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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制衣 信封是象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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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封是象牙白的厚磅纸,封口处压着火漆,朱红色的,上面印着一个圆形的徽记,中间是“京津总商会”五个字,周围环绕着一圈细密的花纹,做工颇为精致。我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,抽出里面的信笺。
信纸是特制的洒金笺,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,用的工整的馆阁体。
“谨订于腊月十三日酉时三刻,假座东交民巷六国饭店,举办新春联谊晚会,特邀玉春班名旦云拂衣先生献演《贵妃醉酒》全本。届时敬请光临,共襄盛举。此致何沨先生。京津总商会会长孙毓亭、市政公署督办周鹤年同启。”
落款下方还加盖了两方朱红的印章,一方是“孙毓亭印”,另一方是“周鹤年印”,篆体,笔画繁复,透着官场的郑重。
我将信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心里头转过好几个念头。
六国饭店,东交民巷,那是北平最洋气的地方,住着各国公使,出入的都是达官显贵。
只是这些人消息也太灵通了些,我回北平才几日,连门都没怎么出过,他们怎么就知道了我的名号?还知道我在帅府里住着?我这次回来本是瞒着人的,虽说火车上闹了那么一出,但也不至于传得这么快罢?
不过这北平城里的消息,从来就不是靠嘴传的,而是靠线。这些商会会长、市政督办,哪一个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?他们自有他们的门道。何况,我是何事秋的儿子,单是这个身份,就足够让许多人竖起耳朵了。
说实话,我对这种浮华的社交场合并无太多好感。在柏林时,我也参加过几次使馆举办的舞会,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,人人都戴着面具说话,笑得再灿烂也是假的。
可眼下,这封邀请函于我而言却是一个机会。
我不能一直被何事秋关在这宅子里,他把我当琉璃娃娃,走两步路都怕我散了架,可我不是。我漂洋过海回来,不是为了在这深宅大院里做一只不见天日的金丝雀。我要去看看这北平城到底是什么样子,要去听听那些人都在说些什么,要去碰碰那些他不允许我碰的人和事。
我将邀请函仔细折好,夹进一本书里,心里已有了计较。
接下来几日,何事秋对我的看管似乎松动了一些。大约是军务繁忙,也大约是看我老实了几日,不再跟他顶嘴,他便放松了警惕。
我趁机提出要出去走走,说是多年未回北平,想看看街景。他正低头看一份电报,头也没抬,只挥了挥手,丢下一句:“别惹事。”
我便带着二牛和阿宝出门了。
其实也不是我要带着他们,而是他们硬跟着我。这两人说是保护我,其实也是何事秋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。每次要他们回去时,他俩就苦着脸说违抗大帅的命令,他们会挨罚的!大帅罚人可怕得很,让我怜惜他俩。
我被求得无法,只能如此。但内心琢磨着,还是得想个方法甩掉他俩,或者起码不能去找何事秋告状。
北平的冬日街头,自有一番光景。前几日落的雪还未化尽,堆积在屋檐下和街角的阴影里,被往来的车马碾成灰黑色的泥浆。路边的电线杆子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,有卖仁丹的,有卖香烟的,还有一家戏园子贴出的海报,上面画着一个描眉画眼的旦角,旁边写着“玉春班倾情献演”几个大字。黄包车夫缩着脖子坐在车把上,见有人经过便吆喝一声“您上哪儿?”,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,喇叭声刺耳,惊得拉车的骡马直打响鼻。
我带着二牛和阿宝,穿街过巷,一路走到了前门大街。这一带是北平最热闹的去处,商铺林立,人来人往。我此行的目的,是去一家成衣铺子,我总得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,才好去赴那腊月十三的宴。
我从德国带回来的行李大多都是常服,有礼服,但是也不太适配过几日要去的场合。在帅府里留下来的则都是小时候的衣服,也没有合适的。何事秋都知道我会回来了,也不给我准备衣服,可能他不知道我的尺寸?不过我大人有大量,在心里原谅他了!
这家铺子叫瑞蚨祥,在北平城里是响当当的老字号。门面是三层的小楼,黑漆金字招牌,橱窗里陈列着各色绸缎呢绒。我推门进去,一股暖气扑面而来,店里的伙计迎上来,满脸堆笑:“这位爷,您里边请,想看点儿什么?”
我出行时并未搞什么排场,一是不喜欢,再者何事秋其实在这一带名声不算好,我作为他的儿子,在外还是低调些好。
我说想做一身西式的礼服,要出席宴会的,伙计便引我到二楼,那里陈列着各色洋服呢料,藏青深灰墨绿,一卷卷码在架子上。伸手摸了摸,料子不错,手感细腻厚实,是上好的货色。
正挑着料子,楼下传来一阵动静,似乎是来了什么重要的客人。
我站在二楼栏杆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
只见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,车门打开,先下来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的年轻女子。她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,身量纤细,大衣底下露出一截靛蓝色的旗袍裙摆,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,鞋面上缀着一颗水钻,在灯光下闪了闪。她的头发烫成时下流行的手推波浪纹,耳边垂着一对珍珠耳坠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,衬得她脖颈的线条格外优美。
她转过身,挽住了身后一个男子的手臂,那男子穿着件灰蓝长衫,外面罩着件同色大氅,身量很高,站得笔直。他的面容生得极好,行动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韵,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。
那女子大约是感觉到了楼上的目光,微微抬了抬头,朝我这边扫了一眼,便收了回去,挽着那男子径直往里间去了。店老板迎出来,满脸堆笑,一口一个“周小姐”,语气恭敬得很。
我没有再多想,收回目光,继续挑我的料子。
最后我选了一块深灰色的法兰绒,让伙计给我量了尺寸,约定三日后来取。伙计拿着尺子在我身上比划了一番,又在本子上记了一串数字,连声说“您放心,保管给您做得妥妥帖帖的”。
出了瑞蚨祥的门,冷风扑面而来,我缩了缩脖子,将棉袍的领子竖起来。二牛跟在我身后,瓮声瓮气地问:“少爷,咱回府吗?”
我看了看天色,日头已经偏西了,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色。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,下学的学生、下班的小职员、买菜的主妇、吆喝的小贩……北平城在黄昏时分苏醒过来,显出它最真实也最鲜活的模样。
“不急。”我说,“再逛逛。”
我沿着前门大街慢慢走着,街边的店铺一家家亮起灯火,黄包车夫在寒风中奔跑,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从身边走过,上面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,在暮色中像一串串小火苗。炒栗子的香味飘来,还有煤烟味和饭菜的香气,暖烘烘的,让人心里也跟着踏实起来。
这就是北平。我在这里出生,在这里度过童年,又阔别了整整十年。如今我终于回来了,站在它的土地上,呼吸着它的空气。这座城市有太多的故事,而我才刚刚开始走近它。
这段时间我算是把北平城的大小馆子摸了个遍。
说来也怪,在柏林时,我对吃食并不怎么上心。军校食堂里永远是土豆泥配肉肠,偶尔加餐一块猪排,煎得又老又柴,浇一勺褐色的肉汁,就算是美味了。后来搬到市区住,自己开伙,也不过是面包夹火腿、煮一锅通心粉对付过去。倒不是没钱吃好的,只是觉得一个人坐在餐馆里,对着满桌菜肴,总少了些滋味。
可一回北平,这胃口就像解了封印的野兽,嗷嗷叫着要觅食。
二牛和阿宝起初还拘谨,陪我出门时总落后半步,一口一个“少爷”,叫得恭恭敬敬。我请他们一起吃,他们推辞,说“这怎么使得”。
我说有什么使不得的,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,你们陪着,我还能多吃两口。推让再三,他俩才半推半就地坐下,可筷子伸出去,也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盘菜,吃得小心翼翼。
我索性每次点菜都点一大桌,吃不完的,让他们打包带回去给家里人。这么两三回下来,他俩总算放开了些。
阿宝话多,吃着吃着就开始跟我唠他老家的事,说他爹也是当兵的,早年跟过北洋军,后来伤了腿,回了乡下种地。二牛闷一些,但酒量好,几杯白干下肚,脸上泛起红光,话也渐渐多了起来,讲他当年在乡下护庄队时,如何一个人撂倒三个偷粮的土匪。
我听着,给他们斟酒,自己也喝。白干辣嗓子,一口下去,从喉咙烧到胃里,整个人都暖烘烘的。窗外是北平的寒冬,屋里是热气腾腾的饭菜和热酒,我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。
这次正好,我们去了东安市场附近一家小馆子。
这家店门脸不大,招牌也有些旧了,写着德胜楼三个字,字迹斑驳,看着有些年头。可里头生意却好得很,每到饭点便坐满了人,来得晚了还得排队。我吃过一次,觉得他家的葱烧海参做得极好,海参发得透,烧得入味,葱香浓郁,汤汁稠厚,拌饭吃能多吃两大碗。
我们到得还算早,店里还剩几张空桌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点了葱烧海参、糟溜鱼片,一盘爆三样……又要了一碟酱牛肉下酒。
等菜的功夫发现这家店的客人,比别处多了些年轻面孔。隔壁桌坐着三四个学生模样的青年,穿着青布棉袍,围着围巾,桌上只摆了两碗素面和一碟花生米,却聊得热火朝天。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比划着什么,说得兴起,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对面同学的面碗里。
“你听说了吗?蔡校长那边又递了辞呈,教育总长换了人,新来的那位据说是个老派人物,最看不惯我们这些新潮学生。”
“递了就递了,又不是第一次。哪回不是闹一通,最后上面派人来安抚几句,又把蔡校长请回来?我倒要看看这回能折腾出什么花样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,如今这局势,一日三变。听说天津那边,前几天又抓了一批学生,关在警察局里,到现在还没放出来。”
“嘘——”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男生忽然出声,朝他使了个眼色,又朝我们这边努了努嘴。
那说话的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,与我视线撞个正着。他愣了一下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端起面碗假装喝汤,不再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