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原乡》Royal信天翁

7、脚疼 哥，你被夺

　　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谈栩的耳膜上来回拉扯。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逐渐黯淡的光，直到那最后一点光亮熄灭，彻底融入房间的黑暗。
　　然后他像被抽掉所有骨头一样，整个人“扑通”一声扎进枕头里。
　　鼻涕和泪水混在一起，枕头很快湿了一大片，过了不知多久，他才伸出袖子，胡乱抹了把脸，袖子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眼周敏感的皮肤，带来刺痛感。
　　“一群傻逼。”他声音哽咽，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
　　不知道周煜是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。
　　等谈栩抬起红肿的眼睛，就看见那个人已经倚在门框上，双手抱胸，垂着眼眸看他。暖黄色的走廊灯光从他背后倾泻而下，在他周身勾勒出一道模糊的光晕。
　　他站在明暗交界处，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，只有那种熟悉的、无声的审视。
　　谈栩愣住了，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　　他刚才说了什么？骂了什么？
　　骂谈乘风走得不是时候，骂向科明永远在不对的时间打电话，骂这该死的脚伤，骂这场没完没了的雪。
　　骂得最多的，还是周煜。
　　“冷血”“装模作样”“假清高”“表面一套背后一套”
　　可现在周煜就站在那儿，不知站了多久，听了多少。
　　那人依旧保持着倚靠的姿势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没有愤怒，没有惊讶，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。
　　然后，在即将转身走前，嘴角勾起了一个奇怪的弧度。
　　出息。
　　？？？
　　谈栩蒙了，这是嘲笑对吧？他是不是嘲笑我了？
　　谈栩僵坐在床上，回想起周煜临走前还不忘倪他一眼，他用袖子又擦了把脸，这次动作粗暴得多。
　　这场雪一连下到半夜。
　　谈栩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脚伤开始发作，不是持续性的疼痛，而是一阵一阵的抽痛，细小的电流在肌肉里窜动。
　　他烦躁地蹬了蹬那只健全的腿，被子被踢开一角，冷空气瞬间钻进来。
　　睡不着。
　　脑子太乱，咕嘟咕嘟冒泡，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
　　反复几次后，放弃了。
　　掀开被子，光脚踩在地板上。木质地板透着寒意，从脚心一路窜上脊背。谈栩忍着脚踝的刺痛，一瘸一拐地向门口走去。
　　电梯门缓缓打开。他没进去，转而走向楼梯。扶着栏杆，一步一步往下挪。每走一步，受伤的脚踝就传来尖锐的抗议，但他就是不停。
　　夜里的庭院静得可怕。
　　谈栩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，看着外面被雪覆盖的世界。雪还在下，比白天小了些，但依旧细密。
　　雪花砸在窗外的腊梅花瓣上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，风起来了，穿过枯枝，掠过屋顶，将积雪从枝头甩落，啪啪地打在玻璃上。
　　客厅一片漆黑。他找不到灯的开关，他也懒得找，扶着墙壁，摸索着向沙发走去。记忆里，沙发应该在窗边三米左右的位置，他数着步子，一、二、三……
　　坐下的瞬间，他听见一个沙哑的男声：
　　“起开。”
　　谈栩吓得整个人弹起来，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，黑暗中，他终于察觉到沙发上躺着个人，一个模糊的轮廓，盖着薄毯，呼吸平稳得近乎不存在。
　　没等他反应过来，一只脚就从毯子下伸出来，不轻不重地踹在他大腿上，力道不大，但足够让他失去平衡。客厅的沙发没有扶手，他向后一仰，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。
　　“嘶——”尾椎骨传来的钝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，“你有病啊！”
　　沙发上的男人坐了起来，掀开毯子，吸拉着拖鞋走向墙边，灯亮了。
　　突如其来的光线刺痛了谈栩的眼睛，他眯着眼，过了几秒才看清站在灯下的那个人。
　　周煜。
　　穿着深色的家居服，头发凌乱，棱角分明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立体，他正皱着眉，那种熟悉的、不耐烦的皱眉。
　　谈栩坐在地上，仰头看他。这个角度很奇怪，但他没动，只是盯着周煜的脸，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：
　　他哥怎么这么帅。
　　“能起来吗？”周煜开口，声音依旧沙哑。
　　“你还好意思问？”谈栩揉着摔痛的尾椎，“先踹人后关心，你这顺序挺别致啊。”
　　周煜站在那里看着他:“那我先关心后踹人？”话是这么说，几秒钟后，他还是走近一步，伸出手。
　　那是一双成年男人的手，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掌心有薄薄的茧，手背上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，在皮肤下安静地蜿蜒。
　　谈栩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，然后慢慢抬起自己的手，轻轻搭上去。
　　掌心相触的瞬间，一股温热从接触点蔓延开来，沿着手臂的神经，一路传到心口。
　　那温度不高，却烫得他指尖发麻。他借力想站起来，可受伤的脚踝一使力就传来尖锐的疼痛，整个人又往下坠。
　　“疼疼疼——”
　　周煜“啧”了一声，放开了他的手，谈栩心里一空，那股温热也随之消失。
　　但下一秒，周煜的手伸到了他腋下，穿过家居服宽松的袖口，稳稳托住他的身体。
　　“抓紧。”周煜说，然后用力一提。
　　谈栩整个人被轻松地拎了起来，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。
　　双脚离地的瞬间，他下意识抓住周煜的手臂，隔着薄薄的衣料，能感受到底下紧实的肌肉线条。
　　站稳后，周煜立刻松手，后退半步拉开距离。
　　“大半夜不睡觉瞎转悠什么？”他问，不知道是问自己还是问谈栩。
　　两人对视着，在凌晨三点的客厅里。
　　“脚疼。”谈栩开口，声音小了下去，带着点不自觉的委屈，“睡不着。”
　　他哪知道有人有房间不睡睡客厅啊。他在心里补充道。
　　周煜愣了一下，灯光下，他脸上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，他盯着谈栩看了几秒，突然低声骂了句：
　　“我就是欠你的。”
　　嘴上这么说着，他却转身走向茶几，在玻璃台面上坐下。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：“过来。”
　　谈栩没动，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　　“快点。”周煜不耐地催促。
　　谈栩一脸鄙夷地走过去，在即将坐在周煜腿上时，被重重地拍了一下屁股。
　　“我他妈是让你把腿放过来。”
　　谈栩反应过来，尴尬地耳朵通红，在周煜面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　　周煜弯腰，握住他的脚踝，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受伤的脚抬起来，架在自己腿上。
　　动作很轻，轻到谈栩几乎没感觉到疼痛。
　　然后，那双温热的大手覆上了他的脚踝。掌心贴着皮肤，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揉捏。
　　从脚踝开始，顺着小腿肚向上，按压，揉搓，打圈。力道恰到好处，既缓解了抽筋般的酸痛，又不会弄疼他。
　　谈栩整个人僵住了。
　　他低头看着周煜的手，此刻正温柔地按摩着他抽痛的腿。
　　灯光从头顶洒下，在周煜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，他的侧脸线条紧绷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　　“哥，”谈栩嘴角抽搐，“你被夺舍了吗？”
　　周煜动作一顿，抬起眼睛看他，那眼神很复杂，有疲惫，有不耐烦，还有一丝谈栩读不懂的情绪。
　　“闭嘴。”他说，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。
　　“噢。”谈栩乖乖闭嘴了。
　　客厅里只剩下按摩时细微的摩擦声，和窗外风雪的低语。
　　“什么时候开学。”周煜突然问，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　　“十五之后吧，忘了。”谈栩说，声音放松下来。疼痛确实缓解了，周煜的手法意外地专业。
　　他玩心大起，轻轻晃了晃架在周煜腿上的那只脚。脚踝处还肿着，但已经不像两周前那么可怕了。
　　“别动。”周煜一巴掌拍在他小腿上。
　　不轻不重，力道把握得刚刚好，既表达了警告，又没弄疼他。
　　“你轻点。”谈栩还是皱起眉，虽然其实并不疼。
　　周煜没理他，继续按摩，从脚踝到小腿，每一块紧绷的肌肉都被那双温热的手仔细揉开。
　　谈栩靠在沙发背上，看着周煜低垂的侧脸，看着灯光在他发梢跳跃，看着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。
　　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，记忆最后的画面，是周煜的手停在他膝盖上，掌心温热，然后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　　醒来时，他在自己的床上。
　　腿已经不疼了，他试着动了动脚踝，只有一点残余的酸痛。
　　他盯着天花板，只记得昨天在彻底失去意识前，有人把他抱了起来，还有一句低语，轻得像叹息，落在他耳边：
　　“晚安。”
　　谈栩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