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古刹藤》雕囚

8、闻着猪粪睡吧 第八章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昙苓是趴在夜饶渊身上醒来的，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发现夜饶渊不知道从哪找的一本书，正在捧着看。

　　夜饶渊感觉到身上的动静，把书阖上，放在一边，低头道：“醒了？”

　　“我不是躺在......”昙苓视线移到不远处的干草铺上，上面明显有人躺过的痕迹。

　　“昨天你睡着之后，不知道怎么，非趴在我身上不放手。”夜饶渊眼神含笑地看向他，无奈道：“没办法，只能让你这样睡了。”

　　昙苓被他这样看着，不禁羞愧地捂住脸：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　　夜饶渊调侃道：“我身上有那草席睡得舒服吗？”

　　昙苓抿住嘴，半晌才想起来正事：“你......你的伤好了吗？”

　　夜饶渊站起身，将书收进储物袋中：“差不多了，今天我们就出发。”

　　昙苓将外衫叠起来，仰着头问：“去哪里？”

　　夜饶渊指尖微动，指戒里那缕秽气浮现出来，在空中顿了顿，白色得丝线连接着那缕秽气，朝东北的方向飘去。

　　“它会带我们找对地方的。”

　　金吾城已成一座空城，四周荒芜人烟。

　　夜饶渊和昙苓从破庙里出来后，顺着秽气指引的方向，走了约莫五日，就要进入金陵地界，这里与金吾城隔着一座山，是以他们来的路上都没看到什么人。

　　直到路边开始出现大片的田地，才渐渐看到几个在地里劳作的农民。

　　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，见到夜饶渊他们两人时，手里的动作皆是一愣，眼神透着古怪和防备。

　　昙苓见状，拉住夜饶渊，小声问：“你看到他们的眼神了吗？他们是被秽气污染了吗？”

　　夜饶渊注意着四周若隐若无的视线，轻声道：“没有，但也不正常。”

　　他伸手将昙苓四处张望的头掰回来，装作无事地继续赶路：“四月正是人间的春耕时节，但你看周围的田，大部分都长满了荒草，说明早已荒废许久，还有这几个农民，他们刚才不是在种地，而是在田里薅野菜。”

　　昙苓似懂非懂：“所以有猫腻，对吗？”

　　夜饶渊笑着点头，这两天，他为了让昙苓熟悉人间事务，将之前在人间搜集的许多画本翻出来，让他慢慢看，能学一点是一点。

　　夜饶渊轻轻勾了下昙苓的下巴，似笑非笑道：“聪明，还知道猫腻了。”

　　昙苓明显被夸高兴了，偷偷问：“我们要调查吗？”

　　夜饶渊在这一刻竟体会到了养孩子的乐趣，心情舒畅：“走吧，先进村看看。”

　　大约走了两三里地，一个村子的轮廓显现出来，村口立着一座石牌楼，刻着“槐安村”三个字。

　　夜饶渊走近了瞧，发现这门楼连边角的棱线都还十分清晰，一点都没有被风雨磨圆的痕迹。

　　他目光扫过村里的房屋，眼里带着探究：“倒是怪了。”

　　昙苓眨巴着大眼：“这里看着好破。”

　　他们站在村口，抬眼望去，一条笔直的主路直通进去，两边是错落的土墙瓦屋，每户门前都挂着一排白灯笼，就那么直愣愣地垂着，风来了也不动。

　　最诡异的是，街上零零散散的人，见到村口站了两个大活人，竟全都视而不见，眼珠子连转都没多转一下。

　　“普通的村头，一般也就立个石碑或木牌，再刻上村名，这槐安村这么穷，怎么有钱刻得起这么高大的门楼？”

　　昙苓见他这样说，凑近了去看上面的石刻。

　　“这阁下可就有所不知。”一道声音森冷幽长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背后。

　　昙苓还没来得及回头，就感觉肩膀一沉，像是有人从背后将整只手掌扣在他肩上。

　　他不敢动，微微侧脸，一只惨白的手赫然映入眼帘，扑簌扑簌地往下掉着白粉，昙苓猛地往前一窜，又被一双大手揽了回来。

　　他僵了一瞬，才意识到自己被夜饶渊搂在了怀里，这才安下心，转头去看到底是谁在吓他。

　　昙苓一回头，就见一张同样惨白的脸几乎要贴在夜饶渊脸上，但这吓人的效果显然因人而异。

　　被吓的人脸色平静，甚至语气温和：“不知这位涂着面粉的小道士，在此处吓唬小孩意欲何为？”

　　小道士摸着脸上的假胡子，绕着夜饶渊转了一圈，意味深长道：“有时候，人也不能太过相信自己的眼睛。”

　　他说完，在灰扑扑的道袍上拍了拍手上的粉，问道：“二位这是要进村吗？”

　　夜饶渊目光微深：“不错。”

　　小道士突然压低声音，脸色森森：“确定要进吗？”

　　这小道士本就脸上涂着粉，眼下又故意做这样的表情，饶是昙苓在地府见了那么多鬼魂，都不如被他吓的这一下，忍不住往夜饶渊的怀里又缩了缩。

　　夜饶渊轻轻挑眉，意识到他的真实意图，带着昙苓径直越过他，不再回答。

　　但诡异的一幕发生了，当两人脚步迈过门楼的那一刻，街上行走的人画风一变，竟全部停了下来。

　　所有的脑袋转了过来，像锁定猎物般齐刷刷地盯向他们。

　　夜饶渊低头，跟昙苓开玩笑道：“出师不利啊，今天怎么都来吓唬你？”

　　他话音刚落，周围又瞬间恢复了正常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，前方拐角处甚至还窜出来几个玩闹的小孩，来回推搡着。

　　那几个孩子看到他们，脸上十分新奇，没一会儿，竟朝他们跑了过来，一边拍手，一边围着他们蹦蹦跳跳，嘴里还唱着：

　　雪纷纷，落槐安。
　　夜夜有人过门关。
　　白灯笼，挂三盏。
　　一盏亮来两盏暗。
　　天亮了，三盏暗。
　　半吊钱在门上拴。

　　小道士站在几步开外，抱臂看着，一点也没有向他们解释的意思，见他们看过来，还乐呵呵地摆了摆手。

　　好在小孩子唱了半天，唱累了还是觉得没意思，很快就散开，继续去玩了。

　　夜饶渊抬头，视线落在路两边挂着的灯笼，刚才没有仔细看，现在一数才发现，按照灯笼的数量，每户人家正好对应三盏，至于明暗什么的，白天也看不出来。

　　童谣里，天亮时，三盏灯笼都是暗的，确实对应上了。

　　夜饶渊指尖轻捻：“那雪是什么意思？四月份，哪儿来的雪？”

　　小道士慢悠悠地晃过来：“怎么样？现在走，还来得及。”

　　他接着道：“此地向东三十里，有一黄华镇，你们脚程快点，走上三四个时辰，那里......听我一句劝，这村不好进。”

　　小道士口干舌燥说了半天，抬头却发现两个人压根儿没听他的，气得脸上面粉扑簌扑簌地往下掉。

　　昙苓跟在夜饶渊身后，看他望着门檐下的灯笼半天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　　突然脑袋被人摸了一下，夜饶渊眼神示意：“你看这灯笼长得奇怪吗？”

　　昙苓踮起脚，仰头看了会儿：“这灯笼都封着口，那还怎么点火？”

　　“而且刚才那些小孩不是唱，三盏里面有一盏会亮吗？”他低声问夜饶渊：“人间有灯笼会自己亮吗？”

　　夜饶渊看他眼珠子睁的圆圆的，一脸谨慎的表情，顿时轻笑出声，侧过身对不远处的小道士问：“你刚才想把我们吓走，想来是知道这地方不安全，那你可知这灯笼晚上能自己亮吗？”

　　小道士也算是看明白了，这两个人，一个胆儿小，但是个呆的，被吓了也不跑，另一个心比天大，还有心思哄孩子认灯笼，等到真看清了，还不得吓死。

　　他原地叹了口气：算了，谁让我心善呢！

　　他有气无力地朝俩人勾勾手：“你们跟我来。”

　　夜饶渊没听到回答也不在意，向昙苓挑挑眉：“我们晚上可以亲自看看，它们会不会亮。”

　　小道士七拐八拐，带两个人停在了村里一间废弃的茅草屋前，夜饶渊和昙苓刚一走近，就闻到一股滂臭的味道，看两人捂着鼻子，小道士指着旁边的一个大棚，幸灾乐祸道：“那是猪圈，跟这个屋子是连着的，现在猪都死光了，但猪粪还在，你们闻久了也就习惯了。”

　　饶是夜饶渊脸色温和，也忍不住问：“我们一定要在这里吗？”

　　昙苓也眼巴巴看向他：“不能换个地方吗？”

　　“你们没发现吗，这个村里，除了这间茅草屋，其他房子门前都挂着白灯笼？”

　　小道士把两人推进去：“如果你们两个人，明天还想睁眼看到太阳的话，就听我的，老老实实闻着猪粪睡吧。”

　　夜饶渊突然道：“晚上会下雪吗？”

　　小道士关门的动作突然顿住，神色惊讶道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　　夜饶渊眼神微凝，语调轻幽：“真会下雪啊！”

　　他看着小道士夸张的表情，淡笑道：“哦，我猜的。”

　　昙苓从夜饶渊身后探出头，一脸兴奋：“真的吗？我还没见过雪呢！”

　　小道士一脸看智障的眼神看向他：“现在是四月，而且外面日头高照，这种情况下，晚上跟你说要下雪，难道不可怕吗？”

　　谁料夜饶渊笑着向他点点头，转身就一脸温和地对昙苓道：“就是不知道下得大不大，北方冬天的鹅毛大雪下起来很漂亮，等以后可以带你去看看。”

　　小道士道心尽碎：“你也知道是冬天。”

　　昙苓一脸我懂：“我知道，现在是春天，应该下雨。”

　　小道士皮笑肉不笑：“你可真棒，连这都知道。”

　　看着昙苓高兴的表情，得！原来是个傻子！

　　他破碎的道心迅速又复原了，小道士重振旗鼓，脸色严肃道：“你们也不用猜了，这雪下的能把你们埋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