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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 14 章 明韵谣的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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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庭那天,天气很好。
明韵谣是早上八点到的法院。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套装,没有化妆,头发扎在脑后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。
法院门口,已经围了很多记者。看见她来,镜头一下子都对准了她,闪光灯像星星一样闪。
“明女士,请问你今天是作为哪一方的证人出庭?”
“明女士,你对代孕合法化有什么看法?”
“明女士,你后悔做代孕吗?”
“明女士,苏禾女士现在情况怎么样?”
明韵谣没有回答任何问题。她在法警的护送下,走进了法院大门。
第三法庭,已经坐满了人。
原告席上,坐着林知夏,和她的团队。
被告席上,坐着明氏医疗的代理律师,安馨母婴的代理律师,还有其他几家代孕机构的律师。
旁听席上,坐满了人。有记者,有普通市民,还有一些,明韵谣认识的人。
明承礼坐在最后一排,脸色铁青。
她扫过去,发觉沈知遥没有来。
明韵谣在证人席上坐下。
法官敲了敲法槌。
“现在开庭。原告方申请证人明韵谣出庭作证。”
林知夏站起来,走到证人席前。
“证人,请陈述你的姓名、职业。”
“明韵谣,三十二岁,原明氏医疗集团总经理。”
“原?”林知夏问,“为什么是原?”
“因为我在一周前,被明氏董事会罢免了职务。”明韵谣说,“罢免的原因,是因为我反对明氏医疗在代孕产业上的做法。”
旁听席上,一阵骚动。
法官敲了敲法槌。
“安静。”
林知夏继续问:“明女士,你能否告诉法庭,你是如何接触到代孕产业的?”
“我自己,就是代孕的委托方。”明韵谣说,“因为我自身不孕。我患有卵巢早衰,子宫内膜异位症,自然受孕概率不到5%。所以我决定通过代孕,拥有自己的孩子。”
“你是通过什么机构,找到代孕母亲的?
“安馨母婴服务有限公司。法定代表人马惠兰,人称马姐。”
“你能否描述一下,挑选代孕母亲的过程?”
明韵谣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安馨有一个数据库。”她说,“里面有一百二十七个代孕母亲的资料。每一个资料,包括照片、年龄、身高、体重、学历、籍贯、生育史、健康状况、报价。像一个商品目录。”
“你是怎么挑选的?”
“我翻了二十几个,最后选了一个叫苏禾的女人。”明韵谣说,“二十六岁,贵州人,高中文化,顺产过一胎,健康,报价十万。我选她,是因为她的照片里,眼睛很稳。”
“眼睛很稳?”林知夏问,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”明韵谣想了想,“在那一百二十七张木然的证件照里,只有她的眼睛里,有一点像人的东西。”
旁听席上,有人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做代孕吗?”林知夏问。
“后来我知道了。”明韵谣说,“她弟弟白血病,需要三十万化疗。她父亲赌债十五万。她离婚了,没有固定工作,一个月赚四千五。她走投无路,才做了代孕。”
“你在挑选她的时候,知道这些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明韵谣说,“那时候,我只看她的健康指标和报价。我不关心她为什么做代孕。我只关心,她能不能帮我生下健康的孩子。”
“你觉得,这正常吗?”
明韵谣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正常。”她说,“但那时候,我觉得正常。因为那时候,我不把她当人看。我把她当一个容器,一个工具,一个我花钱买来的、帮我生孩子的东西。”
旁听席上,又一阵骚动。
明承礼坐在最后一排,脸色已经变成了猪肝色。他站起来,想走,但又停住了,坐了回去。
林知夏继续问:“明女士,你能否描述一下,代孕母亲在孕期的生活状态?”
“苏禾被安排在城郊的一间公寓里。”明韵谣说,“三室两厅,精装修,月租一万二。公寓里装了六个摄像头。客厅两个,厨房一个,主卧一个,书房一个,玄关一个。没有摄像头的地方,只有卫生间和衣帽间。”
“为什么装摄像头?”
“因为我要监控她。”明韵谣说,“我要知道她每天吃什么、做什么、见什么人。我要确保,她不会做出任何伤害胎儿的事。我那时候觉得,这不是监视,这是保障。”
“你觉得,这是保障吗?”
“不是。”明韵谣说,“这是监禁。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,被关在一间公寓里,不能用自己的手机,不能与外界联系,每天被六个摄像头监控,吃别人配的餐,听别人选的音乐,按别人定的时间表生活。这不是保障,这是监禁。”
旁听席上,有人开始小声议论。
法官敲了敲法槌。“安静。”
“明女士,”林知夏问,“代孕母亲苏禾,在孕期,有没有出现过健康问题?”
“有。”明韵谣说,“她孕吐很严重,吃什么吐什么。她情绪低落,有轻度抑郁。她在孕晚期,出现了假性宫缩,腹痛,住过两天院。”
“这些问题,是怎么处理的?”
“我给她请了心理医生,加了营养费,换了食谱。”明韵谣说,“但我那时候,只关心她的身体会不会影响胎儿。我不关心,她难不难受,她害不害怕,她想不想家。
“苏禾有没有跟你说过,她不想被监控?”
“说过。……明韵谣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有一天晚上,她在公寓里,抬头看着摄像头,说……明总,我知道你在看。你能不能别再看我了?我不是动物,我是一个人。”
旁听席上,死一样的安静。
“那时候,我才意识到,”她说,“我一直在做的事,不是保障,是伤害。我一直在伤害一个人,一个活生生的人,而我甚至没有意识到。”
她停了一下,擦了擦眼睛。
“后来,我把摄像头拆了。”她说,“但我知道,拆掉摄像头,不能弥补什么。因为在那之前的几个月里,她已经被我伤害了。”
林知夏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:明女士,你能否告诉法庭,苏禾在生产时,发生了什么?”
明韵谣的手,开始抖。
“她在三十二周,破水了。”她说,“被送到医院,第一个宝宝顺产,是个男孩,两斤九两。第二个宝宝胎位不正,横位,转不过来,做了剖宫产。是个女孩,两斤七两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明韵谣的声音开始抖,“她产后大出血。子宫收缩乏力,加上剖宫产的伤口,出血很猛。用了宫缩剂,按摩子宫,宫腔填塞,子宫动脉结扎,都止不住。出血两千多毫升,血压掉到60/30。”
“最后呢?”
“最后,”明韵谣闭上眼睛,:为了保命,切除了子宫。”
旁听席上,一片哗然。
有人在哭。有人在骂。有人在拍照。
法官敲了很久的法槌,才让法庭安静下来
明韵谣睁开眼睛,看着旁听席。她的目光,扫过那些愤怒的、同情的、震惊的脸,最后,落在了最后一排的明承礼身上。
明承礼看着她,脸色铁青,嘴唇在抖。
明韵谣移开目光,看着林知夏。
“明女士,”林知夏的声音也有点哑,“苏禾现在的情况怎么样?”
“她活下来了。”明韵谣说,“但她失去了子宫。她才二十多岁。她以后,再也不能生孩子了。她还有一个儿子,在前夫那里。她本来想,等赚了钱,就把儿子接回来。现在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里,肩膀在抖。
法庭里,很安静。只有她压抑的哭声,和旁听席上,一些人的啜泣声。
过了很久,明韵谣抬起头,擦干眼泪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我可以继续。”
林知夏点点头。“明女士,我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经过这一切,”林知夏说,“你对代孕合法化,有什么看法?”
明韵谣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头,看着旁听席,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镜头,看着这个世界。
她说:“我以前,信奉一句话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,每一个字,都像钉子一样,钉在法庭的空气里。
“我说,这个世界上,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。只有价码没谈拢的问题。”
“那时候,真的相信这句话。因为我是明家的女儿,我有钱,有资源,有权力。我以为,只要我愿意花钱,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。孩子,健康,自由,尊严。”
“但经过这一切,我知道了。我错了。”
“钱,买不到一个女人的健康。钱,买不到一个女人的子宫。钱,买不到一个女人在十个月里,承受的痛苦和恐惧。钱,买不到一个女人,在失去生育能力之后,余生的绝望。”
“钱,也买不到一个孩子和真正的母亲。”
“我以为我买的是一个孩子。后来我才知道,我付的钱,买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子宫,她的健康,她不能再当母亲的余生。”
“代孕合法化,不是生育自由。它是把女性的身体,变成了可以被租用的商品。它是把贫困的女人,推上了手术台,让她们用自己的健康和生命,去换一笔钱。它是把不孕夫妇的绝望,变成了资本的利润。”
“那些说代孕是女性的自由选择的人,他们有没有问过,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,她的选择,有多少是真正的自由?他们有没有见过,一个代孕母亲,在产后失去子宫之后,躺在病床上,无声流泪的样子?他们有没有想过,当一个社会允许子宫被明码标价,最先失去自由的,不是穷人,而是人这个概念本身?”
“我反对代孕合法化。”明韵谣说,她的声音在抖,但很坚定,:我反对一切形式的代孕商业化。因为女性的身体,不是商品。因为生育,不是服务业。因为一个人,不能被标价,不能被使用,不能被消耗,然后被丢弃。”
“这个世界上,有些问题,是钱解决不了的。而那些问题,恰恰是最重要的。”
她说完了。
法庭里,死一样的安静。
然后,不知道是谁,先鼓起了掌。
然后,掌声像潮水一样,蔓延开来。
整个旁听席,都在鼓掌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有人在举着手机录像。
法官敲了很久的法槌,才让法庭重新安静下来。
明韵谣坐在证人席上,看着那些鼓掌的人,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想,她终于,把那句话,说出来了。
她终于,把她自己,从那个价格能解决一切的牢笼里,解放出来了。
对方律师的质询,进行了两个小时。
他们用尽了一切手段,攻击明韵谣的人品,说她是为了脱罪才反水。攻击她的动机,说她是被家族抛弃之后的报复。攻击苏禾,说她明知风险还自愿代孕,应该自己承担后果。
甚至攻击明韵谣的私生活,说她年轻时做过人流,自己不珍惜身体,现在却来指责别人。
明韵谣一一回答了。
她承认她做过人流,承认她曾经不珍惜自己的身体,承认她曾经把苏禾当工具,承认她做过很多错事。
但她说:“我做过错事,不代表我说的话是错的。我曾经不把别人当人看,不代表,别人就应该被不把人当人看。”
对方律师问她:“明女士,你今天站在这里,把你自己、你父亲、你家族的事业,都毁了。你后悔吗?”
明韵谣看着他,很平静地说:“我后悔的是,我没有早一点站出来。”
质询结束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明韵谣走出法院,阳光很刺眼。
法院门口,还围着很多记者。看见她出来,镜头又对准了她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回避。
她站在法院的台阶上,看着那些记者,看着那些镜头,看着这个世界。
她说:“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真的。我不会收回。我会继续,为反对代孕合法化,做我能做的一切。”
说完,她走下台阶,走进了人群。
记者们在后面追,但她没有回头。
她不知道,在她身后,法院的台阶上,有一个人,一直在看着她。
是明承礼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他女儿的背影,看着她走进人群,消失在城市的阳光里。
他的脸上,没有愤怒了。
只有一种,很复杂的,说不清的表情。
也许是失望。也许是不解。也许,是一丝,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,敬佩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,走了。
那天晚上,明韵谣去了医院。
苏禾的病房里,灯还亮着。苏禾坐在床上,正在看电视。
电视上,正在播明韵谣出庭的新闻。
看见明韵谣进来,苏禾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明总,”苏禾说,“我都看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明韵谣在床边坐下,“你觉得,我说得怎么样?”
苏禾看着她,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你说得很好。”她说,“明总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明韵谣说,“我应该谢谢你。如果不是你,我可能永远都不会醒过来。”
苏禾伸出手,握住了明韵谣的手。
“明总,”她说,“你以后,打算怎么办?”
明韵谣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爸罢免了我,我丈夫离开了我,我的公司不再属于我。我现在,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“你还有我。”苏禾说。
明韵谣看着她,笑了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我还有你。”
她们坐在病房里,手握着手,看着电视上,那个正在被反复播放的明韵谣出庭的画面。
电视上的明韵谣,穿着黑色的套装,站在证人席上,眼神坚定,声音清晰。
她说:“这个世界上,有些问题,是钱解决不了的。而那些问题,恰恰是最重要的。”
苏禾看着电视,又看了看身边的明韵谣,笑了。
她想,这个女人,真的变了。
变得,像一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