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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离别 谈栩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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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栩的电话铃声打破了一室冷寂。
那是手机自带的经典铃声,单调地在空旷的客厅里徘徊。
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没有备注的数字,看了足足三秒,按下接听键。
然后转身向电梯走去,回房间,关上门,这套动作已经在这一个月里形成了肌肉记忆。
“喂,哪位?”
他没有备注的习惯,又不肯用心记电话号码,每次接电话都带着一点陌生的的语气。
这毛病从小就有,周煜说过他很多次:“重要的人总要记住的。”可他偏不。
对面没有声音。
“谁啊?”
依旧安静。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良久,他知道是谁了。
“孩子不爱搭理人咋办?”他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。
对面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憋不住的笑,又像是信号干扰的杂音。一个含糊的声音传过来:“去你妈。”
谈栩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。
“你去山区支教了?信号这么差。”谈栩走向床边,声音压低了些。
中学到现在他还有联系的就只有向科明这一个了,其他人要么断了联系,要么成了朋友圈里偶尔点赞的陌生人。
只有向科明,像根顽固的杂草,在他贫瘠的人际关系里扎了根,拔都拔不掉。
他说这话倒不无道理。初中时向科明的父母都是教师,一心想让儿子也走这条路,去奉献社会。
那会儿向科明正处于叛逆期的巅峰,又不敢真的和父母对着干,便扬言要去最偏远的山区支教,“让你们找都找不着”。
这威胁持续了整个初三,直到中考前才不了了之。
手机里的杂音小了些,向科明的声音清晰起来,带着熟悉的戏谑:“你滚蛋。”
“有事吗?”谈栩把自己摔在床上。床垫柔软得过分,他用被子蒙住头,黑暗和温暖瞬间包裹上来。
心不在焉,他意识到,换作平常,两人早就骂开了。
但今天不行。今天他的思绪像一团乱麻,周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脑海里挥之不去。那句“就是为了给我找麻烦的”,像根刺,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,一动就疼。
“今年过年还来我家吗?”向科明的声音透过被子传来,闷闷的,“我爹妈前两天还念叨你来着,说你好久没吃我妈包的饺子了。”
原来已经快过年了。
谈乘风走得真不是时候。树叶还没落光,冬天的第一场雪还没下,他的人生停在第五十二年,半辈子兜兜转转,最后也不过归于黄土。
谈栩去殡仪馆认尸的时候,工作人员掀开白布,那张脸灰白得不像真人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,想找一点熟悉的痕迹,一点属于“父亲”的轮廓,但什么也没找到,那只是一具躯壳,一具失去了灵魂的容器。
“说实话,谈乘风包的饺子还挺好吃的。”谈栩说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向科明在对面沉默了几秒。
谈栩闭上眼睛。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不受控制。几年前的除夕,谈乘风难得在家,系着一条滑稽的卡通围裙在厨房里忙活。
面粉沾在他鼻尖上,他浑然不觉,笨拙地擀着饺子皮,一边哼着跑调的老歌。那年的饺子皮厚馅少,但谈栩吃得很香。
马上又要过年了,可再也吃不到了。
即使谈乘风再没用,再差劲,至少他好好地养过他一段时间。至少那段时间,他没有冻着,没有饿着。
至少在那个小小的两居室里,他们有过短暂的、像“家”的日子。
“他以前说他走的时候想热闹一点。”谈栩继续说,不知道是说给向科明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,“我就穿了件红棉袄去参加葬礼。”
向科明倒抽一口凉气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话没说完,又咽了回去。
谁会在亲人的葬礼上穿红色,就他和个神经病一样。
“唉,我靠谈栩,”向科明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,像是要转移话题,“外面下雪了!今年第一场雪!”
谈栩从床上爬起来,走到窗边。拉开窗帘,外面果然飘起了雪花。不大,细细碎碎的,在昏黄的天光里像撒落的盐粒。楼下花园里的枯草很快覆上了一层薄白,远处的屋顶也开始泛白。
他看着那雪,突然就哭了。
没有声音,没有抽泣,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流下来,滚烫地划过脸颊,在下巴处汇聚,滴落在窗台上。一滴,两滴,在窗台上洇开深色的圆斑。
人真是奇怪的生物。他在谈乘风的葬礼上没哭,在认尸的时候没哭,在收拾遗物的时候没哭。可现在,看着这场毫无预兆的雪,看着这个正在被白色覆盖的世界,他哭得不能自已。
有点丢脸。
他十岁那年,在商场看中了一辆玩具汽车,红色的,会发光,会唱歌。
他哭天喊地,坐在地上不肯走,引来无数路人侧目。父母最后妥协了,那天晚上,谈栩抱着那辆汽车入睡,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。
后来他用尽心思和手段,想要抓住更多东西——父亲的关注,母亲的爱,哥哥的认可。可什么都抓不到。父亲去世,母亲出国,哥哥抛下他离开。
直到现在,手中空空如也。
他苦笑一声,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。袖子湿了一大片,冰凉地贴在皮肤上。
“不去了,”他对电话那头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找到我哥了。”
向科明沉默了更长时间。雪花打在窗户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周煜?”向科明终于开口,语气复杂,“你……住他那儿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肯让你住?”
谈栩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。花园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已经全白了。
“暂时肯。”他说。
“有事打电话。”向科明说,顿了顿,又补充,“随时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忙音短促地响了两声,然后归于寂静。谈栩把手机扔在床上,重新看向窗外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从细碎的盐粒变成鹅毛般的絮片,纷纷扬扬,铺天盖地。
他想起六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。周煜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,头也没回。
谈栩追出去,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。他喊周煜的名字,喊“哥”,喊“你别走”。
周煜停了一下,转过身。雪花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睫毛上,可他眼里没有雪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坚硬的荒原。
“小栩,”他说,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然后他转身,继续走。背影在雪幕中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不见。谈栩站在原地,雪落满全身,他觉得自己也要被这场雪埋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