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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礼物 接下来的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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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日,我便被何事秋变相地“镇压”在了这大帅府里。
美其名曰“好生将养”。
可我身上那点子磕碰青紫,早就消得干干净净,连刘大夫开的安神药方我都只喝了三剂就偷偷倒了。那药汤子苦得能让人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,我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。
偏生何事秋拿我当琉璃娃娃看待,仿佛我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稀罕物件,走两步路他都怕我散了架。
甚至拨了两个警卫专门照看我,一个叫李二牛,山东人,生得憨厚壮实,原是乡下护庄队时就跟着何事秋的老人儿了,枪法极好。另一个叫赵阿宝,年级较轻些,机灵爱笑嘴也甜,是后来收编的新军里挑出来的好苗子,因为脑子活络,被陈副官看中,拨到帅府里当差。
我几次三番想同何事秋理论,他却总是忙得脚不沾地。
往往是才刚开口喊一声“大帅”,他便只拿那双眼淡淡睨我一眼,脚下军靴磕碰着廊下青砖地,发出沉闷的声响,身后跟着一群同样面色凝重的下属,一阵风似的就卷进了书房,留下我一个人对着空气生闷气。
那些下属里倒有几个熟面孔,经过时还会冲我客气地点点头,我也只好讪讪地撇撇嘴,偃旗息鼓,又溜回自己院里找二牛他们闲磕牙去了。
幸而行李很快由专门的行李车送了回来,并未因爆炸受损,这大约是那趟倒霉的旅途中为数不多值得庆幸的事了。
二牛和阿宝帮我把几只沉重的皮箱抬进屋里,箱子是上好的牛皮制成,贴着花花绿绿的标签。我蹲在地上,一个一个地打开。常用的那柄镀银鲁格手枪被软布包裹着,这是我在普鲁士军官学校的第二年,在一次全校规模的射击竞赛上赢来的奖品。三百米移动靶,十发九十七环,破了那所军校保持了十一年的纪录。
当时的校长是一位留着普鲁士传统八字胡的老将军,颁奖那天他将这支枪递到我手中,操着一口带着浓重东普鲁士口音的德语:“年轻人,你有一双稳定的手。这在战场上,和一颗聪明的头脑一样难得。”
于是我还带了不少书,有的是德文原著,几册普鲁士军事操典和克劳塞维茨的《战争论》,还有几本康德和马克思的著作。康德的《纯粹理性批判》我读了两年,读到第三分之一处便再也啃不动了,那些晦涩的哲学概念像一座座高山,将我拦在半山腰上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马克思的《共产党宣言》倒是读得顺畅些,那文字有一种奇特的魔力,像烈火,像号角,读得人热血沸腾。
在柏林时,我曾参加过几次左翼学生的集会,听他们在昏暗的地下室里争论革命与自由,那些年轻的面孔在烛光下闪闪发光,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我在军校同窗脸上从未见过的光芒。
还有的是画稿,最上面一张,是用炭笔勾勒的易北河畔的雨后彩虹,笔触还很稚嫩,色彩也涂抹得有些幼稚,天空是深一块浅一块的蓝,彩虹是笨拙的七条彩色弧线,河面上倒映着模糊的光影。那是我刚到汉堡的第二年画的。
那时德语还说不太利索,课业之余就喜欢一个人跑到易北河边,坐在码头的木桩上,看那些巨大的货轮来来往往,看海鸥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。那日下了场暴雨,雨后初晴,一道彩虹横跨在河面上,将整座城市都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。我抓起炭笔和纸,手忙脚乱地留住了那个瞬间。虽然画得也不太好,但一直留着。
那段日子也不总是平静的,曾经在凡尔登前线,一场炮击过后,我们从一个被炸塌的农舍里爬出来,满身满脸都是灰土。我蹲在一个弹坑边缘,看到脚边散落着几枚尚未爆炸的弹壳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铜绿色的光。我鬼使神差地捡了几枚,用刺刀在上面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,又找了根铁丝串起来,铜制的弹壳大小不一,轻轻一碰,便发出沉闷却悦耳的轻响。
同行的德国同学问我这是做什么,我说留个纪念吧。他摇了摇头,在那个人命如草芥的地方,捡弹壳做风铃,确实像是疯子才干得出来的事。可或许这样,可以稍稍记住战争是什么样子,记住那些死去的人,记住我还活着。
当然,还少不了从柏林带回的各色特产。几盒包装精美的黑巧克力,是柏林一家老字号糖果铺的产品,临行前我特意去买了好几盒。还有一组造型奇特的锡兵玩具,穿着普鲁士不同时期的军服,做工精致,栩栩如生。那是我在柏林一家旧货店里淘来的,店主是个退役的老军士长,见我对这些锡兵爱不释手,便以很低的价格卖给了我。他甚至教我辨认每一种军服的年代和所属部队,说起那些陈年旧事时,浑浊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光亮。
这些都可以拿来送人,但还有一小包郁金香球茎,用油纸仔细包裹着,那是我在阿姆斯特丹转船时买的,想着带回来种在小院的角落里,来年春天,或许能添些颜色。但是当初似乎忘记了它们能不能适应北平的气候,再想想办法吧!
我拣出几盒巧克力和一些小玩意儿,分给二牛和阿宝。他俩推辞不过,脸上露出欢喜。
又挑了一盒巧克力,一盒锡兵,准备给陈副官送去。至于何事秋……我犹豫了一下,从箱底翻出一条羊毛围巾。深灰色的,羊绒质地,触感柔软温暖,是临行前在柏林一家百货公司买的。当时也说不上为什么,如今看来,他那些军装大氅,不是玄色就是深灰,穿在身上,总带着一股肃杀之气。这条围巾的颜色,倒是与他那些衣裳相配。
我拿着东西,溜溜达往书房去。
帅府挺大,听人说这宅子最早是前清一位亲王的别院,后来几经转手,落到了北洋政府一位部长手里。再后来,那位部长失了势,宅子便被何事秋要了来,改造成了如今的大帅府。说是改造,其实也没怎么大动,这宅子底子好,几进几出的四合院打通改建而成,回廊曲折,庭院深深,中间围出几个宽敞的天井,种着些槐树石榴,还有几株耐寒的冬青。
昨日落的雪还未化尽,堆积在瓦楞和院中的石臼里,白皑皑一片。廊下的鸟笼里,几只画眉正跳来跳去,抖落羽毛上的水珠。偶有寒雀扑棱着翅膀掠过,啄食些残雪,留下一串细碎的爪印。
若是天晴,阳光便能从天井倾泻而下,照亮廊下挂着的鸟笼和几盆耐寒的冬青,将那些雕梁画栋都镀上一层金色。可今日是个阴天,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又要落雪的样子。
书房设在正厅西侧,是一间独立的院落,门前种着几竿修竹,被雪压弯了腰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我刚走到月亮门洞口,便见陈副官从里面出来。
他走得急,手里捏着一沓文件,险些与我撞个满怀,急急停住:“沨少爷。”
“陈叔!”我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,“给您带了点东西,从柏林捎回来的,一盒巧克力,还有一套锡兵,您拿回去给孩子玩。”
陈副官怔了怔,接过东西一看,笑起来:“沨少爷有心了!”
我随口道:“没事,倒是您,遇上什么事了吗?”
陈副官摆了摆手:“没什么,就是些军务上的琐事,不打紧。”
我有些不信:“陈叔,您别瞒我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道:“也不是什么秘密,过两日您也会知道。就是前几天,城里学生们又闹起来了,聚集在东交民巷外面,抗议什么……上面下了指令,让大帅派人去……维持秩序,必要时……军令如山,大帅正为后续的事儿发愁呢。”
他话说得含糊,我却听得心惊,维持秩序,往往就是开枪。这种事,在国内早已不是头一回了,即使何事秋不做,到时候换个更狠的人来……
陈副官匆匆告辞,临走前又叮嘱我:“沨少爷,大帅这几日心情不好,您……您说话留神些。”
我点了点头,也顾不上什么通报礼节,一把推开书房那沉重的雕花木门,风风火火地闯了进去。
“何事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