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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：延迟告别 时间：20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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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：2024年6月6日 01:15
地点：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·临时处置室
这间单人病房原本是用来做临终关怀的，设施简陋，只有一张病床、一台老旧的监护仪，和一面会反光的玻璃窗。
现在，它被改造成了“手术室”。
林愿用酒精棉片反复擦拭着自己的手指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她看着沈寻从那个看起来像是装便当的保温袋里，取出几支透明的针剂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神经突触临时激活剂，代号NX-9。”沈寻将针剂插入注射泵，动作熟练得像在削苹果，“在未来，主要用于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短期记忆唤醒。在这里，它能模拟濒死前的神经递质峰值。”
“副作用？”
“会有。”沈寻没有回避，“心跳加速、血压波动、极度的生理性恐惧。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，相当于跑一次百米冲刺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病床上的男人。
死者——或者说，即将“苏醒”的死者——名叫□□。
四十三岁，货车司机，死于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。
“家属同意了？”沈寻问。
林愿点了点头：“他妻子在外面。我告诉她，这是一次实验性治疗，可能会失败，也可能让他死得更痛苦。她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‘我只想让他知道，我没怪他那天没接电话。’”
沈寻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。
随后，他将针头刺入了□□的颈静脉。
01:27
监护仪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警报。
□□的心电图原本是一条近乎平直的线，此刻却突然爆发出一串剧烈波动的波形。
心率从 0 跳到了 140，血压飙升至 180/110。
“他醒了？”林愿下意识想去扶住床头。
“别碰他。”沈寻按住她的手腕，力道很大，“这是神经反射，不是意识清醒。”
他盯着□□的脸。
死灰色的皮肤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，眼球在眼睑下急速转动。
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景象——
一具尸体，正在经历生理意义上的“复活”。
“还有三十秒。”沈寻低声说。
01:28
□□的眼睛猛地睁开了。
不是那种影视剧里空洞的凝视，而是带着惊恐、混乱、和强烈的求生欲。
他张大嘴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，像一台生锈的风箱。
“陈先生？”沈寻俯下身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异常清晰，“你能听见我说话吗？”
□□的视线没有焦点，只是本能地挣扎。
“告诉他。”沈寻转头看向林愿，“现在就说。”
林愿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。
她快步走到门边，拉开了一条缝隙。
门外，一个穿着褪色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正瘫坐在椅子上，眼睛红肿得像桃子。
那是□□的妻子，王秀兰。
“秀兰，”林愿隔着玻璃轻声说，“他在叫你。”
01:29
□□的挣扎渐渐平息下来。
他的视线终于聚焦在了玻璃窗上，聚焦在那个女人的脸上。
那一瞬间，他脸上的惊恐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、难以置信的茫然。
“……秀……兰？”
他的声音嘶哑、破碎，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。
王秀兰捂住了嘴，眼泪瞬间决堤。
她想冲进来，却被林愿轻轻拦住了。
“别急，还有时间。”
病房里，沈寻退到了墙边，靠在冰冷的瓷砖上。
他看着这一幕，视网膜上的系统提示正在疯狂刷新：
【目标生命体征：不稳定】
【意识清晰度：78%】
【剩余时间：00:26:41】
□□努力地想要抬起手，但身体不受控制。
他只能死死地盯着玻璃外的妻子，嘴唇颤抖。
“秀兰……那天……那天电话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秀兰隔着玻璃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“我知道你在送货，我知道你很累。我不怪你，我真的不怪你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答应过你……”□□的声音越来越弱，“答应过……带你去看海……”
“我们看过了。”王秀兰突然笑了，笑得比哭还难看，“上个月，我自己去了。我在海边给你录了视频，你忘了吗？你说你看到了，你说你看到了……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，颤抖着按下了播放键。
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海浪的声音，还有风吹过礁石的呼啸。
□□静静地听着。
他那颗刚刚被强行点燃的心脏，在剧烈的跳动中慢慢平缓下来。
脸上的潮红褪去，重新变回那种死寂的苍白。
但他嘴角，却微微向上弯了一点。
“看见了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看见了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01:33
监护仪的警报声消失了。
心率从 140 一路下跌，穿过 100、80、60……
□□的眼睛还睁着，但光芒正在迅速消散。
“秀兰。”
他最后叫了一声她的名字，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我在。”王秀兰把额头抵在玻璃上，“我一直都在。”
“下次……别等我……”
“没有下次了。”王秀兰哭着说，“□□，你这辈子就欠我这一次，还清了。”
01:34:17。
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，再次变成了直线。
房间里一片死寂。
沈寻直起身，走到病床边，伸手合上了□□睁着的双眼。
动作很轻，很慢。
“走了？”林愿问。
“嗯。”沈寻收回手，摘下手套，“能量耗尽，自然死亡。”
他看了一眼视网膜角落的数据：
【任务完成】
【获得能量：0.01%】
【当前总能量：0.04%】
数字增加了，但他并没有感到轻松。
走廊里，王秀兰已经哭瘫在地上。
几个护士正在安抚她，但她只是反复说着一句话：“他看见了，他看见海了……”
林愿站在病房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没有说话。
良久，她才转过头，看向沈寻。
“这就是你所谓的‘余生愿望’？”
“是。”沈寻说，“很廉价，对吧？用一次濒死的折磨，换一句迟到的原谅。”
“不廉价。”林愿摇头，“很贵。”
她指了指沈寻的太阳穴：“你刚才用了多少算力？多少纳米机器人？你差点让自己脑死亡，对吗？”
沈寻没有否认。
他确实透支了。
太阳穴突突直跳，视野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黑色噪点，那是能量枯竭的前兆。
“第一次总是最难的。”林愿说，“以后别这么拼命。”
沈寻看着她。
这个女人明明刚刚目睹了一场“诈尸”，却没有尖叫，没有逃跑，甚至没有表现出过度的震惊。
“你不害怕？”他问。
“害怕。”林愿坦然承认，“但比起害怕，我更好奇。”
“好奇什么？”
“好奇你下一次，会用什么代价，去换别人的圆满。”
她转身离开，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。
沈寻独自站在病房里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病床。
床头柜上，那部旧手机还亮着屏，海浪声依旧在循环播放。
他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2058年的画面——
那时候，死亡被精确到秒，告别被压缩成二维码。
再也没有人会为一句“我没怪你”去冒险。
而现在，在这个落后的、粗糙的、充满缺陷的2024年——
有人愿意。
沈寻伸出手，轻轻按灭了手机屏幕。
海浪声戛然而止。
“下一个。”他低声对自己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