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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十一章 无限坠落 林姜安的无 ...

  •   十岁那年秋天,姜安记住了一双手。
      那双手是她的。小,指甲剪得很短,掌心上有一道铅笔印。她把这双手攥成拳头,攥了很久,指节发白。拳头里是一张纸——幼儿园发的舞蹈兴趣班报名表,粉红色,对折了两次,边角已经被手心的汗浸软了。纸上印着一个小女孩的剪影,穿着蓬蓬裙,一只脚高高翘起,像要飞到天上去。
      她蹲在走廊上。走廊的水泥地是灰色的,有几道裂缝,其中一道像一条干涸的河。她的膝盖磨得有点疼,但她没有站起来。门里面,母亲在打电话。“……我一个人带孩子已经够累了……他爸连抚养费都不给……”
      声音忽高忽低,有时候像在哭,有时候像在骂。姜安听不懂那些话的意思,但她听得懂那种语气——那种语气告诉她,现在不能进去。
      她低头看那张纸。她把那个跳舞的小人看了太多遍,以至于后来闭上眼睛都能画出她的样子:圆圆的脑袋,没有五官,四肢细得像火柴棍,但那条翘起来的腿充满了力量,好像马上就要从纸面上跳出来。
      她想要变成那个小人。
      电话挂断了。沉默了几秒钟。她听见母亲往杯子里倒水的声音,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响。
      她站起来,腿麻了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她推开门。
      母亲坐在沙发上,茶几上放着那杯刚倒的水,热气袅袅地往上飘。旁边有一本杂志,还没拆封,透明的塑料纸上印着价格:十元。母亲低头翻手机,没有看她。
      “妈妈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这个。”她把报名表递过去,手有一点抖。
      母亲接过去。看了一下。三秒,也许五秒。然后折起来,放在茶几上,压在那本杂志下面。
      “学这些管干嘛?”
      姜安看着那张被压住的粉红色纸。它只露出一个角,那个跳舞的小人的脚被遮住了。她忽然觉得那个小人再也飞不起来了。
      “可是……”她想说“才三百块”,想说“妈妈你昨天买衣服一千多。”,想说“我不买新书包了,我可以用旧的”。但她没有说出口。因为母亲已经抬起头来看她了,眼神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让十岁小孩害怕的东西——平静,像冬天结了冰的河,看不见底下有什么。
      母亲说,“补习也没用。你真聪明就不需要补习。”
     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,又细又长,是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往里拧。姜安不知道什么叫逻辑谬误,不知道什么叫“归因偏差”,她只知道,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够好。
      她转身走出客厅。走到走廊上,蹲下来,抱住膝盖。学会了不哭。
      那只跳舞的小人,从那天起,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。但她的身体记住了那个姿势——一只脚踩在地上,另一只脚想要抬起来,却始终没有抬起来。

      十四岁那年夏天,知了叫得人心烦。
      母亲让她帮忙收拾抽屉。那个抽屉在最里面,拉手已经生锈了,拉的时候吱呀一声响,像什么小动物在叫。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:旧电池、过期的药瓶、断了腿的眼镜、一捆发黄的账单。最底下有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封口,鼓鼓囊囊的。
      姜安抽出来,倒出里面的东西。
      几张照片。一个男孩,光着屁股的样子,穿着蓝色背带裤,站在公园的花坛前。花坛里种着鸡冠花,红得发紫。男孩,两只手背在身后,好像在藏什么东西。
      她翻到背面。一行圆珠笔字,蓝色,有些褪色了:“小嵛一岁生日。”是母亲的字迹,比现在年轻,比现在圆润。
      “妈,这是谁?”
     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,手上还拿着锅铲。油烟味飘过来,混着葱花和酱油。她看了一眼那张照片,锅铲停在半空中,有一滴油落在了地板上。
      沉默了大概五六秒。然后她说:“你哥哥。”
      锅铲收回去了。她转身回厨房,姜安听见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的声音,滋啦滋啦的,但她知道母亲在掩饰什么。
      她低下头,重新看那张照片。
      那个男孩——是她哥哥。她活了十二年,第一次知道自己有个哥哥。没有人和她提过,没有任何一张全家福里有这个人。他像一个幽灵,突然从抽屉里飘了出来,站在她面前,笑嘻嘻的牙。
      那天晚上她开始失眠了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——一根绳子吊着一颗白炽灯泡,关灯以后,灯泡变成一个灰白色的圆点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她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。
      她开始编故事。
      也许母亲更爱他。也许是因为有了他,母亲才不那么爱她。也许家里所有的钱都留给他了——那些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补习班、兴趣班、新衣服、零花钱,全部,一个不剩,都给了那个叫林嵛的人。也许母亲的控制欲不是天生的,是因为哥哥不在,才加倍压在了她身上。也许母亲常常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偷偷拿出那张照片看,也许母亲在电话里对他说话的语气和对自己说话的语气不一样,更温柔,更小声,更——
     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她只知道,胸腔里有一团东西在烧。不是愤怒,比愤怒更闷;不是悲伤,比悲伤更硬。是一种说不清名字的、滚烫的、让人想砸东西的东西,烧的她坐不住。
      她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她要找一个地方,把这团火烧掉。
      她选了恨他。
      恨那个她从未见过的人。恨一个名字、一张照片、一个缺口。这样她就不用恨母亲了。恨母亲太可怕了,母亲是她唯一的亲人,母亲每天给她做饭、洗衣服、交学费,母亲也是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。如果恨母亲,她就是白眼狼,就是不孝,就是那个所有亲戚都在背后嚼舌根的“没良心”。
      但恨一个缺席的人,没有风险。他不在场,不会反驳,不会让她内疚。他可以承载所有的恨——那些对贫穷的恨,对控制的恨,对得不到的爱的恨。他是完美的靶子。
      她用了一整个暑假,把这个靶子扎得千疮百孔。
      后来她才知道,哥哥什么也没做错。他只是离开了。但在十几岁的姜安心里,离开本身就是最大的罪。

      初中物理课,讲光的折射。
      姜安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。窗外下着雨,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淌,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幅模糊的水彩画。她用食指在蒙了雾气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小人,穿着裙子,一只脚翘起来。画完以后,她盯着看了几秒,然后用袖子擦掉了。
      同桌叫薇,是个爱笑的女孩,成绩中等,有一个特别幸福的家庭——这是姜安推断出来的,因为她总是有很多漂亮衣服穿。
      “姜安,你放学去不去书店?新出了一本物理习题集。”
      “不去。”
      “你物理那么好,都不做题的?”
      “不做。”
      薇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姜安后来把它叫作“羡慕”。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:一个不需要努力就能考高分的、神秘的、酷酷的女孩。这个倒影让她满意,也让她害怕。
      满意的是,她不需要补习班,不需要花钱,不需要向母亲要任何东西,就能证明自己比那些每天上补习班的人强。害怕的是,如果有一天她需要努力了呢?如果有一天物理题变得不再“一看就会”了呢?那她就只是一个普通人,一个和所有人一样的、需要埋头苦读才能苟延残喘的普通人。
      而普通人,是不被允许有优越感的。

      因为姜安每天失眠迟到,那时候她学会了第一条生存规则:成绩好干什么都行,这条规则是她不断犯错总结下来的,迟到没关系,不写作业也没关系,上课睡觉更没事,只要一直在前十名就很安全。数学老师是个年轻老师,戴着一副金闪闪的眼镜,喜欢说“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”。他把姜安叫到办公室,问她为什么不交作业。她靠在办公桌边上,说:“我会。”老头看了她一眼,从眼镜片上方射出来的目光有些锐利:“你脑子好使,但态度不行。”成绩单贴在后黑板上,红纸黑字,她的名字在前列。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。薇拉着她的胳膊说:“你也太牛了,不写作业还考第三!”她说:“这算什么。”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,因为她知道这句话不是自信,是害怕——她需要用“这算什么”来给自己筑一道墙,墙的后面是“其实我已经很吃力了”的真相。
      但真相不能说。
      初二那年,沈翔问她:“你成绩那么好,怎么不学习?”他成绩中等,打篮球的时候喜欢把校服系在腰上。她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他,也许是因为有一次下雨,她没带伞,他把自己的伞塞给她就跑进了雨里,跑了几步又回头说:“明天还我就行。”那天的雨很大,他的背影很快就模糊了,但她记住了那个回头。
      他们开始在一起。放学以后,两个人骑着单车去河堤上坐着。河堤很长,一边是河,一边是稻田。河水浑浊,但傍晚的时候会被夕阳染成金色,波光粼粼的,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稻子正在抽穗,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,湿漉漉的,很好闻。
      她揪了一根狗尾巴草,在手里转。她说:“没意思。”
      “什么有意思?”
      她想了一会儿。想说“和你坐在这里有意思”,但没有说出口。她说: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一年半以后的时候,他们分手了。这是姜安最长最深刻的感情经历。
      原因她已经记不太清,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。她没有说。
      她转身走了。她没有回头。她不能回头。
      后来她想起过很多次那个背影——不是沈翔的,是她自己的。她想象从背后看自己: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孩,马尾辫,深蓝色校服,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,走得很快很快,好像身后有洪水猛兽。
      那个背影告诉她,爱,就是离开。

      高考那天,天气闷热得像蒸笼。
      考场在教学楼的四层,窗户正对着操场,操场上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,桌面上有一个圆珠笔留下的墨点,墨水洇开了,像一朵蓝色的小花。监考老师是陌生面孔,一个中年女人,戴着一串珍珠项链,走路没有声音。
      语文。她先做了前面的部分,一路顺畅。拼音、词语、文言文、现代文阅读,她做得又快又准,像是在走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。
      翻到作文。
      题目:《我的时间》。
      她握着笔,看着那片空白。
      空调嗡嗡地响,冷气从出风口吹出来,吹得她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。后排有人翻试卷,哗啦一声,像风吹过一叠纸。有人在咳嗽,有人在叹气,有人把笔帽咔嗒咔嗒地按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      她想了很多。想到母亲昨天送她来考场的时候,在校门口站了很久。母亲穿了一件新衣服,红色的,是她衣柜里最鲜艳的颜色。她说:“妈,你回去吧。”母亲说:“我看着你进去。”她走进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母亲还站在那里,拎着一个布袋子,太阳很大,母亲用手遮着眼睛,但身体没有动。
     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,想把作文写出来。写什么都可以——写她的孤独,写她的恨,写她的后悔,写她明明想要却永远说着“我不要”。她想写那个真实的、从来没有被人看见过的姜安。
      但她没有动笔。
      她想起克尔凯郭尔的话——她后来才读到,但此刻她凭本能就知道了——“绝望是一种优越感的疾病。”
      她放下笔,靠着椅背,看窗外。天空很蓝,有一朵云慢慢地飘过去,形状像一条鱼。她想,也许这就是她的人生——一条游不动的鱼,不是不能游,是不想游。
      铃声响了。交卷。
      监考老师收卷的时候,看了一眼她的作文部分,空白。老师顿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她没有回避那道目光,直直地迎上去。老师什么也没说,把卷子收走了。
      她走出考场。阳光很烈,眼睛一下子睁不开。她站在台阶上,被光照着,像一棵突然从暗室里搬出来的植物。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胸口那个堵了很多年的东西,好像松动了一点点,又好像更紧了。

      大学四年,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。
      宿舍在六楼,没有电梯。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,她每次走到四楼就要用力跺一脚,才能让灯亮起来。她后来练就了一个本事:踩准节奏,在灯灭之前刚好走到五楼。
      她的床位是靠近阳台的上铺。她买了一床深灰色的床帘,把自己围起来,像一个茧。茧里面是手机、充电宝、一包抽纸、一瓶矿泉水。茧外面是室友们的说笑声、追剧声、吃外卖的声音。她听得见,但她不参与。
      大一开学第一周,她去上了一节高数课。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,她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,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。老师讲得很快,粉笔断了好几次,断掉的粉笔头滚到地上,发出嗒嗒的声响。她听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——这些公式,这些推导,这个专业,这个学校,这整个“好好读书然后找个好工作”的人生剧本。她不想演了。
      她从后门走了出去。从此再也没有走进任何一间教室。
      她开始了一种奇怪的作息。下午三点起床,洗漱,去食堂份饭,带回宿舍吃。下午刷剧,从国产剧刷到美剧,从美剧刷到韩剧,从韩剧刷到日剧。晚上看闲书,存在主义、精神分析、小说、诗歌,什么都看。日出时,关灯,躺下,盯着上铺的床板。床板上有几道裂缝,像干涸的河流。
      她读了萨特。“人是自由的,人注定自由,人背负着自由的重量。”她读了加缪。“在隆冬,我终于知道,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。”她读了卡伦·霍妮。“理想化自我与真实自我之间的鸿沟,导致了内在的鄙视。”她读了弗洛姆。“逃避自由,是现代人最大的精神病症。”
      她读懂了。每一个字都读懂了。但懂和做之间,隔着一条她不知道怎么跨过去的河。
      期末考试前三天,她开始突击。复印同学的笔记,在图书馆从早坐到晚,咖啡一杯接一杯。她的脑子好使,三天能顶别人三周。考完以后,成绩出来,不高不低,刚好及格,偶尔良好。她看着成绩单,没有表情。
      室友们渐渐不再邀请她参加聚会了。就像河里的石头,水流久了,石头周围的沙子就会被冲走,留下一块孤零零的石头。她没有怪她们,她甚至松了一口气。因为聚会意味着说话,说话意味着暴露,暴露意味着可能被讨厌。她宁愿不被喜欢,也不愿被讨厌。
      大三那年秋天,她在一个下雨的傍晚遇见了渡。
      她坐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,窗外种着一排银杏树,叶子刚开始黄。沈渡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本《存在与虚无》,问她:“旁边有人吗?”她说没有。他坐下来,翻了翻书,忽然说:“你也在读萨特?”她侧头看了他一眼。戴眼镜,笑起来的嘴角有一点歪,衬衫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手腕,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。
      “嗯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你觉得‘他人即地狱’是不是被误解得最多的一句话?”
      她想了想,说:“也许不是误解,是很多人不愿意承认——我们自己就是自己的地狱。”
      渡看了她几秒,笑了。他说:“你说话很有意思。”
      他们开始聊天。聊了一个下午,从萨特聊到加缪,从加缪聊到波伏娃,从波伏娃聊到人生的意义。窗外的雨停了,天边透出一小块橘色的光,银杏叶上挂满了水珠,亮晶晶的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,一圈,两圈,三圈。她感到一种很久没有过的东西——有人在对她说话,不是“你要努力”,不是“你怎么不学”,而是“你觉得呢”。
      渡后来约她吃饭,约她散步,约她看电影。她都去了。但她始终没有让自己陷进去。她学会了一套技巧:微笑,点头,不主动,不拒绝。距离刚好,不远不近,像冬天的太阳,照在身上是暖的,但你知道天一黑就没有了。
      有一天晚上,渡送她回宿舍。月光很好,圆圆的,挂在银杏树的枝丫间。渡忽然停下来,说:“姜安,你是不是有什么害怕的事情?”她愣住。沈渡看着她的眼睛,月光落在他的眼镜片上,反射出两点小小的光。“你总是在快要靠近的时候退一步,总是笑,总是点头,但从来不真的说什么。”
      她想说“是”。想说“我害怕依赖,害怕被丢下,害怕把真实的自己交出去以后,你发现我不值得”。但她没有说。她笑了笑,说:“你想多了。”
      沈渡站了一会儿,点点头,说:“好。晚安。”
      她转身走进宿舍楼,走到六楼,站在窗前往下看。渡还站在那棵银杏树下,仰着头,好像在等她拉开窗帘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冰凉的玻璃,但没有推开窗。
      十五分钟后,他走了。
      她后来的很多年都会想起那个晚上,想起那棵银杏树,想起月光下那个站了很久的身影。她想,也许她做错了。也许她应该推开窗,喊一声“渡”,也许就什么都不同了。
      但她没有。她从来都是那个不会回头的人。
      工作以后。
      她开始规律地上班。早上七点半起床,八点出门,八点半到单位。她把很多事情装进了一个箱子,锁上,钥匙吞进肚子里。
      但箱子会漏。在凌晨两点,在一个人醒着听窗外的雨声的时候,箱子就会自己打开。她躺在黑暗里,看着天花板上的影子——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渗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、模糊的光斑,像一个未完成的填空题。
      她开始后悔了。
      撕心裂肺的哭泣后,是很轻很轻的、像灰尘一样的后悔。它们落在书桌上,落在枕头边,落在她喝水的杯子里。她喝下去,觉得嗓子干涩,说不出话。
      她想,也许她不应该不写作文。也许她不应该推开翔。也许她不应该让渡一个人在银杏树下站那么久。也许她应该告诉母亲,她很痛,从有记忆就开始痛了。也许她应该告诉那个没见过面的哥哥,她不恨他了,她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他,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来装下那些装不下的东西。
      但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
      三月的某个早晨,她走到楼下,发现那棵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树开花了。是一棵玉兰,光秃秃的枝干上,顶着一朵朵白色的花,没有叶子,只有花。那些花开得很放肆,一朵一朵,像一盏盏点亮的灯。她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了很久。花瓣很厚,像丝绸一样,边缘有一点点泛黄。风吹过来,有一片花瓣落下来,旋转着,打在她的肩膀上。
      她捡起那片花瓣。很轻,很薄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      她坐在床边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光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,像一摊打翻了的水。她忽然想起那年蹲在走廊上的自己,膝盖上放着一张粉红色的纸。那个小女孩等了很久,门没有开。
      她打开窗户。夜晚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玉兰花的香味,清甜的,淡淡的。远处有城市的灯光,星星点点的,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。
      她对着那个方向,伸出了手。
      窗外的玉兰花在月光下微微发光,像一盏一盏白色的灯笼。
      她把窗户关上一半,留了一条缝。好让那些花香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渗进她的房间,渗进她的肺,渗进她身体里那些关了太久的、落了灰的角落。
      她躺回床上。灯关了。月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格子,像一个窗户。她看着那个光格子,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一串一串的,止不住地流。
      她想缩在母亲的怀里,像五岁的时候那样。母亲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,轻轻的,像哄一个婴儿。“妈在,妈在。”
      她想说:妈,你是不是一直都在?
      妈,我恨了你那么多年,你会不会怪我?
      妈,我高考故意不写作文,你知道了吗?
      妈,我大学四年没有上过一节课,你知道了吗?
      妈,我每天都在想,要不要跳下去,你知道吗?
      她也想起自己恨了他十几年。她把所有的痛苦都装进了“我恨哥哥”这个袋子里,扎紧口,背在身上,走了很远很远的路。现在那个袋子破了,里面装的东西漏了一地。她低头看,漏出来的不是恨,是委屈。
      是五岁的委屈,是十二岁的委屈,是十六岁的委屈,是二十二岁的委屈。是那些她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说的、憋在心里发了霉的、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委屈。
      而这些委屈的对面,不是一个敌人,是一个一直在等她的人。
      那之后的很多个夜晚,姜安失眠得越来越频繁。
      不敢睡着。睡着就会做梦,做梦就会梦见那些她不想再想的事情。梦见小时候,梦见母亲的脸,梦见哥哥站在树下,手里捧着一个粉红色的礼物盒子,笑着说“妹妹生日快乐”。然后醒来,枕头湿了。
      每一条都像一根针。不是那种尖锐的、一下扎进去的针,是那种很细很细的、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往肉里钻的针。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扎进去的,等你发现的时候,身上已经全是针眼了。
      有一天晚上,她站在窗前,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里面传来的是她自己的声音。
      那个声音说:“如果我做了什么你们都会原谅我吗?”
      她愣住了。她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,也不知道它在说什么。
      但她知道它在说什么。
      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,更轻了,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:“如果我做了什么……你们都会原谅我吗?”
      她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。玻璃是凉的。她的额头是热的。冰与火之间,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。那个下午她大概七八岁,放学回来,母亲正在厨房里揉面。她趴在厨房门口看母亲揉面,母亲的手上沾满了面粉,一下一下地揉着,面团在案板上发出“噗噗”的声响。她忽然说了一句:“妈妈,如果我做错事了,你会骂我吗?”母亲头也没抬,说:“你是我女儿,做错事妈妈也会爱你。”她当时觉得这只是一句普通的话,像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普通。
      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,那是她这辈子听到的最重要的一句话。
      而她花了二十多年,才明白这句话有多重。
     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。
      她打了一行字:“妈,如果我做了错事,你会原谅我吗?”
      然后删掉。又打:“妈,我不配。”
      又删掉。又打:“妈,我想回家。”又删掉。
     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发。

      她躺下来,面对墙壁,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她想:如果妈妈真的爱我,那她应该原谅我做过的一切。如果哥哥真的想我,那他应该不在乎我有没有回他的消息。如果他们真的都在等我,那我为什么还在这里?
      眼泪顺着鼻梁流下去,滴在枕头上。枕头已经湿了一片,凉凉的。
      自由是可以选择活下去,也可以选择不活下去。而她,不知道该怎么选。
      她闭上眼睛。天花板上那盏灯还亮着,灰白色的圆点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那只眼睛看着她,好像在问:“姜安,你还要不要?”
      她想说:我不知道。
      但那只眼睛没有回答。它只是一直亮着,一直亮着,在四楼的天花板上,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、温柔而残忍的问号。
      她在那个问号下面,慢慢地蜷缩起来,像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婴儿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第十一章 无限坠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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