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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六章:隔壁城市,幸福的年 六章·除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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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嵛考上了隔壁城市的一所大学。一百公里,不远不近。开车一个半小时,高速过路费五十块。林姜安算过。她没告诉他自己算过。
开学那天她请了假,开车送他。新车,白色的那辆。他的车还停在楼下,他说“你开你的吧,我的放着”。她没问为什么。也许是不想让她再闻那个味道,也许是自己也不忍心。
到了学校,她帮他搬行李。宿舍在六楼,没电梯。她上上下下跑了三趟,累得气喘吁吁。他说“你歇着吧”,她说“没事”。铺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会铺。她都是用床笠,直接一套。她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床单,不知道哪边是长哪边是宽。他接过去,三两下铺好了。
“你也不会?”他问。
“会。”她说,“只是不想铺。”
他没戳穿她。他从来不戳穿她。
第一个周末她就去了。周五下了班,开车一个半小时,到他学校门口。他站在路灯下等,穿着那件黑色的冲锋衣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。
“什么?”她问。
“晚饭。食堂的,不知道你吃不惯。”
她打开袋子。两份米饭,一份西红柿炒蛋,一份糖醋里脊。已经凉了。
“上车吃吧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在车里吃凉了的食堂饭菜。她吃得很急,他说“慢点”。她说“饿了”。其实不是饿,是想快点吃完,多点时间待在一起。
从此每个周末,她都去。
周五晚上到,周日下午回。像上班一样准时。他们去了很多地方。爬山,学校后面有座小山,不高,但台阶很多。她爬到一半就不行了,蹲在路边喘气。他站在上面等她,没有催,也没有伸手拉她。她知道他在等,用他的方式。
逛公园,这个城市的公园她比他熟。她拿着手机导航,他在后面跟着。她说“你来过这吗”,他说“没有”。她说“那你怎么活的”。他没回答,走了两步,说“等你来了一起逛”。她假装没听到,但耳朵红了。
吃饭喝酒。学校附近有一家小馆子,做的是川菜。她喜欢吃辣,他不太能吃,但还是陪她去了。她点了一桌子菜,他吃几口就喝水。她说“你不能吃辣就别吃了”,他说“没事”。后来她发现他是真不能吃,嘴唇都红了。她骂他“你是不是傻”,他笑了一下。她第一次看到他笑。不是嘴角动一下,是真的笑。她愣住了,然后低下头,假装在找筷子。
他给她买了好多东西。不是贵的那种,是路上看到什么,觉得她可能需要,就买了。一个暖手宝,“你冬天开车手冷”。一把伞,“你那把坏了,我看到过”。一双手套,黑色的,很薄,“开车不冻手”。她每样都收了,没说谢谢。她不知道怎么谢。这些不是“东西”,是他看到她没看到自己的地方。
三个月后,林嵛说:“我租了个房子。”
“干嘛?”她问。
“你每次来住酒店,不划算。”
“我可以住——”
“租都租了。”他说,“周六搬家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。周六去了,帮他搬家。不大,但干净。有厨房,有落地窗,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。她问“你养的”,他说“房东的”。她不信。房东不会把绿萝养得那么精神。
那天晚上他在新厨房做了第一顿饭。两个菜,一个汤。她坐在那张小小的折叠桌前面,看着他把菜端上来,突然想哭。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像家。她已经很久没有“家”了。和妈妈住的那个地方,是房子,不是家。
“以后不用住酒店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周末来,我给你做饭。”
“嗯。”
她低下头吃饭。米饭很软,菜有点咸。但她觉得好吃。不是因为好吃,是因为有人做。
从那以后,每个周末都变成了同样的节奏。周五晚上到,他在做饭,她坐在那张折叠桌前面,闻着厨房里的油烟味。周六睡到自然醒,他已经在看书了。她起来,他做早饭。吃完,两个人各做各的事。她看手机,他看书。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一截。
她有时候会想,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。不是轰轰烈烈,不是惊心动魄。是一个人,在旁边,安静地存在着。不需要说话,不需要做什么。在就行。
过年了。
那是林姜安记忆里最好的一个年。不是最热闹的,是最好的。
一百公里,高速上空荡荡的。平时一个半小时的路,她开了一个小时。到的时候,天还没黑。他站在楼下等,穿着那件旧毛衣,灰色的,领口有点松了。
“走吧,上去。”他说,“今天做八个菜。”
“八个?就我们两个?”
“过年。”他说。
她跟在他后面上楼。楼梯间里有人家贴了对联,红彤彤的。她看了一眼,觉得今年的红色特别好看。
他已经在准备了。厨房里摆满了菜,灶台上炖着排骨,烤箱里烤着鸡翅,切好的菜码在盘子里,红的绿的白的,像一幅画。
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她问。
“昨天。”他说,“你站着别动,我来。”
她没听他的。她洗了手,走过去帮忙。他切菜,她打下手。递个盘子,拿个调料,倒个水。厨房不大,两个人站在一起,转身就会碰到。她碰到他的手臂,他碰到她的肩膀。谁也不说,但谁都知道。
排骨炖了两个小时,整个屋子都是肉香。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把香味吹得满屋都是。
“好香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说外面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她笑了。这次她没有躲,让他看。
八个菜。排骨、鸡翅、清炒时蔬、凉拌木耳、红烧鱼、西红柿炒蛋、酸辣土豆丝、一碗紫菜蛋花汤。她数了三遍,确认是八个。他说“够了”,她说“不够”。她从包里拿出一袋速冻水饺。“还有这个。”
他看了看那袋水饺。“你包的?”
“我买的。”她说,“但我会包。下次。”
她把水饺倒进锅里。说明书上说煮八分钟,她煮了十五分钟。捞出来的时候,皮破了,馅散了,成了一锅面片肉末粥。
“这个……”她端着盘子,有点不好意思。
他走过来看了一眼。“没事,好吃。”
“还没吃呢。”
“看着就好吃。”
他夹了一个。她看着他嚼,嚼了很久,咽下去了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她不信。自己也夹了一个。咬了一口——面是面的,馅是馅的,两者没有任何关系。她吐了出来。“你别吃了。”
她看着他吃那个被她咬了一口的、难吃得要命的水饺,眼泪突然掉下来了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怎么。”她擦了擦眼睛,“太辣了。”
排骨不辣。他知道,她也知道。但他没拆穿。他给她夹了一块排骨。“吃这个。”
那天晚上他们吃了很久。八个菜,两个人,吃不完。电视机开着,春晚在放,谁也没认真看。她坐在那张折叠桌前面,他坐在对面。窗外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,窗台上的绿萝在灯光下绿得发亮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他说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她说。
他举起酒杯——啤酒,他陪她喝的。她举起自己的杯子,碰了一下。声音很轻,叮的一声。
她想记住这一刻。每一个细节:桌子上的菜,窗外的鞭炮,他毛衣领口的那个小线头,绿萝的叶子上有一点灰,电视里的主持人穿着大红裙子。她想把这些全部存起来,存到心里的那个地方,等以后取出来看。
剩下的菜吃了半个月。
不是故意吃的。是每次想扔的时候,都觉得可惜。他做的,八个菜,过年。她舍不得。
她把排骨热了又热,骨头都酥了。鸡翅从脆皮变成了软皮。凉拌木耳放久了,她又加了一次醋。土豆丝变成了土豆泥,她说这是“土豆泥”,他说“嗯,土豆泥”。那盘水饺——不,那锅面片肉末粥——她吃了三天。每天早上热一碗,坐在餐桌前,慢慢吃。还是难吃,但她吃得下去。挂了电话,她看着面前的那碗面片肉末粥,想起他说的“好吃”。他在说好吃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骗她。不是真的好吃,是真的在乎。
她拿起勺子,把最后一口吃完了。
这是她过的最幸福的最安静的一个年以前过年,是要挨骂的。
从早上开始,林姜安就小心翼翼。扫地不能出声,擦桌子要顺着一个方向,做饭必须在旁边站着——是“帮忙”还是“添乱”,全看妈妈的心情。每年都有新罪名:今年是“你怎么还不找对象”,去年是“你那个工作还不如考编”,前年是“你跟你哥一个德行”。她躲在厕所里哭过,躲在被窝里哭过,躲在厨房的油烟机后面哭过。哭着哭着就习惯了,习惯了就开始发誓:明年,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家。
但每年都没走。
今年不一样。今年在哥哥家。
她突然想哭。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原来过年可以不哭的。原来年夜饭可以不用听那些话,原来有人可以不骂她,只是给她夹菜。她把排骨咽下去,把眼泪也咽下去,笑着说“好吃”。
这是她二十多年来,第一个没哭的除夕。
三月的某个周末,她照例去了他的城市。到的时候,他正在做饭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闻着油烟味,看着他的背影。灰色的毛衣换成了黑色的卫衣,领口没有线头了。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的叶子,嫩绿的,卷着边。
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这样,算什么?”
他切菜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切。
“算什么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重要的是,你在。”
这句话她听过。在那曲的小旅馆里,他说过类似的话。那时候她没懂。现在她懂了。
不是“是什么”重要。是“在”重要。
他在。她在。他们都在。
这就够了。
她走过去,从他手里拿过刀。“我来切,你做别的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让开了。
她切菜切得很慢,歪歪扭扭的。但没有切到手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绿萝的新叶上。
她觉得,这个春天,好像比往年来得早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