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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：遗体化妆师
时间：2024年6月5日 23:41
地点：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·太平间外走廊
医院在凌晨时分并不安静。
监护仪的滴答声、护士站的呼叫铃、远处产房偶尔传来的啼哭，像一层又一层的浪潮，拍打在这座钢筋混凝土的岛屿上。
沈寻站在走廊尽头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。
他的左手垂在身侧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。
视网膜上，那行淡蓝色的系统提示还在缓慢闪烁：
【首次激活条件：完成一例“无法被现代医学治愈的临终愿望”】
【当前能量：0.03%】
“临终愿望……”
沈寻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在2058年，这个词已经被简化成一种标准化服务，录入在《舒缓医疗操作手册》第407页。
而在2024年，它听起来像某种矫情的修辞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前方那扇厚重的、刷着绿漆的铁门。
门上挂着一块牌子：太平间·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。
按照老莫下午给他的纸条，他要找的人就在里面。
沈寻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门。
一股混杂着福尔马林、消毒水和陈旧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这里的空气比外面的走廊更冷，像进了冰柜。
两侧是排列整齐的金属抽屉，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标签，写着编号和日期。
“有人吗？”
沈寻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朝里走了几步，绕过一排不锈钢工作台，终于看到了光源。
在最里面的角落，一盏暖黄色的台灯亮着。
灯下，一个女人正背对着他，弯着腰，专注地看着什么。
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连体服，袖口挽到手肘，露出一截白皙但略显消瘦的小臂。
头发被随意地盘在头顶，用一根铅笔固定着。
工作台上，躺着一具刚刚处理过的遗体。
那是一个中年男性，面容枯槁，但神情异常平静。
女人正拿着一把细小的镊子，小心翼翼地整理死者额前的一缕乱发。
她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熟睡的猫。
沈寻停下了脚步。
他见过太多死亡。
在2058年，死亡被拆解成数据、指标和流程。
但眼前这一幕，是他从未见过的——
有人在为死亡“化妆”。
“请问，”沈寻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林愿在吗？”
女人没有回头，只是淡淡地说：“你是今天第三个这么问的人。”
“老莫让我来的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个口令。
女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她转过身，摘下口罩。
灯光下，她的脸很素净，没有任何妆容，眼角有一颗很淡的痣。
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——
不躲闪，不畏惧，也没有怜悯，只是平静地打量着沈寻，像在评估一件标本。
“沈医生？”她问。
“沈寻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谁。”林愿指了指工作台上的遗体，“他是3床，心梗突发，送来时就已经没了。家属在外面哭得很厉害，但我总觉得……他还有话没说完。”
沈寻走近两步。
他戴上随身携带的无菌手套——这是肌肉记忆——然后俯身，检查死者的瞳孔、口唇、指甲。
“角膜浑浊程度轻度，尸斑指压不退，死亡时间在四小时左右。”沈寻低声报出数据，“常规尸检可以确认心梗，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林愿。
“但什么？”
“但他的脑干似乎还有微弱的生物电信号。”沈寻抬起头，“你们医院没有高端监测设备，所以你看不到。”
林愿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不是假死。”沈寻打断她，“是真死，但神经系统没有完全‘关机’。这种情况，在未来被称为‘延迟告别窗口期’。”
“延迟告别……”
林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理论上，如果在24小时内，用特定的神经唤醒剂，可以让他在短时间内恢复意识，大约30分钟到1小时。”沈寻说得很平淡，仿佛在背诵说明书，“足够他说完最后几句话。”
“你能做到吗？”
林愿的语气里没有惊讶，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。
沈寻沉默了几秒。
他看了一眼视网膜上的系统提示：
【检测到潜在目标：3床男性死者】
【愿望解析：想见妻子最后一面】
【能量消耗预估：0.01%】
【剩余能量：0.02%】
“可以。”沈寻说，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我要你帮我。”
林愿挑了挑眉：“怎么帮？”
“家属那边你去谈。说服他们同意尝试。还有，”沈寻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，“帮我准备一间安静的房间，最好是单人病房，不要太多仪器。”
林愿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这在2024年是违法的，对吧？没有医生敢这么做。”
“我不是2024年的医生。”沈寻说，“而且，我也没说要‘救活’他。”
他指了指死者胸前口袋里露出的一张照片。
那是一个穿着婚纱的女人，笑得很灿烂。
“我只是想让他再看一眼他的新娘。”沈寻说，“仅此而已。”
走廊那头的铁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探进头来，脸色苍白：“林姐，3床家属又闹起来了，说要见人，要见活的……”
林愿看了一眼沈寻。
沈寻也在看着她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，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。
“告诉他们，”林愿转过身，重新戴上口罩，声音恢复了平静，“医生正在想办法。”
她回头看向沈寻，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
不是信任，而是一种更稀有的东西：
理解。
“沈医生，”她说，“我们开始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