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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十章:梦 妹妹察觉自 ...

  •   林姜安是从周一开始盼周五的。以前不这样。以前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,周一吃食堂,周二加班,周三追剧,周四想着周末去哪玩,周五来了就来了,没什么特别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周一早上闹钟响的时候,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“不想起床”,是“还有五天”。
      五天。一百二十个小时。七千二百分钟。
      她把手机拿过来,打开和他的对话框。昨晚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说“晚安”,她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。她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几秒,然后给他发:“早。”他秒回了:“早。”她说:“你怎么回这么快?”他说:“刚醒。”她说:“你不是五点五十就醒了吗?”他说:“今天没有。”她问为什么,他说:“因为今天不用给你倒水。”她愣了一下。今天不用给她倒水,因为她不在他那儿。他连倒水都不用倒了。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想她。
      她发现自己总是在等他的消息。开会的时候,手机震一下,她低头看。不是他,她把手机扣过去。过一会儿又震一下,再看,又不是。领导在台上讲话,她一个字没听进去。她在想:他今天吃什么了?复习累不累?有没有睡好?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谈恋爱的时候,她也等人回过消息,但那是一种焦躁的、不安的、怕对方不回的等。现在不一样。她知道他会回。她只是想知道他在干嘛。这叫什么?她不知道。
      周三中午,她吃完饭,趴在办公桌上,给他发消息。“好困。”他回:“去睡。”她说:“不能睡,下午还有会。”他说:“那喝咖啡。”她说:“不想喝。”他说:“那怎么办?”她想了想,回:“你跟我说说话,我就不困了。”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以为他不会再回了,手机震了。“今天复习到第三章了。政治经济学。剩余价值理论。资本家通过延长工作日、提高劳动强度……还要听吗?”她笑了。旁边的同事看了她一眼,她把笑收回去,假装在咳嗽。
      “听。继续。”他真的继续了。发了很长一段,从剩余价值率到资本积累,从资本积累到资本有机构成。她一个字没看懂。但她觉得很好看。不是因为内容,是因为他在给她讲。她想象他在书桌前,翻开书,一个字一个字地打,眉头微微皱着,像平时做题那样认真。她趴在桌上,看着那一条一条弹出来的消息,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困了。
      晚上回到家,她一个人吃饭。她做的面,西红柿鸡蛋面,他教过她的。先炒蛋,盛出来,再炒西红柿,炒出汁,把蛋倒回去,加水,煮开,下面。她照着做了,但味道不对。她想了想,少了一个步骤——她没有加糖。他说过“加一点点糖,提鲜”。她没加。她不爱吃糖。她吃了一口,酸的。西红柿的酸,没有糖压一下,酸得她皱了一下眉头。但她吃完了。吃的时候她想起他做的面。排骨面、牛肉面、番茄鸡蛋面,每一碗都好吃。不是他厨艺多好,是她不用自己做。坐在那张折叠桌前,等着他把面端上来,拿起筷子,吃第一口。那种感觉,她说不出来。不是幸福,幸福太轻了。是——有个人在乎你吃不吃,在乎你吃得好不好,在乎你吃了没有。她活了二十多年,第一次知道“被在乎”是什么味道。是咸的,眼泪拌着面汤。
      她放下碗,给他发消息:“我做面了。不好吃。”他回:“为什么不好吃?”她说:“没放糖。”他说:“跟你说过要放糖。”她说:“我不爱吃糖。”他说:“那就不放,酸点也好吃。”她说:“不好吃。”他说:“下次我做给你吃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就一个字,但她说“好”的时候,在笑。一个人,对着空碗,在笑。
      周四晚上,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拿起手机,想给他发消息,又放下了。十一点了,他应该睡了。她不想吵他。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——明天开会要用的材料还没准备好,下个月的考核不知道能不能过,上周洗的衣服还没叠。但所有这些事,都绕不开一个人。他。她在想他。不是想他这个人,是想他在干嘛。睡着了吗?有没有做梦?明天他会不会来接她?他说过“到了发消息,我去接你”。她每次都说“不用,我自己上去”。他每次都来接。她下周要不要早一点出发?这样就能早点见到他。她在想这些,想着想着,笑了。然后突然不笑了。因为她意识到一件事。
      她想他,。妹妹想哥哥,是过年过节的时候想起来,是“好久没见了,打个电话吧”,是“你最近怎么样,我挺好的”。不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。不是“还有五天”然后一天一天数。不是收到他的消息就高兴,收不到就心慌。
      她闭上眼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在被子里,她小声说了一句:“完了。”
      周五下午,她请了半小时假,四点就从公司出来了。开到高速上,导航说“预计到达时间五点三十二分”。还差一个小时三十二分钟。她打开音乐,听了一会儿,关了。打开广播,听了一会儿,也关了。她给他打了个电话。
      “喂?”他的声音。
      “我快到了。”
      “知道。导航能看到。”
      “你干嘛呢?”
      “洗菜。”
      “洗什么菜?”
      “玉米和排骨。你不是说想吃排骨吗?”
      “我什么时候说的?”
      “周二。你说你做的面不好吃,想吃排骨。”
      她记得。周二她说想吃排骨,他记到今天。她说“你是不是把我说的每句话都记住了”,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,然后他说“嗯”。就一个字。她握着方向盘,心跳很快。高速上不能分心,她把注意力放回路面上,但耳朵还是红的。
      五点三十二分,她熄火了。比上周快了半分钟。
      她坐在车里,没急着上去。她需要缓一下。每次刚到的时候,心跳都会快。不是因为开了高速,是因为要见到他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拿起包,上楼。敲门。他开门。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,袖口卷到胳膊肘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厨房里飘出排骨的香味。“来了?”他说。“嗯。”她换了鞋。粉色拖鞋放在鞋柜最外面。她穿好,走进去。一切如常。但她的心跳,还是没有慢下来。
      吃饭的时候,她看了他好几眼。不是偷偷看,是正大光明地看。他低头吃饭,她看他。他抬头,她移开眼睛。过一会儿再看。第三次的时候,他发现了。
      “你老看我干嘛?”他问。
      “没看。”
      “你看了三遍了。”
      “我在看排骨。”
      “排骨在锅里。”
      “我看的是你碗里的。”
      他把碗里的排骨夹给她。她吃了,眼睛还在看他。他叹了口气。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她说“没怎么”,低下头吃饭。她不能说。她不知道怎么说。难道说“我发现我对你的感情不只是妹妹对哥哥”?她说不出口。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真的。也许只是依赖。也许只是太久没有家人对她好。也许她只是想多了。她把这些话咽下去,和排骨一起。
      晚上她窝在沙发上看综艺。他坐在旁边看书。电视里的人在大笑,她也笑。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,她在想别的事。
      她想起上周在游乐场,摩天轮升到最高点,他许了什么愿。她当时没问出来,现在她想知道。如果他的愿望里有她,那说明什么?如果他的愿望里没有她,那又说明什么?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。她只知道,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他。
      “哥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最近睡得好吗?”
      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。就一下。“还行。”他说。她看着他的侧脸。灯光下,他的黑眼圈很明显。她以前没注意。也许是她以前没认真看。
      “你黑眼圈好重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最近复习有点累。”
      “做饭累吗?”
      他放下书,看着她。“什么意思?”
      “没什么意思,”她说,“就是觉得你好像没睡好。”
     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嗯,最近睡得不太好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压力大。”
      她不知道这个“压力大”是真的还是假的。她感觉他没说实话,但她没有证据。她只是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疲惫。那种疲惫不是复习累的,是很久很久没有好好休息的那种累。
      “注意休息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还有我。”
      他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她看到了。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很快熄灭了。像一盏灯,开了,关了。“嗯。”他说。然后继续看书。她继续看综艺。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。
      夜里,她被一阵声音吵醒了。不是很大的声音,但她在陌生的环境里睡得不沉,一点动静就能醒。她竖起耳朵听,他在说梦话。
     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在做噩梦的人。她不知道是该叫醒他,还是假装没听到。她选择了后者。她睡不着,一直在想:他梦到了什么?为什么不敢告诉她?
      早上,她比平时早起了。他已经在厨房了。粥在锅里,煎蛋在盘子里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但她的眼睛落在了他的脸上。黑眼圈更重了,像两天没睡。
      “你昨晚睡得好吗?”她又问。
      “还行。”他说。她盯着他看。他避开她的眼睛,去盛粥了。她跟到厨房门口。
      “我听到了。”她说。
      他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听到什么?”
      “你在说梦话。”
     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说了什么?”
      “听不清。你喊了什么。”
      他把粥放在桌上,坐下来。“没什么,就是普通的梦。”
      “你骗我。”她说。他抬起头看着她。
      他看了她很久。“我梦到我找不到你。”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      她愣住了。“找不到我?”
      “嗯。梦里的你很小,三四岁的样子,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。我在找你在一个很大的地方,很多房间,很多门,我开了一扇又一扇,都不是你。我听到你在哭,但我找不到你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然后醒了。”
     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想起那个三四岁的自己,她不记得了。但他记得,他替她记着。原来他梦里还在找她。找了二十多年。找不到了,就做噩梦。
      “我现在不是在你面前吗?”她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你还怕什么?”
      他没回答。他低下头,喝了一口粥。她看着他的头顶,头发很短,发旋露出来。她伸手,想摸一下。缩回来了。

      幸福中的她变了。她发现自己的手机不离手了。以前也会看消息,但现在是盯着看——等他回。她发现自己做任何事都会想他。吃饭的时候,想“他吃了吗”。走路的时候,想“他在干嘛”。开会的时候,想“他有没有好好休息”。她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,线的另一端在他手里。他不拉,她就站着不动。他拉一下,她就动一下。
      她知道这不正常。她不是小孩了,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。工作,朋友,爱好。不是只有一个人。但她控制不住。每次手机震一下,她的心跳就会加速。是他的消息吗?如果不是,她的心跳就会慢下来,慢到有点失望。如果是,她会立刻拿起来看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      她在开会,领导在讲话,她在给他发消息。“好困。”他回:“去睡。”她说:“开会呢。”他说:“那认真听。”她说:“听不懂。”他说:“那记笔记,装一下。”她笑了。她低下头,假装在记笔记。笔记本上写的不是会议内容,是他的名字。嵛。她写了一遍又一遍。写完看着那两个字,心跳得很快。她觉得自己疯了。
      那天晚上,她试着不给他发消息。她把手机关了机,放在客厅,然后去洗澡。洗澡的时候她一直在想“他有没有给我发消息”。洗完澡,她坐在床边,看着客厅的方向。手机在那边,黑屏。她忍了十分钟,起来,走到客厅,开机。十几条消息。全是群消息。没有他的。她盯着空白的对话框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不是失望,是空,像胃里被挖走了一块。她给他发:“干嘛呢?”过了一分钟,他回:“复习。”她说:“哦。那我不打扰你了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她把手机放下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她想起他说“嗯”的时候,那个“嗯”很短,像不想再聊了。她是不是烦到他了?她是不是发太多消息了?她是不是太黏人了?她翻来覆去地想着,越想越睡不着。
      她没忍住。又拿起手机,给他发了一条:“我是不是太烦了?”那边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亮了很久。她等着。等了大概一分钟。他回了:“没有。我在做题,没看手机。你不烦。”她又问:“真的?”他说:“真的。”她说:“那你以后做题之前跟我说一声,我就不打扰你了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她看着那个“好”,心跳终于慢下来了。
     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。她不应该等他回消息等得心慌,不应该他回了一个“嗯”就开始胡思乱想,不应该把自己的情绪拴在他的回复上。她知道。她什么都知道。但她控制不住。她想起以前,她也这样过。那是很久以前了,初中的时候,沈翔。她也是这样等他的消息,等他的回复,等他说的“明天见”。后来他走了。后来她告诉自己,不能再这样了。不能再把一个人当成全世界。全世界会走,永远只有一年。
      但现在,她又开始了。她又把一个人当成了全世界,她又想拥有永远。
      她知道不对,但她没有力气停下来。

      周末,她去了他家。一切都和以前一样。他做饭,她洗碗。窝在沙发上看电视,偶尔说几句话。但她不一样了。她发现自己总是想靠近他。以前她也靠近,但那是在无意之间。现在是故意的。她故意坐得离他近一点。故意在他递东西的时候碰到他的手。故意说“你头发长了,该剪了”。然后看着他摸自己的头发。她像一个小偷,偷他的视线,偷他的反应,偷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。
     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她在越界。不是身体的越界,是心里的。那条线她以前不相信,现在她站在线上面,一只脚已经跨过去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跨出另一只脚。也许今天,也许明天,也许永远不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不想收回来。
      周日,她要走了。她穿好鞋,站在门口。
      “哥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以后如果做噩梦,可以打电话给我。”
      他看着她。
      “不管几点。”她说,“我都会接。”
     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”
      她走了。门关上的时候,她听到他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。没听清。她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,他没有开门,她走了。
      回去的路上,她一直在想他。想他的黑眼圈,想他说“我梦到我找不到你”,想他说“好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。他在躲什么?她不知道。但她想,也许他也和她一样,在害怕。怕自己太依赖,怕自己回不了头,怕有一天梦醒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
      她握着方向盘,前面的路很长。一百公里。她每周都开这条路。她不知道还要开多久,只要他在那头,她就愿意开。
      她不知道的是,她走之后,他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
      不是不想睡,是不敢睡。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她——不是现在的她,是四岁的她。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,站在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,哭。他跑过去,路越来越长,她越来越远。他喊“安安”,她听不到。然后他醒了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     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。不是失眠,是怕做梦。那个梦隔几天就来一次,有时候是找不到她,有时候是找到了但她不认识他,有时候是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,说“你好”。就像十六岁那年,在江岸公园,她说的那样。他每次醒来,都要花几秒钟确认自己在哪里。看到天花板,看到窗帘,看到旁边沙发上叠好的被子——她叠的,虽然叠得歪歪扭扭——他才能慢慢想起来:她长大了,她在他身边,她每周都来。
      但那种恐惧不会消失。它藏在白天的缝隙里,藏在每一次她开车回去的路上,藏在她说“我到了”之前的那个小时里。
      她说“到了”,他回“好”。但那个“好”之前,他一直在看手机。等她的消息。从她出发开始,他就开始算时间。一个半小时,他算得比导航还准。如果超过了十分钟还没收到消息,他就会打电话。她说“路上堵车”,他说“哦”。没告诉她,他那十分钟里想了多少种可能。
      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些。不想让她知道他半夜会醒,不想让她知道他等她消息的时候会心慌,不想让她知道他梦里的她永远停留在四岁。他已经给她添了太多麻烦了。她好不容易好起来,能吃两碗饭,能笑着说“好吃”,能在游乐场里像个小女孩一样尖叫。他不能让她知道,他还在那个找不到她的梦里没出来。
      手机震了一下。她发的:“到家了。今天开得快,没堵车。”
      他回:“好。早点睡。”
      她回:“你也是。”
      他盯着那四个字,“你也是”。她把“也”字打上来了,她记得他也要早点睡。他把手机放下,关了灯。客厅很暗,窗帘没拉严,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他想起她说“你如果做噩梦了,可以打电话给我,不管几点”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白色T恤,头发披着,眼睛亮亮的。他差点就说了——说了他梦到什么,说了他怕什么,说了他每天等她消息的时候有多想她。
      但他没说。他不能。她是妹妹。妹妹是用来保护的,妹妹说公主,哥哥是永远的骑士。他想疼爱妹妹一辈子,他闭上眼睛。梦在等他。
      又是一个找不到她的夜晚。她的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他顺着声音跑,跑过走廊,跑过楼梯,跑过一个又一个房间。门越来越多,路越来越长。他知道这是梦。但醒不过来。
     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。他醒了。心跳很快,后背全是汗。他拿起手机,想给她发消息。打了几个字,“做噩梦了”,又删掉。打了“睡不着”,又删掉。最后他发了一个表情——那个月亮,她发过的。然后撤回了。他不想让她看到。
      但她看到了。
      她不知道是几点醒的,可能是做了梦,可能什么都不是。她拿起手机,看到他的头像在对话框里闪了一下,然后消失了。“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。”她看了一眼时间,凌晨三点四十七。
      她发:“你醒了?”
     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嗯。”
      “做噩梦了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那你怎么醒了?”
      “喝水。”
      她不信。凌晨三点四十七,喝水,然后撤回一条消息。她说:“你撤回了什么?”他说:“打错了。”她说:“你每次都说打错了。”他没回。她又说:“我跟你说过,不管几点,都可以打给我。”他回:“我知道。”她说:“那为什么不打?”他说:“不想吵你。”
      她看着那行字,“不想吵你”。她知道这不是真的。不是不想吵她,是不想让她知道。知道他还会做噩梦,知道他还没从那个梦里出来,知道她每周都来、每顿饭都吃、每天都在笑,但他还是怕。怕什么?怕她有一天不来了?怕她有一天不需要他了?还是怕她有一天知道了他的秘密,然后转身走掉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他在撒谎。他说“不想吵你”,其实是不敢。
      她拨了电话。响了很久,以为他不会接了。“喂。”他的声音,哑的。“你没睡。”她说。“喝了水就睡了。”“你骗人。”“没骗你。”她说:“你每次说谎,都会说‘没骗你’。”他沉默了。“你刚才撤回了什么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电话那头很安静,她听到他在呼吸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月亮。”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你发过的那个月亮。我撤回了。”
      她愣了一下。她发过的月亮,她想起来了。那是上周,她睡前给他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。他回了“晚安”。她以为他没在意。他存了。凌晨三点四十七,他发了一个月亮,然后撤回了。她握着手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      “哥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梦到我了,对不对?”
      他没有回答。她没有追问。她知道答案。她只是说:“你下次梦到我,就给我打电话。我在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她不知道这个“好”是真的还是假的。但她决定相信。不是因为他不会骗她,是因为她想让他知道——不管他梦到什么,她都在。不是四岁的她,是现在的她。二十六岁,能自己开车,能自己赚钱,能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接他的电话。她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了。她可以保护他。
      挂了电话,她没有睡。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 想起他说“找不到你”。他在梦里找了她二十多年。她以前恨过他,恨他走了,恨他不要她了。后来知道不是他走的,是妈妈不要他了。她被妈妈留在身边,她被爱着——虽然那种爱让她窒息。他什么都没有。他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,直接被扔掉了。她突然很想抱他。不是妹妹抱哥哥的那种,是她想把他二十多年没被人抱过的那些空缺,一次性补上。
      她翻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凉的。她的心是烫的。她想:下周,见到他,她一定要抱他一下。不是那种轻轻的、拍拍后背的抱,是那种紧紧的、告诉他“我在”的抱。
      窗外的天快亮了。她闭上眼睛。
      这一次,她没有做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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