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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七章:得得 好久不见 从四岁 ...

  •   妹妹出生时候他一岁半。
      对全家来说不是好消息。妈妈怀孕时东躲西藏,生下妹妹也是提心吊胆。爸爸下岗了,国企出来,两手空空,一身力气没处使。妈妈刚生完妹妹,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。病房里没有人笑。奶奶抱着妹妹,眉头皱着,说“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”。爷爷站在走廊里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没有人说“恭喜”,没有人问妈妈疼不疼。所有人都在算账:多一张嘴,每个月要多花多少钱。
      他被姑姑带到医院去看妹妹。隔着玻璃,他看到一个小小的、皱巴巴的东西,裹在粉红色的毯子里,只露出一张脸。那张脸很小,比他拳头还小,也很丑,他心想。眼睛闭着,嘴巴一动一动的,像在梦里吃什么东西。他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,问妈妈:“她为什么一直在睡觉?”妈妈说:“新生儿都这样。”他问:“她什么时候醒?”妈妈说:“饿了就醒了。”他想了想,说:“那她什么时候饿?”
      没有人回答他。
      他不知道什么是“下岗”,不知道什么是计划生育,不知道妹妹的出生是这个家庭最不合时宜的一件事。他只知道,那个小丑东西是他的妹妹。他要对她好。这是四岁的他唯一会做的事。
      他真的做了。趁大人不注意,他踮着脚尖够到桌上的奶粉罐,舀了两勺,倒进奶瓶里,又倒了些水。水是凉的,奶粉结块了,沉在瓶底。他把奶瓶抱在怀里焐了一会儿,焐不热,就去找妈妈。“妈妈,妹妹饿了。”妈妈看了一眼奶瓶,眼眶红了。后来他才明白,那不是感动,是心酸。妈妈在心疼他,心疼他这么小就要学着当大人。也心疼妹妹,心疼她生在了这么一个乱七八糟的家里。也心疼自己,心疼自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。但他那时候不懂。他只知道自己做对了,因为妈妈没有骂他。
      爸爸开始喝酒了。以前也喝,但不多。妹妹出生后,每天都喝、喝了就吵、吵了就摔东西。妹妹总是吓得大哭。妈妈抱着妹妹,也哭。爸爸摔门出去,继续喝酒招呼人打牌。他没哭。他蹲在地上,一块一块把碎碗捡起来,把碎碗片扔进垃圾桶。
      妹妹还在哭,脸涨得通红,嘴巴张得很大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,她的手立刻握住了他的食指。不哭了。
      那一刻他想:我要永远保护她。

      但保护不了。

      有一天,他记不清是哪一天了,只记得天很冷。爸爸和妈妈又吵了。吵到最后,爸爸把妹妹连人带毯子抱起来,扔到院子地上。妹妹开始哭,哭得撕心裂肺。他想冲出去,被奶奶拉住了。“别去,大人的事小孩别管。”他挣脱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四岁的孩子能有那么大的力气,但他真的挣脱了。他跑出去,把妹妹抱起来。他抱不动,几乎是拖着回来的。妹妹的哭声震得他耳朵疼,但他没有松手。他把妹妹放在沙发上,给她盖好毯子,然后站在门口,看着爸爸。
      他没有说话。一个四岁的孩子,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挡在妹妹前面。
      那天晚上他给妹妹换尿布。手笨,小心翼翼的还是把妹妹吵醒了,然后他又开始大哭特哭。妹妹还尿了他一身。热热的,湿湿的,从衣服袖子一直淌到手上。他没有躲,他也想哭,幸好没哭。
      他记得那些画面。记得妹妹的手那么小,握着他的食指就不哭了。记得妹妹第一次笑,没有牙齿,光光的牙床,很丑又很脆弱。记得妹妹第一次叫“得得”——“哥哥”说不清楚,说成“得得”。那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声音。

      但妹妹不记得了。

      四岁,他被送到爷爷奶奶家。走的那天,妹妹在睡觉。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。妹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,睫毛长长的,呼吸轻轻的。他想叫醒她,想告诉她“哥哥走了”。他怕她醒了会哭,更怕她醒了无所谓。他把手伸出去,又缩回来了。他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脸。她动了一下,没有醒。
      他不知道,那是他最后一次以“哥哥”的身份碰她。从那以后,他是她的陌生人。

      和爷爷奶奶的生活很好。爷爷话不多,但对他好。奶奶疼他,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。他们从来不提他爸妈,他也不问。他成了一个安静的小孩,不哭不闹,成绩也好。所有人都说他懂事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不是懂事,他是不敢。不敢不开心,不敢提要求,不敢让爷爷奶奶觉得他是个麻烦。他已经是一个麻烦了。他被爸妈送走了,他不能再被爷爷奶奶送走。

      但心里有一个洞。一直在。那个洞是小小的妹妹。

      每年过年,爷爷奶奶包饺子,他都会想:妹妹吃上了没有。她过得好不好。她有没有人照顾。大年三十晚上,电视里放着春晚,奶奶在厨房煮饺子,爷爷在沙发上打盹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烟花,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妹妹还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,坐在沙发上,两只手抱着一个橘子。他不记得更多了。四岁的记忆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,越来越模糊。他怕有一天,他会彻底忘了她的脸。

      忘了也好。忘了就不想了。

      他忘不掉。
      高二那年,他在学校的红榜上看到了她的名字。“林姜安”,三个字,排在新生录取名单中间。他看了好几遍。确认不是同名同姓。是妹妹。她考上了他所在的重高。
      他站在那里很久。旁边有人来来去去,没人注意他。心跳得很快,手心出汗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要不要去找她?她愿意见他吗?她还记得他吗?最后一句他知道答案:不记得了。奶奶说过,妹妹被带走的时候太小,才两三岁,不会有记忆。

      没有记忆。那他是她的谁?一个陌生人。一个有着相同血缘的陌生人?

      他问了好几个同学,周末才加到她的QQ。头像是一朵花,网名是英文,他拼了半天没拼出来。验证消息写什么?他想了很久,写了四个字:“我是哥哥。”发出去之后,他盯着屏幕,心跳比看红榜的时候还快。
      她通过了。没有回消息。只是通过了。
     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“你好?”“好久不见?”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都不对。他发了:“这个周末有空吗?见一面?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一个字。他看了很久。觉得这个字好看。

      他们约在江岸公园。那个公园很大,他从东门进,她从南门进。他走了快二十分钟才找到她说的那个儿童游乐场。她站在旋转木马旁边,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。只是一个背影,他一眼就认出来,是妹妹。
      她长高了。脸圆圆的,梳着女高中生的马尾辫,她长的随爸爸,双眼皮高高的鼻梁,只是眉眼间多了一些忧愁,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不应该有的忧愁。她看到他,没有笑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走近。
      “你好。”她说。
      你好。不是“哥哥”,不是“好久不见”,是“你好”。
     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。沉到底,没有声音。
      那天下午他们玩了鬼屋和旋转木马。鬼屋里他很害怕,硬撑着没有叫出来。她走在他前面,步子很稳,好像里面那些假鬼假怪跟她没什么关系。他突然想到,她不怕鬼,那她怕什么?她怕活人。怕家里那个永远在生气的妈妈,怕那个永远不在家的爸爸,怕那些把她当成负担的亲戚。这些他后来才知道。当时他只知道,她不怕鬼,但她的眼睛不快乐。
      旋转木马上她选了一匹白色的马,他站在旁边,看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。灯光照在她脸上,音乐很幼稚,周围都是小孩子。她想玩这个,她还想当小孩。但她已经不是了。
      他想抱抱她。告诉她这些年他想她,告诉她每年过年他都会想她在哪吃饺子,告诉她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。但他没有。她太陌生了。她的头发,她的衣服,她说话的语气,她说“你好”时嘴角的弧度。
      陌生到他不知道该怎么靠近。
      他们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。他问她吃不吃,她说不用。他还是买了一串,塞到她手里。她拿着,没吃。走了一段路,才咬了一口。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小心,一小口一小口的,像怕被人看到。
      那天分开的时候,她说“那我先走了”。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。她没有回头。没有。
      她没有叫他哥哥。
      他不知道她在怕什么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
      后来他又去找过她一次。爷爷做了红烧肉,让他带给她。他提着保温桶,站在她教室门口。下课铃响了,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。她的同学看到了他,开始起哄。“哇,这是谁呀?”“男朋友吧?”“好帅!”她的脸红红的,接过保温桶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然后很快走进教室了,没有给他说话的时间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空空的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。
      他走了。之后的两年,他没再去送过饭。他怕给她添麻烦。她不想被人知道她有一个哥哥。也许,她根本不想有他这个哥哥。
      但她不欠他的。是他欠她的。欠了她十几年的陪伴,欠了她一个完整的家,欠了她一声“别怕,哥在”。他什么都没给她,有什么资格让她叫他哥哥?
      他们所在的高中晚自习九点半下课,有一班给走读生提供的公交车。这是两年里最大可能见到妹妹的时候。车上经常很挤,有时候他们会站在一起,手臂碰着手臂。她不说话,他也不说。车里很吵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吃零食。他们像两个拼车陌生人,偶尔对视一眼,然后迅速移开。
      她先到站。车门开了,她下车,头也不回。他看着她的背影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然后影子也没了。
      每天都这样。他每天都坐同一班车,不是顺路,是等她。他怕她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。他从来没告诉过她。两年,七百多个夜晚,通常是,他坐在车尾,她站在车门边。一百米,五十米,十米。车门开,她下,他看。第二天,再来。
     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过他。也许看了,也许没有。也许她知道他每天都坐在后面,也许她以为他只是恰好同路。他宁愿她觉得是巧合。这样他就不会显得太刻意,不会显得太在乎。
      他在乎。他太在乎了。

      大学第一个大年初一,他去给妈妈拜年。他站在门口,深呼吸了好几次,才按了门铃。妈妈开的门。她看到是他,愣了一下。
      “妈,过年好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她侧身让他进去了。
      妹妹在家。坐在沙发上,比高中时又成熟了一些。她看到他,点了下头。他坐在另一头,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。电视机开着,春晚在重播,没人看。
      妈妈做了饭。三个人,一张圆桌,他坐在妈妈对面,妹妹坐在妈妈旁边。妈妈给他夹菜,给他倒饮料,问他大学里怎么样。他回答得很简短,怕说多了会让妈妈觉得他在炫耀。妹妹一直没说话,低头吃饭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很快又低下去。
      吃完饭,妈妈给了他一个红包,厚厚的。“好好学习,注意身体。”妈妈说。“谢谢妈。”
      “路上小心。”妈妈没有送他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妹妹还坐在餐桌前,面前的碗已经收了,她坐在那里,手里转着那杯没喝完的饮料。
      “安安。”他叫她。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      “新年快乐。”
      “新年快乐。”她说。
      那是她第一次回应他。
      第二天他发现妹妹把他删了。红色的感叹号,刺眼地躺在对话框里。他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。想加回去,又怕她不通过。想问为什么,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他找到她的聊天框,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打了,删了。打了,删了。最后手机放下了。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也许什么也没做错。也许她只是不想让他出现在她的生活里。也许她的生活里本来就没有他的位置。是他自己非要挤进去的。
      大二那年,他申请去当兵。体检过了,政审过了,通知下来那天,他给妹妹发了条消息:“我要去当兵了。”红色的感叹号。
      他忘了,她把他删了。
      消息发不出去。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很多字:“我走了,你好好的。”“爷爷奶奶那边我会照顾,你不用操心。”“如果有人欺负你,你告诉我。”“我知道你不想理我,但我还是想说,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。”
      发送。红色感叹号。每一条都是。
      他存下了那些发不出去的消息。存在手机的备忘录里,锁上了。没人看得到。他自己也很少翻开。但知道它们在那里。像一个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箱,他往里投了一封又一封,收件人永远不读。
      当兵八年。八年里他很少回家,很少联系任何人。部队的日子简单,五点起床,十点熄灯。训练、吃饭、睡觉。他把自己练得很累,累到没力气想她。
      但他还是想。
      站夜岗的时候,天上的星星很多。戈壁滩上的星星比城市里亮得多,密密麻麻的,像谁撒了一把碎钻。他靠在岗亭的墙上,看着那些星星,想她。想她在干什么,睡了吗,工作累不累,有没有人欺负她。想她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,一个人坐公交车,一个人走夜路,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。
      他什么都想,什么都不确定。
      有一年,他去执行任务,手机被收了一个月。回来之后打开手机,什么消息都没有。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未读短信。她还是没有联系他。
      他把手机放下,去洗了一把脸。镜子里的自己黑了,瘦了,老了。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,问它:你还在等什么?
      那张脸没有回答。
      第八年,
      “我好累。”
      他盯着那行字。凌晨四点。她在凌晨四点给他发消息,说“我好累”。他打了五个字。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慢,像怕敲碎了。
      “地址发我。我去接你。”
      这一次,他不会松手了。二十多年了。他把手松开太多次。四岁那年,他松开了,没有叫醒她。高中那年,他松开了,没有再去送饭。大学那年,他又松开了,没有问那个红色的感叹号。这一次,他不松了。
      他下楼,发动车。凌晨四点的城市很安静,路上没什么车。他开得很快。
      他想告诉她很多事情。想告诉她,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,从来没有。想告诉她,那个叫她“得得”的妹妹,他一直记着。想告诉她,这么多年,他不是不想找她,是怕她不想被找到。想告诉她,他当兵八年,每一个站岗的夜晚,都在想她。想告诉她,他什么都可以不要,只要她好好的。
      但这些话,他没有说。
      他只是在凌晨四点的路上,开着车,一遍一遍地想着:这一次,不能再松手了。
      不能再松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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