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原乡》Royal信天翁

4、带我走 周煜本

　　周煜本以为自己只要走得足够决绝，谈栩就不会再整什么幺蛾子。
　　可他明明最了解这个疯子——他早该想到的，谈栩怎会善罢甘休。
　　电话打过来时，周煜正在开会。
　　财务总监的汇报在听到周煜手机第三次震动时明显迟疑了。
　　“抱歉。”周煜瞥了眼屏幕，眼底掠过一丝冷意，指尖划过挂断。
　　电话却仍不依不饶。
　　第四次震动时，周煜终于抬手示意会议暂停，走出会议室接听。
　　是谈栩。
　　这无赖摔下楼梯扭了脚，偏说自己没钱缴费，万理旗下一家子公司资金链出现问题，周煜忙得焦头烂额，接到电话后直接笑出了声。
　　先不说谈栩有没有穷到交不起医药费，就这是不是“不小心”扭伤的，还有待考究。
　　不知出于什么心理——或许是对那六年清净时光的一点悼念，或许是潜意识里那根从未真正剪断的线，周煜还是去了。
　　医院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味道。
　　谈栩就坐在最靠里的位置，一条腿架在旁边的空椅上，脚踝处裹着临时固定的绷带，已经有些脏了，他低着头，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。
　　周煜的脚步在走廊入口顿了顿。
　　良久，他走向缴费窗口，扫码付款，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三分钟。
　　缴费完毕，周煜转身就朝出口走去，甚至没有往谈栩的方向看一眼。
　　“哥！”
　　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，周煜的脚步没有停。
　　“哥！”谈栩不信邪地又叫了一声，声音更大了些。
　　周煜已经走到走廊拐角，身影即将消失在视野里。
　　谈栩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，受伤的脚踝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重量，踉跄了一下，却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。
　　一瘸一拐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尤为突兀。
　　“哥，我没地方去了哥，你带我走吧！”
　　“哥，我没钱了，我还得读研。”
　　周煜的脚步依然匀速向前，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响声。
　　他按下电梯下行键，金属门缓缓打开。
　　“哥，你又要丢下我吗？”谈栩的声音已经追到了电梯口，带着破釜沉舟的急迫，连带着句子都语无伦次，“你知道我这六年怎么过的吗？你知道我——”
　　电梯门开始关闭。
　　谈栩伸手挡住门缝，电梯门感应后重新打开，他挤进狭窄的轿厢，与周煜并肩站着，呼吸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有些急促。
　　密闭空间里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。
　　谈栩偏过头，盯着周煜紧抿的薄唇，停顿片刻，不管不顾地扔下炸弹：
　　“别人家的哥哥也会和弟弟上床吗？”
　　电梯“叮”一声抵达一楼。
　　轿厢门打开，人流涌入。
　　周煜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。
　　这算是两人少有的默契——你不说，我不说，那段肮脏的往事就永远埋藏在地下，仿佛从未发生。
　　而现在，谈栩亲手撕开了那层伪装。
　　周煜终于回头了。
　　他转身的动作很慢，每一个关节都透着压抑的力道，电梯外大厅的光线落在他那双寒刃似的眼眸深处。
　　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谈栩，冷得让人胆战心惊。
　　没有言语，周煜一把抓住谈栩的衣领，近乎粗暴地将他拽出电梯，谈栩被拉得一个趔趄，受伤的脚踝狠狠崴了一下，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。
　　“操……”脏话还没说完，周煜已经拖着他走向停车场。
　　谈栩试图挣扎，但周煜的手劲大得惊人。
　　黑色奔驰安静地停在医院临时车位，周煜拉开后座车门，几乎是将谈栩塞了进去。关门前还不忘在谈栩屁股上落下重重一脚。
　　“我靠，你他妈你是不是有病啊！”
　　“妈的，闭嘴。”
　　时隔六年，谈栩听到那熟悉的、压抑着怒气的语气后，竟还真乖乖闭上了嘴。
　　他哥这是真生气了。
　　车门砰一声关上，周煜坐上驾驶座，发动引擎，车子平稳驶出医院，汇入车流。
　　他安静了大概五分钟，这对谈栩来说已经是极限。
　　“哥，你有女朋友或男朋友吗？”
　　周煜直视前方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，没回答。
　　“哥，你不说话，我就当你默认了。”谈栩自顾自地说下去，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　　“哥，你女朋友或男朋友知道咱俩的事吗？”
　　“谈栩。”
　　“嗳。”
　　周煜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谈栩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周煜什么意思，笑嘻嘻地伸手做了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动作，闭嘴。
　　但他实在好奇，他无数次想象周煜身边会站着什么样的人。男人还是女人？高的矮的？温柔的还是活泼的？
　　他透过车前的镜子偷偷观察着周煜——深邃的眼窝，高挺的鼻梁，紧抿的薄唇。
　　谈栩心里想着，追他的人挺多的，他哥应该更抢手，能从城西排到城东，不过周煜大概一个都看不上。
　　毕竟他没有心。
　　黑色奔驰缓缓驶入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，灯光昏暗，空气里弥漫着混凝土和机油的味道。
　　周煜每天都要经过这里，早已熟悉每个拐角、每个车位，不开灯也不会影响视线。
　　只是后座的谈栩似是不说话就难受，又开始东扯一句西扯一句。
　　“哥，你胃还疼吗？以前你老是不按时吃饭。”
　　最后，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，谈栩一脸平静道：
　　“哥，我害怕。”
　　语气波澜不惊，连装都不装。
　　“那就滚。”
　　“切。”谈栩不满地嘟囔一声，偏过头去。
　　不过一会儿，谈栩就把自己哄好了。他望着周煜挺拔的背影，突然想到——他哥居然亲自开车来接他，没有让助理来，没有叫司机，甚至没有把他扔在医院门口就走。
　　谈栩是这么想的，也顺嘴问出来了：
　　“哥，你家没有司机吗？怎么还得老板亲自开车。”
　　周煜的车技很好，车子稳稳地停在专属车位上，分毫不差，他解开安全带，自顾自地下了车，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。
　　完全不顾后座腿还瘸着的谈栩。
　　几年不见，他哥已经练到听不到他说话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