子宫意味着什么吗?”明韵谣继续说,“她才二十六岁。她以后再也不能生孩子了。她还有一个五岁的儿子,在前夫那里。她本来想,等赚了钱,就把儿子接回来。现在……现在她连一个完整的女人,都不是了。”
“韵谣,我知道你愧疚。”沈知遥说,“但愧疚不能解决问题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是保护自己,保护我们的家庭,保护我们的孩子。”
“我们的孩子?”明韵谣看着他,“沈知遥,我们的孩子,是用另一个女人的子宫换来的。你觉得,这样的家庭,这样的孩子,应该被保护在谎言里吗?”
沈知遥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我想说出真相。”明韵谣说,“我想告诉所有人,代孕是什么。我想告诉所有人,一个女人的身体,不是商品。我想告诉所有人,这个世界上,有些东西,是不能被标价的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沈知遥说,“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,会毁了明氏?会毁了你爸?更会毁了我们?”
“我知道。”明韵谣说,“但有些事,比毁了更可怕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沉默。”明韵谣说,“明明知道是错的,却因为害怕失去,而选择沉默。这比毁了,更可怕。”
沈知遥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阳台外走。
“沈知遥。”明韵谣叫住他。
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还记得,我们结婚的时候,你说过什么吗?”明韵谣问。
沈知遥没有回答。
“你说,你会永远站在我这边。”明韵谣说,“不管发生什么。”
沈知遥沉默了几秒。
“韵谣,”他说,“那时候,我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。”
他走了。
明韵谣站在阳台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,很久没有动。
夜风很凉,吹在她的脸上,她的眼睛有点酸。
第二天,明韵谣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给林知夏打了一个电话。
林知夏,那个反代孕合法化的律师,那个方医生偷偷联系过的女人,那个正在组织代孕母亲集体诉讼的人。
电话响了很久,才被接起来。
“哪位?”林知夏的声音很沉稳,带着一点职业性的冷静。
“林律师,你好。”明韵谣说,“我是明韵谣。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几秒。
“明韵谣?”林知夏的声音变了,“明氏医疗的明韵谣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找我,有什么事?”林知夏的语气很警惕。
“林律师,”明韵谣说,“我知道,你正在组织代孕母亲的集体诉讼。我也知道,你把明氏医疗,列为了被告之一。”
“是。”林知夏说,“那又怎么样?”
“我想,”明韵谣深吸了一口气,“我想作为证人,出庭作证。”
电话那头,死一样的安静。
过了很久,林知夏的声音传过来,很轻,很不确定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明韵谣说,“我想作为原告方的证人,出庭作证。我会告诉法庭,代孕产业链是怎么运作的。我会告诉法庭,代孕母亲是怎么被挑选、被使用、被消耗的。我会告诉法庭,我自己,作为一个委托方,是怎么花钱租用另一个女人的身体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林知夏问,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么做,等于把你自己,把明氏,把你整个家族,都送上了被告席?”
“我知道。”明韵谣说,“但林律师,有些事,比家族更重要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真相。”明韵谣说,“和一个人,作为人的尊严。”
电话那头,又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林知夏的声音传过来,带着一点明韵谣听不出来的情绪。也许是惊讶,也许是敬佩,也许只是,一种终于等到了的释然。
“好。”林知夏说,“明韵谣,我接受你的作证请求。但我必须提醒你,一旦你站上证人席,你就没有退路了。对方律师会用尽一切手段,攻击你,抹黑你,让你身败名裂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“我准备好了。”明韵谣说。
“好。”林知夏说,“三天后,上午九点,市中级人民法院,第三法庭。我会让人把证人出庭通知书发给你。”
“谢谢林律师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林知夏说,“明韵谣,我应该谢谢你。在这行做了这么久,我见过太多沉默的人。你是第一个,愿意站出来的,委托方。”
电话挂了。
明韵谣站在病房的窗前,看着外面的城市。
城市的阳光很好,照在她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
她转过身,看着床上的苏禾。苏禾醒了,正看着她。
“明总,”苏禾的声音很轻,“你刚才……在跟谁打电话?”
明韵谣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“苏禾,”她说,“我要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要去法庭,作证。”明韵谣说,“我要告诉所有人,代孕是什么。我要告诉所有人,你经历了什么。我要告诉所有人,这个世界上,有些东西,是不能被标价的。”
苏禾看着她,眼睛里,慢慢涌出了泪水。
“明总,”她说,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你会失去一切的。”
“我已经失去一切了。”明韵谣笑了一下,“我爸罢免了我,我丈夫离开了我,我的公司不再属于我。我现在,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“那你还有什么?”苏禾问。
明韵谣看着她,很认真地说:“我还有,我自己。”
苏禾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明韵谣的手。她的手还是很凉,很弱,但握得很紧。
“明总,”她说,“你去吧。我支持你。”
明韵谣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