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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 12 章 大出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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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周临产,这比预产期早了四周。
双胎妊娠,早产是常见的,但明韵谣还是慌了。
那天是个周二的凌晨,苏禾先破了水。
她给明韵谣打电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,但明韵谣能听出她在发抖。
“明总,我破水了。”
明韵谣正在睡觉,一下子就坐了起来。
“别慌,我现在过去。你躺着,把屁股垫高,不要动。我给方医生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明韵谣一边穿衣服一边给方医生打电话,方医生说:“我现在去医院。你把她送过来,直接进产房。双胎三十二周,破水了,不能等,要尽快终止妊娠。”
“好。”
明韵谣又给陈助理打了电话,让她通知安和的产房和新生儿科做好准备。然后她冲出门,开车去接苏禾。
到公寓的时候,苏禾已经穿好了衣服,坐在沙发上,屁股下面垫了一个枕头。
她的脸色很白,但很镇定。看见明韵谣进来,她说:“明总,我没事,你别担心。”
“我不担心。”明韵谣扶住她,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她们下了楼,上了车。明韵谣开车,苏禾坐在副驾驶座上,手放在肚子上,轻轻抚摸着。
“明总,苏禾忽然说,“我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……怕生孩子。”苏禾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第一胎是顺产,疼了一天一夜。那时候我年轻,扛得住。现在……现在我有点怕。”
明韵谣看了她一眼。
“别怕。”她说,“方医生是最好的妇产科医生。医院里所有的资源都为你准备好了。你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苏禾点点头,但她的手还是在抖。
明韵谣腾出一只手,握住了苏禾的手。苏禾的手很凉,很湿,全是汗。
“苏禾,”明韵谣说,“你听我说。你不是一个人。我在外面等你。方医生在里面陪你。你不会有事的。”
苏禾转过头,看着明韵谣,眼睛里有泪光。“明总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别说话,保存体力。”
车到了医院。
方医生已经在急诊门口等了,还有两个护士,推着轮椅。
苏禾被扶上轮椅,推进了产房。
明韵谣在产房门口,被拦了下来。
“明总,您不能进去。”护士说,“产房是无菌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明韵谣说,“我在外面等。”
她在产房门口的长椅上坐下。陈助理很快也来了,给她带了一杯热水。
沈知遥也来了,穿着睡衣,外面套了一件外套,头发乱糟糟的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进去了。”明韵谣说,“破水了,三十二周,方医生说要尽快生。”
“男孩女孩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沈知遥在她旁边坐下,握住了她的手。“别担心,会没事的。”
明韵谣没有说话。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产房的门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凌晨四点,产房的门开了,一个护士出来,说:“宫口开了三指,宫缩不太好,方医生上了催产素。”
凌晨五点,护士又出来:“宫口开了七指,第一个宝宝的头已经下来了。”
凌晨五点四十,护士出来,脸色不太好:“明总,第一个宝宝生出来了,是个男孩,两斤九两,哭声不太好,已经送新生儿科了。第二个宝宝胎位不正,是横位,方医生正在转胎位。如果转不过来,可能要剖宫产。”
明韵谣的心揪了一下。“横位?”
“是。”护士说,“双胎妊娠,第二个宝宝胎位不正很常见。方医生会尽力转,但如果转不过来,为了宝宝的安全,必须剖宫产。”
“那就剖。”明韵谣说,“不要犹豫,大人孩子都要安全。”
“好。”护士进去了。
明韵谣在长椅上站起来,来回走。沈知遥拉住她:“你坐下,别着急。”
“我坐不住。”明韵谣说,“横位……横位很危险吗?”
“方医生会处理的。”沈知遥说,“她是最好的。”
明韵谣没有说话。她知道方医生是最好的,但她还是怕。
她怕苏禾有事。她怕宝宝有事。她怕,她最怕的那件事,会发生。
六点十分,产房的门开了。
这次出来的不是护士,是方医生。她的手术帽上有汗,脸上的表情很凝重。
明韵谣赶紧走过去。“方医生,怎么样?”
“第二个宝宝转不过来,已经剖宫产了。”方医生说,“是个女孩,两斤七两,也送新生儿科了。两个宝宝都在保温箱里,情况暂时稳定。”
明韵谣松了一口气。“苏禾呢?”
方医生的表情变了。
“明韵谣,”她的声音很低,“苏禾……产后大出血。”
明韵谣的血一下子凉了。“什么?”
“子宫收缩乏力,加上剖宫产的伤口,出血很猛。”方医生说,“我们已经用了宫缩剂,按摩子宫,宫腔填塞,都止不住。现在已经出了两千毫升了,血压在掉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明韵谣的声音在抖,“方医生,你一定要救她!”
“我们在抢救。”方医生说,“但明韵谣,我必须跟你说实话。如果出血还是止不住,为了保命,我们可能要切除子宫。”
明韵谣站在那里,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切除子宫。
这四个字,她在安和的五楼走廊里,在那个二十二岁的女孩身上,听到过。
她以为,那不会发生在苏禾身上。她以为,苏禾年轻,健康,第一胎顺产,不会有事。
但现在,方医生告诉她,可能要切除苏禾的子宫。
“方医生,”明韵谣的声音很哑,“能不能……能不能不切?”
“我会尽力。”方医生说,“但如果出血止不住,保命第一。明韵谣,你是委托方,也是苏禾的……朋友。我需要你做一个决定。如果万不得已,你同意切除子宫吗?”
明韵谣看着方医生,很久没有说话。
如果苏禾的子宫被切掉了,她以后,再也不能生孩子了。
但她已经有一个儿子了。她不需要再生了。
可是,子宫不是用来生孩子的。子宫是一个女人的一部分。是她身体的一部分。是她作为一个女人的,尊严的一部分。
明韵谣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方医生,”她说,“保命第一。如果……如果万不得已,就切。”
方医生点点头。“好。我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,走进了产房。门关上的声音,在空旷的走廊里,很响。
明韵谣站在原地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沈知遥赶紧扶住她。
“韵谣,你没事吧?”
“我没事。”明韵谣的声音在抖,“我没事。”
她在长椅上坐下,双手抱着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她在心里说:苏禾,你一定要挺住。你一定要没事。
她不知道,她在心里说这句话的时候,产房里,苏禾正在经历她这辈子最可怕的时刻。
产房里,血很多。
苏禾躺在手术台上,肚子上的切口还开着,血从子宫的切口里涌出来,像一条红色的河。
麻醉师在给她输液,输血,升压。护士在给她擦汗,擦血。
方医生站在手术台旁,手里拿着止血钳,眼睛盯着那个正在出血的子宫。
“宫缩剂用了多少?”方医生问。
“最大剂量了。”麻醉师说,“还是不收缩。”
“宫腔填塞呢?”
“填了,还是渗血。”
“子宫动脉结扎?”
“已经结扎了双侧子宫动脉,还是止不住。”护士说,“方医生,血压掉到80/50了。”
方医生看着那个软塌塌的、正在出血的子宫,咬了咬牙。
“准备切除子宫。”她说。
“方医生!”一个年轻的护士叫了一声,“她才二十六岁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医生的声音很冷,但她的手在抖,“保命第一。准备器械。”
手术开始了。
苏禾在全麻中,什么都不知道。她的脸很白,像一张纸。她的手放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血还在出。吸引器在嗡嗡地响,把血吸走,又有新的血涌出来。方医生的手很稳,动作很快,但她的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血压60/30!”麻醉师喊,“心率140!”
“加快输血!”方医生说,“再拿四单位红细胞,两单位血浆!”
“血库只有六单位了!”
“调!从其他医院调!”方医生说,“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,血不能断!”
“是!”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十分钟
二十分钟
三十分钟……
终于,方医生把切下来的子宫放进了标本盘里。那个曾经孕育过两个生命的器官,现在软塌塌的,血淋淋的,像一块被丢弃的肉。
“出血止住了吗?”方医生问。
“止住了。”护士说,“血压在回升,70/40……80/50……90/60……”
“心率呢?”
“120,在降。”
方医生松了一口气。她靠在手术台旁,闭了一下眼睛。她的手术服上全是血,手上全是血,脸上也溅了血。
“缝合。”她说,“快。”
护士开始缝合切口。方医生站在旁边,看着苏禾的脸。
苏禾的脸还是很白,但呼吸平稳了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在说什么。
方医生凑过去,听到她在轻轻哼一个调子。
她转过身,对护士说:“缝合完之后,送ICU。密切观察。”
“是。”
产房的门开了。
明韵谣一下子站了起来。
方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露出一张疲惫的、沾满了血点的脸。
明韵谣看着她,不敢问。
方医生看着她,很久,才开口。
“命保住了。”她说。
明韵谣的腿一软,靠在了墙上。
“但是……”方医生的声音很低,“子宫,没保住。”
明韵谣闭上眼睛。
她没有哭。她只是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很久没有动。
沈知遥在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伸出手,搂住了明韵谣的肩膀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ICU方向传来的、模糊的仪器滴滴声。
过了很久,明韵谣睁开眼睛。
“她现在在哪?”她问。
“ICU。”方医生说,“还在观察。麻醉还没醒。”
“我能去看看她吗?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方医生说,“ICU是无菌区,而且她还没醒。你明天再来吧。”
明韵谣点点头。
“宝宝呢?”她问。
“都在新生儿科保温箱里。”方医生说,“男孩两斤九两,女孩两斤七两,都是早产,但哭声还可以,生命体征暂时稳定。早产的宝宝要在保温箱里待至少一个月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好。”明韵谣说,“我能去看看他们吗?”
“可以。”方医生说,“我让护士带你去。”
明韵谣跟着护士,往新生儿科走。沈知遥跟在她后面。
新生儿科在另一栋楼。她们穿过连廊,走了五分钟,到了。
护士带她们进了探视区,隔着玻璃,明韵谣看到了两个保温箱。
左边的保温箱里,是一个小小的男婴。他很小,像一只小猫,皮肤红红的,皱巴巴的,眼睛闭着,身上插着管子,连着监护仪。
右边的保温箱里,是另一个小小的女婴。她更小,更瘦,像一只刚刚出生的小鸟。她也闭着眼睛,身上也插着管子。
明韵谣站在玻璃前,看着这两个小小的生命,很久没有说话。
这是她的孩子。
用她最后的两颗卵子,配成的两个胚胎,在另一个女人的肚子里,生长了三十二周,然后,在一个凌晨,被拿了出来。
明韵谣的眼泪,终于掉了下来。
她不是因为高兴哭的。她是因为难过哭的。
她难过,这两个孩子,是用另一个女人的子宫换来的。
她难过,那个女人,现在躺在ICU里,失去了她的子宫。
她难过,她自己,在三十二岁的年纪,已经没有能力,自己生下这两个孩子。
她难过,这个世界,为什么要让女人,用这样的方式,得到孩子。
沈知遥站在她旁边,也在哭。他伸出手,搂住了明韵谣。
“韵谣,”他说,“他们好小。”
“嗯。”明韵谣说,“他们会长大的。”
“苏禾……”沈知遥说,“她没事吧?”
明韵谣没有回答。
……
第二天早上,苏禾醒了。
明韵谣得到消息,立刻赶到了ICU。
ICU的门是玻璃的,明韵谣站在外面,看着里面。
苏禾躺在病床上,身上盖着被子,鼻子上插着氧气管,手上连着输液管,监护仪在旁边滴滴地响。她的脸还是很白,嘴唇干裂,眼睛半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
一个护士在她旁边,跟她说着什么。苏禾微微转过头,看着护士,嘴唇动了动,似乎在问什么。
护士的表情变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,说了几句话。
苏禾的眼睛,一下子就直了。
她的嘴唇开始抖,手开始抖,监护仪上的心率开始飙升。
护士赶紧按了呼叫铃,医生跑了过来,跟苏禾说着什么,给她加了药。
苏禾的眼睛里,涌出了泪水。
她没有哭出声。她只是躺在那里,眼泪从眼角流下来,流进耳朵里,流进头发里。
明韵谣站在玻璃外面,看着这一切,浑身发抖。
她知道,苏禾知道了。
她知道,她的子宫,没了。
明韵谣靠在墙上,滑了下去,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手里。
她想,她付了所有的钱。医疗费,补偿费,营养费,误工费。数字在屏幕上跳过去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但苏禾的子宫,不会因为她付了钱,就长回来。
苏禾的命,也不是因为她付了钱,才救回来的。
是方医生,是护士,是血库里的血,是那些在手术台上奋战了六个小时的人,救了苏禾的命。
不是钱。
钱,在那个手术台上,什么都不是。
明韵谣蹲在ICU的走廊里,哭了很久。
她想起她曾经说过的那句话……这个世界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。
她现在知道了。
钱解决不了一个女人失去的子宫。
钱解决不了一个女人在ICU里流的眼泪。
钱解决不了两个早产婴儿身上插着的管子。
钱解决不了,她自己心里,那种深深的、无法弥补的愧疚。
这个世界上,有很多问题,是钱解决不了的。
而那些问题,恰恰是最重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