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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九章:姜安和哥哥的周末 周末一百公 ...

  •   周五·抵达

      林姜安五点零三分熄火,比上周快了四分钟。
      一百公里,一个半小时。她现在已经不用导航了。哪个路口有探头,哪个服务区厕所干净,哪段路容易堵,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。这条路她开了一年多,每周一次,像潮汐,准时,不退。
      她熄了火,没急着下车。坐在驾驶座上,给他发了条消息:“到了。”
      秒回:“上来,饭快好了。”
      她笑了。每次都是这两句,像暗号。她说“到了”,他说“上来”。她上楼,走到那扇门前。门上有他贴的春联,是过年贴的,红纸已经褪成粉色,边角翘起来。她每次来都要用手按一下,按完了,下次来又翘了。她按了,推门进去。
      他在厨房。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滋啦滋啦的。油烟机开着,嗡嗡响。她换了鞋——她的粉色拖鞋和他的蓝色拖鞋并排放在鞋柜最外面——走到厨房门口。
      “排骨还要炖一会儿,你先坐。”
      她没坐。靠在门框上,看他忙。他系着她买的那条围裙,藏蓝色的,上面有一只猫的图案。她说“你一个大男人系这个”,他说“你买的!”。她买的,他系的。那条围裙她每次来都在他身上。
      冰箱上贴着一张纸。不是便利贴,是一张A4纸,上面写着存货。是他的字迹,写着“安安的零食”“安安的饮料”“安安爱吃的水果”。下面列着清单:酸奶、车厘子、薯片、巧克力。他说怕自己忘了买。她第一次看到这张纸的时候,站了很久,然后拍了一张照片,存了起来。
      “排骨还要多久?”她问。
      “二十分钟。”
      “那我先洗澡。”
      看着卫生间收拾的这么干净她愣了一下。她没说今天要洗澡。但他知道。她每周五来,开一个半小时高速,身上都是路灰。她喜欢一到就洗澡。他知道。
      她进了浴室。热水器显示55度。他提前烧的。
      周中·不见面的时候
      他们不是只有周末才联系。准确地说,他们每天都在联系。
      早上七点,她还在床上,他的消息来了:“起了。”她回:“没。”他说:“再睡十分钟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十分钟后,他的消息又来了:“起了。”她回:“嗯。”这是他们的早安仪式,一天不落。
      中午十二点,她发:“食堂好难吃。”他回: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提前买。”她说:“随便。”他说:“那排骨。”她说:“上周吃过了。”他说:“鸡翅。”她说:“上周也吃过了。”他说:“鱼。”她说:“你会挑刺吗?”他沉默了五秒——她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无奈——“我挑。”她说:“好。吃鱼。”
      下午三点,她发:“好困。”他回:“去倒杯水。”她说:“不想动。”他说:“那睡五分钟。”她说:“会被领导看到。”他又沉默了五秒——“那你喝咖啡。”她说:“不想喝。”他问:“你到底想干嘛?”她想了想,回:“想下班。”他回:“我也是。”
     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下班。他那天没课。但她觉得,他在等她下班。等她下班,就可以给她打电话了。
      晚上七点,她刚到家,他电话打过来了。
      “吃饭了吗?”
      “还没。”
      “怎么不吃?”
      “不想做。”
      “外卖呢?”
      “不想吃。”
      他叹了口气。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然后他说:“速冻水饺一会就送到。”她说:“我家冰箱没有速冻水饺。”他说:“外卖呀傻子。”她“你帮我买的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水饺送到,,拆开,倒进锅里。
      “下锅了?”他问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煮八分钟,别煮过了。”
      “知道。”
      “水开了再下。”
      “知道。”
      “别盖盖子。”
      “知道!”
      她一个一个“知道”,他一个一个叮嘱。水饺出锅的时候,她咬了一口,皮没破,馅没散。比以前好多了。
      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      “还行。”
      “什么叫还行?”
      “就是好吃。”
      他沉默了一下。“那你下次说好吃。”
      她笑了。“好。下次说好吃。”
      晚上十一点,她躺在床上,他的消息来了:“睡了吗?”她回:“没。”他说:“怎么还不睡?”她说:“睡不着。”他说:“那你干嘛呢?”她说:“等你跟我说晚安。”
      过了很久——大概一分钟——他回:“晚安。”
      她回:“晚安。”
      这是他们的晚安仪式。也是一天不落。
      有时候她半夜醒了,会给他发一条消息,不管几点。有时候是凌晨一点,有时候是凌晨三点。她不说什么重要的事,有时候只是一个表情,有时候只是一句“睡不着”。他第二天早上会回,从来不问她为什么半夜发消息。他只是说“昨晚没听到,手机静音了”,或者“下次打电话给我,我不静音”。
      她问他:“你不睡觉吗?”
      他说:“睡觉。但你打电话有声音的。”
      她说:“那我不要吵你。”
      他说:“你不是吵我。”
      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她发现他总能用最简单的几个字,让她说不出话来。
      有一次,她在办公室被领导骂了。不是她的错,但领导需要一个出气筒。她没哭,回到座位上,给他发消息:“今天心情不好。”他问:“怎么了?”她说:“被骂了。”他问:“因为什么?”她说:“不是我的错。”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她说:“你知道什么?”他说:“知道不是你的错。”
      她看着那三个字,“我知道”,趴在桌上,哭了。不是难过,是有人相信她。在那个所有人都在问她“你到底做错了什么”的世界里,有一个人说“我知道不是你的错”。他不在场,他没见过那个领导,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他说“我知道”。
      她哭完了,给他发:“没事了。”
      他回:“晚上给你打电话。”
      晚上他打了。没问她为什么被骂,没问她领导说了什么,没问她有没有道歉。他只是说:“下周我陪你去爬山。把那座小山爬完。”她说:“那座山爬不完,太高了。”他说:“那分两次。”她说:“分两次也爬不完。”他说:“那分四次。”她说:“你为什么要陪我爬山?”他说:“因为你心情不好。心情不好就要爬山。”
      她没听懂这个逻辑。但她去了。每个周末,他们爬那座小山。爬了两个月,终于爬到了山顶。那天风很大,她站在山顶上,头发被吹得到处飞。他看着她说:“还心情不好吗?”她说:“早好了。”他说:“那以后心情好也来爬。”她说:“为什么?”他说:“心情好更要爬。好不容易好的,别掉了。”
      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      周六·日常
      她睡到九点半。床头柜上的水还是温的。
      她拿起手机,给他发:“醒了。”他在客厅学习,回:“小猪。”等她洗漱完出来,粥已经盛好了,放在她坐的那边。两碗,她一碗,他一碗。她的那碗多了一个荷包蛋。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溏心荷包蛋?”她问。
      “你上次说了。”
      “我说过吗?”
      “嗯。你说煎蛋不如溏心荷包蛋。”
      她不记得了。但他记得。很巧,他们喜欢的东西一样。
      吃完早饭,她窝在沙发上看手机。他在厨房洗碗。她喊:“哥。”他在厨房应:“嗯。”她说:“你今天干嘛?”他说:“复习。”她说:“那我干嘛?”他说:“你待着。”她说:“待着好无聊。”他说:“那你看我复习。”她说:“看你复习更无聊。”
      他端着洗好的碗走出来,放进碗柜。擦了擦手,看着她。“那你想干嘛?”
      她想了想。“出去玩。”
      “去哪?”
      “游乐场。”
      他愣了一下。“游乐场?”
      “嗯。我从来没去过。”
      他看着她的表情。不是撒娇,不是任性,是认真。她从来没去过游乐场。
      “小时候我妈不带我去,”她说,“她说浪费钱。后来大了,觉得一个人去没意思。再后来……”她没再说下去。
      他沉默了几秒。“那走吧。”
      “现在?”
      “现在。”
      她换了衣服,他拿了钱包。两个人出门了。
      游乐场在城市的东边,开车半小时。到了之后,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巨大的摩天轮,仰着头,嘴巴微微张着。他站在旁边,看着她的侧脸。
      “你没来过?”他问。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一次都没有?”
      “一次都没有。”
      她买的是通票。第一个项目是旋转木马。她选了一匹白色的马,他选了她旁边的那匹。音乐响起来,木马开始转。她一只手抓着杆,另一只手拿出手机,拍了一段视频。发到朋友圈,配文:“补过童年。”
      第二个项目是碰碰车。她开得很差,撞了无数次,被撞了无数次。他在旁边,被她撞了三次。她说“对不起”,他说“没关系”。第四次她故意撞他,他看了她一眼,她笑了。
      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他问。
      “不是。”
      “你是!”
      “不是!”
      他加速,追着她撞了一下。她尖叫了一声,然后笑了。她很久没这么笑过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露出虎牙。他看到那个笑,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
      第三个项目是鬼屋。她不怕鬼,但她怕黑。进去之前她拉着他的袖子,“你走前面”。他说“好”。鬼屋里很黑,时不时有东西跳出来。她走在他后面,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。他走得很慢,配合她的步子。到一个拐角,一个扮鬼的工作人员突然冲出来,她吓了一跳,攥紧了他的衣角。他停下来,转过身。
      “怕?”
      “不怕。”
      “那你抓这么紧。”
      她没松手。他也没说“松手”。两个人站在黑暗里,前面是不知道还有什么鬼怪的路,后面是出口的光。她选择了往前走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他走在她前面,她攥着他的衣角。一直到出口。
      第四个项目是摩天轮。排了四十分钟的队,终于轮到他们。包厢很小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摩天轮慢慢升高,整个城市在脚下展开。房子像积木,汽车像蚂蚁,远处的山像一道墨痕。她趴在窗户上,往下看。
      “好高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怕?”
      “不怕。”
      “你刚才在鬼屋也说不怕。”
      “那不一样。”
      “哪里不一样?”
      “鬼屋是假的。这是真的。”
      她转过头看他。摩天轮升到最高点,停了一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金黄色的,像两颗糖。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你许愿了吗?”她问。
      “许什么愿?”
      “摩天轮到最高点要许愿。你没听说过吗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那你现在许。”
      他闭上眼睛。过了几秒,睁开。
      “许了什么?”她问。
      “不告诉你。”
      “小气。”
      他看着她。他许的愿是:希望她开心。他不能说。说了就不灵了。
      摩天轮开始下降了。她继续趴在窗户上,看外面的风景。他坐在对面,看她。他知道她不会转过头的。她不知道他在看。
      第五个项目是射击。打气球,十发全中送玩偶。他当过兵,射击是他强项。他端起枪,瞄准,扣扳机。十发,十中。老板脸都绿了,把最大的那个玩偶递给他——一只金毛犬,比她的头还大。
      “给你。”他把玩偶递给她。
      “你自己留着。”
      “我不用。”
      “那你刚才为什么打?”
      “因为你想打。你打不中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我打不中?”
      “你现在打一下。”
      她端起枪,瞄准,扣扳机。打飞了三个。她瞪了他一眼,他把玩偶塞到她怀里。“拿着。回家放你沙发上。”
      她把玩偶抱在怀里,毛茸茸的,很软。她把脸埋进去,闻到了新布料的味道。她走在他前面,抱着那只金毛玩偶,马尾辫一甩一甩的。他走在后面,看着她。他觉得,她像个小女孩。
      她本来就是小女孩。只是没人让她当。
      他们在游乐场待了一整天。她把所有项目都玩了一遍,有的玩了两次。激流勇进,她的衣服湿了;过山车,她的嗓子喊哑了;旋转杯,她转晕了,出来坐在长椅上,晕了五分钟。他给她买了一瓶水,一根烤肠,景区的烤肠总是格外的香。
      “你小时候没玩过这些?”他问。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今天玩够了吗?”
      她想了想。“不够。”
      “那下周再来。”
      “你说的。”
      “我说的。”
      回家路上,她靠在副驾驶上,睡着了。抱着那只金毛玩偶。他开得很慢,比平时慢了十分钟。不是因为车多,是怕她醒了。她睡着的时候,眉头还是微微皱着。他不知道她在梦里是不是也在不开心。他伸手,把她的安全带松了一点,怕勒着她。她没醒。
      到家了,他没叫她。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她。停车场很安静,偶尔有车经过,车灯扫过她的脸。她的睫毛很长,呼吸很轻。
      过了大概十分钟,她醒了。
      “到了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不叫我?”
      “刚停。”
      她看了一眼时间。驻车十五分钟了。她没拆穿他。
      晚上,她抱着那只金毛玩偶窝在沙发上看综艺。他坐在旁边看书。电视里的人在大笑,她也笑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屏幕,又低头看书。
      “你书看得进去吗?”她问。
      “还行。”
      “电视这么吵,你还能看进去?”
      “习惯了。”
      她不知道他说的“习惯了”,是习惯了有她在旁边。他以前一个人复习,家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现在她来了,电视开着,她笑着,他反而更能集中注意力。因为知道她在那儿,心是安的。心安的,什么事都做得进去。
      她突然说:“哥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我想猫猫了,我们养一只好不好”
      他抬头。“什么猫?”
      “黑猫警长!”
      “行。我问问房东。”
      “那你呢?”
      “我什么?”
      “你养什么?”
      他想了想。“狗。”
      “什么狗?”
      “金毛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是金毛?”
      “你今天不是抱了一个金毛玩偶吗?”
      “那是玩偶。”
      “玩偶也行。先养玩偶,以后养真的。”
      她看着他。他低头看书。她的心跳快了半拍。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,但她觉得,他刚才那段话,像是在说以后。以后她养猫,他养狗。以后他们住得近一点,猫和狗可以一起玩。以后。
      “你想考哪个城市?”她问。
      他抬头。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
      “随便问问。”
      他想了想。“你想在哪?”
      “我问你。”
      “你先说。”
      “你说。”
      他沉默了一下。“你在哪,我在哪。”
      她愣住了。她以为他会说一个城市,说一个具体的名字,说“北京”或“上海”或“回家”。他说“你在哪,我在哪”。
      “你不能这样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你有你的人生啊,你要为了我回家嘛?”
      “你就是我的人生。”
      她低着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窗外天黑了,屋里开着灯,他的影子落在墙上。她的影子也在。两个影子挨在一起。
      过了很久,她说:“那说好了。你在哪,我在哪。”
      他说:“好。”

      周日·返程
      她赖床赖到十点。他已经在看书了。她起来,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个杯子。不是水杯,是马克杯,白色的,上面画着一只猫。
      “这什么?”她拿着杯子走出来。
      “你的杯子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是我的,哪里来的?”
      “上次路过买的。”
      “你干嘛给我买杯子?”
      “你每次都喝我的水,我两个杯子不够用。”
      “我什么时候喝你的水了?”
      “每次。”
      她想了想,好像是。她每次来都懒得倒水,直接拿他的喝。他从来没说过什么。原来他都记着,但他说的“两个杯子不够用”,不是嫌她喝了,是他愿意给她一个。她的杯子。
      她拿着那个白色马克杯,去倒了水。喝了一口。“挺可爱的。”她说。他在看书,头也没抬。“嗯。”
      她又喝了一口。杯子上的猫是简笔画,黑色线条,圆圆的眼睛。她觉得那只猫长得像她。
      上午她帮他整理书桌。其实不用整理,他的书桌很干净。但她就是想做点什么。她把书按大小排好,笔收进笔筒,草稿纸摞整齐。他发现她在弄,说“你别动,我找不到东西”。
      “我不会弄丢的。”
      “上次你整理了,我找了三天的笔。”
      “那是你自己记性不好。”
      他走过来,看了看整理完的书桌。确实更整齐了。他坐下来,随手拿了一支笔,写字。
      “找到笔了吗?”她问。
      “找到了。”
      “那你说我整理得不好?”
      “我说的是上次。这次还行。”
      “什么叫还行?”
      “就是好。”
      她笑了。“那你下次说好。”
      “好。下次说好。”
      她在旁边看他复习。他做题的时候很专注,眉头微皱,笔在纸上沙沙响。她看着他的手,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握着笔的样子很好看。她突然想,如果以后每天都能看到他这样写字,多好。
      “看什么?”他没抬头。
      “没看什么。”
      “盯了我五分钟了。”
      “我发呆。”
      “发呆盯着我?”
      “嗯。你像树。”
      他放下笔,看着她。她被看得有点心虚。“干嘛?”他问:“墙有我这么好看?”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自恋的?”“跟你学的。”
      中午他做了红烧鱼。他挑刺,她吃。鱼肉嫩白的,浸在酱汁里,很入味。她吃了一碗半米饭,把鱼吃完了。
      “你多吃点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我已经吃了很多了。”
      “你太瘦了。”
      “哪有。”
      “你自己照镜子看看。”
      她把碗端起来,挡住脸。他叹了口气,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。她吃了。
      下午两点,她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手机、充电器、车钥匙。她装好了包,站在玄关穿鞋。
      “那下周六去干嘛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你想干嘛?”
      “你不是说想去水族馆吗?”
      “我什么时候说的?”
      “上周。你说你从来没去过水族馆,想看看鲨鱼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她穿好鞋,站起来。“那下周六去水族馆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她拉开门,走出去。回头。
      “哥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不会离开的,对吧?”
      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,只有屋里的光照出来,落在他脚边。
      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永远不会。”咯噔一下,她害怕永远这个词。
      她转过身,走了。
      电梯门关上之前,她听到他说:“路上慢点。”
      电梯下去了。
      她靠在电梯墙上,抱着那只金毛玩偶。毛茸茸的,很软。她把脸埋进去。
      永远不会。
      她以前不信这个词。以前有人说永远,永远只有一年。
      但现在,她信了。因为是哥哥说的。
      有什么还会把亲兄妹分开呢?
      不是因为他说了永远,是因为他每天都说早安晚安,每周都等她来,每次都会把她爱吃的车厘子洗好放在冰箱里。
      他不是说永远。他是做永远。
      她出了电梯,走向停车场。白色的车,她的。
      她坐在驾驶座上,给他发消息:“出发。”他回:“好。”她又发:“下周六,水族馆,别忘了。”他回:“忘不了。”她说:“猫粮我已经看好了,小金毛起什么名字?”他过了一会儿回:“还没养呢,你先别急。”她说:“先想好名字。金毛叫什么?”又过了一会儿,他回:“安安。”她说:“那是我的名字。金毛不能叫安安。”他说:“那我就不养了。”她看着这条消息,笑了,在车里一个人笑了好久。
      她发动了车,驶出停车场。导航说“前方五百米,请靠左行驶”。她靠左,开上了高速。
      一百公里,一个半小时。
      她每周都开这条路。她不知道还要开多久。也许一年,也许两年,也许更久。
      但没关系。
      他在那头等着。她在路上。
      这条路就是他们之间的距离。
      两棵树,地下连根,地上各自生长。需要穿过风,穿过雨,穿过一百公里,才能靠近一点。
      但靠近了,就不想再远了。
      她握着方向盘,想起他说的一句话。那天在游乐场,摩天轮升到最高点,她问他许了什么愿。他说不告诉她。
      她现在好像知道了。
      他希望她好。不是“对她好”的好,是她自己好好的。好好的吃饭,好好的睡觉,好好的笑,好好的活着。
      他在替她许愿。
     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      她趁着红灯看了一眼。
      他发来一条消息:“包里水果记得放冰箱。”
      她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      然后继续开。
      前方的路很长。
      但她不着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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