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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絮语 书房的门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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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房的门被我猛地推开,撞在墙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响。
这间屋子很大,北墙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书架,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类书籍,线装的古书,硬脊的西文精装本,间隙还点缀着几件青铜器,看形制大约是商周时期的。东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,山川河流城池都用朱笔蓝笔标注得密密麻麻,箭头犬牙交错。地图两侧,悬着一柄倭刀和一柄中正式长剑,刀鞘上镶嵌着鎏金的纹饰。墙角立着一副半身铠甲,看样式是欧洲中世纪的东西,胸甲上坑坑洼洼,带着刀剑砍斫的痕迹,不知是古董还是他从哪儿淘来的战利品。
占据书房最中央位置的,是座巨大的演兵沙盘。
山川河流城池关隘,无一不备,做工极其精细。还插着许多小铜人,红蓝两色,密密麻麻,一幅正在推演的军事态势图。沙盘边缘散落着几枚铜质的棋子,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茶,茶水早已凉透,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末。
何事秋站在沙盘前,背对着门,微微躬身,一手撑着沙盘边缘,另一只手捏着一枚红色的小铜人,正将它从一个山口移到另一个山口。
大约是听到了我推门的动静,他有些不悦地转过身,将那枚小铜人丢回沙盘里。
“放肆!咋咋呼呼做什么呢!”
本来脸就黑,现在更是阴沉得好像能滴出水来,粗眉拧成一个死结,目光如刀,上上下下剐了我好几遍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?进门不知道敲门?你当这是菜市场?”
我哼了一声,给门在身后一带:“怎么,儿子还不能找老子了?你这几天把我晾在一边,大门不让出二门不让迈,整天就让我在那小院子里闷着,跟坐牢似的。怎么,还记得有我这个儿子吗?”
他又不接我茬,只是迈步走向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。桌面堆满了卷宗文件,有几份摊开着,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和箭头,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。
自顾自地坐下,何事秋身子微微后仰,靠在椅背上,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。然后他才微微掀了掀眼皮,抬了一下手臂,指向旁边一张梨花木椅子,命令我:“坐那儿。”
我磨磨蹭蹭地走过去,先把手里那包东西往他桌上一丢。
用牛皮纸包着的,外面系着一根细麻绳,落在文件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炸弹,炸你的。”我努了努嘴。
他伸出手将那纸包拨到一边。
“哎呀,是围巾,柏林买的羊绒的,挺暖和。你那些大氅披风,领口都硬邦邦的,这个软和一些。”
他这才拿起来掂了掂:“就为送这个,你门也不敲就往里闯?”
“也不全是。”我拉了拉那把梨花木椅子的扶手,坐了下来,椅子有点硬,硌得慌,不由地挪了挪屁股换了个姿势,“你就没什么跟我说的?”
何事秋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:“说什么?”
“我可都听到了!你要派兵去对付学生。”
他轻嗤一声:“一帮书生意气,吃饱了撑的,成事不足败事有余。”
“你怎么能这么说。”我有些不服,“这天下也不只靠拿枪杆子的就能撑起来啊,没有读书人,谁来写文章唤醒民众?谁来传播新思想?谁来——”
“唤醒民众?你倒是说说,他们唤醒了什么?”
何事秋从一摞文件底下抽出一份报纸,随手丢到我面前。那是一份天津出版的《大公报》,日期是几天前的,头版头条用大号铅字印着一行标题:津各校学生联合罢课游行,抗议当局非法羁押请愿学生,社会各界声援,当局迫于舆论压力释放被捕学生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标题:“你看!我就说民心不可违!学生们成功了!”
“你觉得这是学生的胜利?”
“事实摆在眼前,那些学生确实通过努力被释放了啊!这就是胜利!”
“抓人的机构解散了吗?签条约的人下台了吗?洋人的军舰开走了吗?整个这死水一潭的局势,有什么根本改变吗?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至少,他们站出来了。至少他们让当局听到了民众的声音。至少那些被捕的学生被放出来了。这不是改变吗?这不是进步吗?”
“放出来了?”何事秋咀嚼着这几个字,不紧不慢捏着手里的报纸,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手背青筋微微凸起,在白纸黑字的映衬下起伏着,有种属于武人的力量感与冷酷,“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放出来的吗?”
他丢开报纸,伸手拿起桌上那支毛笔,在砚台里蘸了蘸,低头在一份公文上画了个圈:“你以为,那些学生是怎么放出来的?是靠他们在街上喊几句口号?还是靠那些报纸上写几篇文章?是有人在背后替他们交了保金,是有人出面担保,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,替他们把那些烂摊子,一点一点地收拾干净了。”
我总觉得何事秋说的有哪里不太对,但是我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。
他继续看他的文件,也没说让我走。我就只能那么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坐了一会儿,实在无聊,便开始东摸摸西碰碰。
他桌上有个地球仪,做得挺精致,球面上的经纬线清晰分明,各国的版图用不同的颜色区分着。轻轻一拨,它便骨碌碌地转起来,蓝色的海洋、黄色的陆地、白色的极地,在眼前旋转成一片斑斓的光影。
我用指尖抵住,它便慢慢停了下来,正好停在了欧洲那一面。德意志帝国的版图,此刻在我眼中显得格外熟悉,那些地名、那些河流与山脉的走向,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我在那里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,从懵懂孩童到如今这个自以为是的青年,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曾留下过我的足迹。
我瞟了何事秋一眼,又去摸旁边的镇纸,一方青玉的,长方形,通体莹润,触手生凉,握在掌心沉甸甸的。上面似乎刻着几个篆字,我眯着眼辨认了半天,也没认出来写的是什么。把玩了一会儿放下,又拿起旁边的一支钢笔,拧开笔帽看了看笔尖,又拧回去。
我在这边百无聊赖地折腾,他那边却始终没什么动静,只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。我又偷偷抬眼觑他,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,眉头微微蹙起,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。
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,将那原本冷硬的轮廓也衬得柔和了几分,他看得专注,仿佛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。
我左挪右蹭,还是忍不住凑到他身边,探头去看他手里的公文。他握着笔,正在一份公文上写着批示。那字迹与他的人一样,遒劲凌厉,一笔一划都带着杀伐之气,仿佛那些字不是写在纸上,而是刻在骨头里的。我记得从前在乡下时,见过村里的老先生写春联,那字是软的,圆润的,带着一股子书卷气。他的字却不一样,像刀,像剑,像他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配枪。
许是我的影子落在纸面上,挡住了他的光,他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。
“怎么?在国外还没看够这些?”
我撇撇嘴:“那不一样,在国外每天就是在学校上课、野外演习,学的都是战术战法,哪像你这……整天跟这些文件打交道。”
他哼了一声:“是不一样,你这小鬼,除了能纸上谈兵,还能干啥实事?”
这话我就不爱听了,我挺了挺胸脯,掰着手指头跟他数:“我怎么就纸上谈兵了?我在军官学校学了三年,步兵操典、炮兵协同、地形测绘、工事构筑、后勤调度……哪一门不是实打实的本事?我还读过克劳塞维茨的《战争论》,读过毛奇的《军事教训》,读过——”
“读过几本书,就以为自己会打仗了?”
“那也比没读过强!至少我知道现代战争是怎么回事,知道步炮协同该怎么组织,知道后勤补给线该怎么维护。这些,可不是光靠经验就能得来的!”
他看着我,又不说话,像是审视,又像是打量一件刚出土的古董,要掂掂它的成色。
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却不肯示弱,硬着头皮迎着他的目光。
半晌,他移开视线,低头继续批他的公文,只丢给我一句话:“行,那你就好好谈你的小兵吧。等哪天上了战场,别给老子丢人就行。”
我想反驳,其实我在柏林时,就从华侨同学和往来书信中,隐约了解到国内爱国运动风起云涌。那些消息,像一粒粒火种,落在我心里,慢慢地烧成一片燎原的火。我常常在夜深人静时,一个人坐在宿舍的窗前,望着远处柏林教堂的尖顶,想着北平的街道,想着那些素未谋面却正在为这个国家奔走呼号的年轻人。
我想象着他们的样子,想象着他们的声音,想象着他们站在街头,挥舞着旗帜,高喊着口号的模样。那画面在我脑海里一遍遍地浮现,每一次都让我热血沸腾。
我回来,不只是因为这是我的家,我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分子。
二十岁的年轻人,满腔热血,只觉得天下无不可为之事。何况是以我所学,以我的见识,以我的身份,我是何事秋的儿子,我是易武军的少帅,我手里有枪,我背后有人,我读过书,我见过世面,我凭什么不能在这时代浪潮中做出一番事业?我凭什么不能成为改变这个国家的一份子?
我越想越激动,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,正想要把我的想法一股脑儿地倒给他听。可他根本没抬头,只顾着低头写他的东西,对我的慷慨激昂视若无睹,还用手中的毛笔杆子敲了一下我伸出去的手,颇为警示地睨我一眼。
手背上传来一阵微微的麻意,我愣了一下,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背,又抬头看看他,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别乱碰。”他慢悠悠道,又在我手上点了点。
我有些不服气,我又不是小孩子了,还拿笔杆子敲我的手,当我还是十年前那个偷穿他军装的小鬼头么?
于是又在他桌上胡乱翻了一阵,在他生气之前尿遁溜走。
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,我才小心地从袖口里抽出那份顺来的东西。
是一封邀请函。
我在他桌上那堆杂乱的文件里翻捡时,手指无意间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信封,趁着他不注意,偷偷将那信封抽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