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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原因 他这话一说 ...

  •   他这话一说,我就不服了,梗着脖子反驳道:“就是这样的时局,国家积弱,外虏环伺,才更需要我这样的有志青年回来救亡图存啊!难道在国外眼睁睁看着吗?”
      “救亡图存?”他像是听到了笑话,睨我一眼,“毛都没长齐,口号喊得倒是响亮。结果一回来,列车就炸了,小命差点报销,净给老子添麻烦!”
      “我这不是没事吗?这叫大难不死——”
      “也是因为有人相助!不然早就成了西伯利亚荒原上的一具冻死骨了!”

      我顿时语塞,心里却颇不服气,说得好像离了他我就活不成似的!这么多年我在国外也如此过来了,甚至几年前柏林大爆炸,通讯中断,乱成一团,我一个人从废墟里爬出来,找到领事馆了呢!只是这话我万万不敢说出口,只能憋在心里,憋得胸口发闷。
      何事秋见我不说话,也不再言语。他转身从桌上拿起刘大夫留下的药瓶,拧开盖子,倒了些药油在掌心,搓了搓,走到我面前,二话不说,伸手便来解我的衣领。
      “哎!你干嘛!”
      他却不由分说,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,将我固定在原地,另一只手便探进了我的衣领,将药油涂抹在我肩颈处的淤青上。
      手掌粗糙而温热,带着薄茧,触在皮肤上,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,动作算不上温柔,力道却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不致弄疼人,又能将药力揉开。
      我只觉得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,一丝丝地渗进骨子里,将那股酸痛之意,渐渐地驱散了开去。

      炭火噼啪,药油的辛辣气味斥鼻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。
      我偷偷抬起眼,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。火光跳跃,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原本冷硬的线条也似乎柔和了几分。他的睫毛低垂着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。
      这个人其实也不是说的那么可怕,虽然他嘴上不饶人,动不动就横眉冷对。
      我正胡思乱想着,这人却善变,上完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又不耐烦让我滚回房间去。
      我还没哼完,他就被陈副官请去说是处理军务了。

      夜风微凉,我沿着回廊往回走。
      推开昔日的房门,屋里早已燃起了炭盆,橘红色的火光在墙角跳跃,将整个房间映得暖融融的。
      我站在门口,愣了愣。

      房间似乎还是从前的模样,靠墙那张紫檀木架子床,挂着青色的帐幔,银钩勾起,露出一床藏蓝色棉被,浆洗得干干净净。窗前是张书案,我似乎记得左手边第二个抽屉的拉手有些松了,要往右偏一点才能拉开。
      墙角那只黄花梨的博古架还在,上头摆着几件我幼时淘来的玩意儿。一只缺了耳朵的泥老虎,一对磨得发亮的铁核桃,还有几枚不知从哪个古玩摊上淘来的铜钱,用红绳串着,挂在架子角上。
      这些东西,我还以为早扔了呢。

      虎身上的彩绘已经斑驳,露出一道道灰白色的胎骨,拇指轻轻摩挲过它圆滚滚的肚皮,触感粗糙而熟悉。
      那时候我还小,识字不多,最喜欢缠着人给我念书。可帅府里上上下下都是忙人,陈副官要处理军务,丫鬟婆子们各有各的活儿,没人有空搭理我这个半大的孩子。

      有时碰上何事秋难得清闲,在书房里看公文。我便壮着胆子,爬到他膝头,把一本儿童杂志塞进他手里,瞪大眼睛瞅着他。
     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,眉头拧起来,像是想把我拎下去。我却死死揪住他衣襟,噘着嘴赖着不走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哼了一声,翻开书页。

      他一个大老粗,惯常看的都是练兵纪要、舆地图志,对着这些神神怪怪的孩童玩意儿,显然很不耐烦。粗糙的手指哗啦啦翻过细腻的纸页,力道大得好似要把书页撕下来。
      但终究还是会搂着我,磕磕绊绊地读那些精卫填海、夸父逐日的故事。

      他的胸膛很硬,心跳声却沉稳,一下一下,隔着薄薄的夏衫,贴在我的脸颊边。常常故事未半,我自个儿先在他怀里睡得四仰八叉昏天黑地。
      想到这里,心头莫名一软。

      把泥老虎轻轻放回原处,我转身走到书架前。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书,大多是些旧课本和儿童读物,《山海经》、《千字文》,还有几册上海广益书局印的《小朋友》杂志……我随手抽出一本,翻开扉页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和他的名字,字迹稚嫩,笔画都还凑不拢,像一只只刚学走路的小虫子。
     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,又把它插回原处。

      屋子里很干净,桌面上没有一丝灰尘,被褥也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,全然不似十年无人居住的模样。
      像是有人在等我回来。
      我把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床铺里,弹性极好的西洋弹簧床垫将我轻轻颠了颠,将这一路的疲惫都震散开来。棉被柔软蓬松,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,混着冬日阳光晒过的暖意。我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枕头里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      好像才有了些回家的实感。

      懒了一会儿,正迷迷糊糊快要睡着,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
      我猛地惊醒,撑起身子一看,何事秋站在门口。他大约是军务处理完了,竟然这么快,军装外套已经脱了,只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
      他站在门口,瞧见我瘫在床上的模样,眉头又习惯性地锁起,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:“多大个人了,坐没坐相,躺没躺相,还跟个猴儿似的。”

      我还陷在方才那点温情回忆里,闻言也不恼,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,盘着腿,笑嘻嘻地看他:“这房间收拾得真干净,是你让人定期打扫的?连我小时候的破烂玩意儿都还留着呢!”眨眨眼,带着点狡黠和试探,“我就知道,你肯定早有打算让我回来,对不对?”
      他冷哼一声,并不接我的话茬,只踱步到窗边,负手看着外面庭院的积雪,好似要表演一尊帅气雕像。

      我跳下床,柚木地板光滑,光脚踩着微微有些凉,我来回踱了几步,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。
      “国内局势动荡成这个样子,报纸上语焉不详,我在国外隔着茫茫大海,听到的消息都是支离破碎,心里着急,这才忍不住跑回来的嘛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,眼皮慢慢从下往上撩起,投向我:“你回来,就只是因为关心这些局势?”
      “不然呢?”这话说得理直气壮,甚至带着点小小的自豪。我仰起下巴,像只等待夸赞的雏鸟。
      看,你的儿子心系家国,胸怀天下,不比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强多了?
      可他并没有如我预期般露出丝毫赞许的神色,只是定定地看了我片刻,眼神复杂难辨,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别的答案,可是我脸上没有写字啊。

      半晌,他才移开视线,语气硬邦邦地甩出一句:“这么乱的局势,也不差你一个。”
      我觉得他这话未免太看轻人,顿时有些不满:“话可不能这么说——”
      我激动起来,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,踩得咚咚响,还边走边比划着,正试图跟他好好理论一番这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的道理。
      他却像是烦透了我这躁动模样,极不耐烦地摆摆手,眉头拧得更紧:“啧!这么大个人了,难道还要老子帮你穿鞋不成?滚去把鞋袜穿好!像什么样子!”
      可是喂喂喂,大晚上的穿什么鞋袜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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