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古刹藤》雕囚

7、你的芸芸众生可就惨了 第七章

　　昙苓小心翼翼地问：“你会帮我吗？”

　　栖禅见人上钩：“当然。”

　　夜饶渊看昙苓站在原地，表情变了又变，心觉好笑，这小妖真是把什么都写在脸上。

　　昙苓慢吞吞地挪过来：“你在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还记得这个破庙里的乞丐吗？”

　　夜饶渊指着庙墙上留下的深浅不一的抓痕，还有门槛内侧被磨得发亮的木棱，继续道：“他应该是被人当畜生圈养过，后来沦为乞丐的。”

　　昙苓歪头：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夜饶渊语气不紧不慢：“如果是两条腿走路的话，木棱不会被磨得这么平，墙上也不该有抓痕。”

　　昙苓想起那时黑影扑过来时，确实是四肢趴在地上，他眼睛澄亮地看向夜饶渊：“你好厉害！”

　　昙苓一犯痴，栖禅就不乐意了，毕竟顶着的也是他的脸，脑电波开始攻击：“没出息！”

　　昙苓小声反驳：“就是很厉害。”

　　夜饶渊看着烛台下暗下去的符文，他在人间百年，四处搜寻秽气的痕迹，当初封印在金吾城的秽气，根本不可能造成全城的感染。

　　看城里的状况，秽气在百姓体内潜伏许久，那只能是来自其他地方的秽气被引到了这里，以乞丐的位格，充其量只能充当微末容器，所以，还有更大的才对……

　　人间，终究还是没逃过这场灾难。

　　夜饶渊抬手，指尖凝成几缕细线般的白光，探入四周，片刻后，那几缕光聚在一起，牵出一丝黑雾，像蛛丝一样，悬在半空。

　　昙苓凑到他身旁，惊讶道：“这里竟然还有秽气？”

　　“只要它们待过的地方，就会有残留，等到这些秽气再次凝聚起来时，便会自动归属就近的容器。”

　　夜饶渊见他好奇，反问他：“你不怕吗？”

　　昙苓语气迟疑：“我好像不怕它们。”

　　栖禅有时候真希望自己的感知力没那么灵敏，听着外面那呆头呆脑的发言，在脑海里传音道：“这种脏东西，理应是它们怕你，蠢藤！”

　　昙苓似懂非懂，转头便告诉夜饶渊：“栖禅说，它们应该怕我。”

　　夜饶渊轻笑出声：“真厉害！”

　　夜色渐深，破庙里只剩下风吹过墙缝的呜咽声。

　　夜饶渊在庙里找了处干净的地方，从外面找了些干草，将衣衫铺在上面，让昙苓去休息。

　　昙苓看他动作如此熟练，忍不住问：“你怎么会干这些？一点也......也不像......”

　　夜饶渊见他舌头打结，尾音上扬：“不像什么？仙人吗？”

　　昙苓点点头，他觉得夜饶渊应该是天上的云，高高的、白白的，像他在奈何桥第一次见到他时，比所有人都要好看。

　　夜饶渊在角落捡了几根木棍，用法术点燃，他看了昙苓一眼，拍了拍手中的草屑：“在人间呆久了，也就什么都会一点。”

　　他说得很轻，像是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事，昙苓听着，忽然有点难过。

　　栖禅不太适应这样的氛围，煞风景道：“你难过什么？他当上仙的时候，你还在地府连话都不会说！”

　　昙苓一激灵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　　栖禅不以为意：“废话，当然是本座能看到你的记忆。”

　　昙苓觉得不对：“那……那我们是一个人，为什么我看不到你的？”

　　栖禅语气淡淡：“你太弱，上次如果不是你蠢得让那些家伙把藤枝快啃光了，本座也不会这么快觉醒。”

　　昙苓有些愧疚：“对不起。”

　　他躺在衣衫上，夜饶渊坐在他的对面，背靠着柱子，眼睛闭着。

　　火堆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，昙苓支起头，偷偷看了夜饶渊一眼。

　　他在脑海中小声叫着栖禅：“他睡着了吗？我要怎么疗伤？”

　　栖禅本来还想逗弄这两人，但现在看夜饶渊靠在这破庙里休息，心里不免闪过一丝烦躁，语气低沉：“你将手放在他的伤处，放松身体，我来控制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昙苓小心翼翼地爬起，见夜饶渊呼吸平缓，他僵着身子等了好久，深呼一口气，才将手伸向他的衣摆。

　　只是，在手刚要碰到的时候，昙苓手腕突然被人握住。

　　不紧不慢，像是早就知道。

　　夜饶渊睁开眼，看向他。

　　昙苓见被发现了，胆子竟莫名变大了，继续伸手去掀他的衣服。

　　夜饶渊被这小妖的鲁莽劲儿弄得一愣，好整以暇道：“这大半夜的，你要干什么？”

　　昙苓嘴唇抿成一条直线，憋半天才说：“疗伤。”

　　夜饶渊没有说话，看了昙苓一眼，松开手。

　　“过来。”

　　昙苓愣住。

　　“坐这边。”夜饶渊抬了抬下巴，示意他坐到身边来：“你坐那么远，怎么治？”

　　昙苓一时紧张，将手放在夜饶渊胸前的衣襟上，谁料栖禅没好气道：“他的伤在腿上，你扯他上衣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啊？”昙苓一不小心叫出声，然后迅速收回手，抬起头试探问：“我可以看你腿上的伤吗？”

　　夜饶渊声音淡淡的，却不冷：“栖禅告诉你的？”

　　昙苓点点头，认真解释道：“我的藤枝可以疗伤，要碰到受伤的皮肤，效果最好。”

　　他将手覆在地面，几条细藤延伸，将夜饶渊轻轻托起，昙苓盘腿坐在他面前。

　　夜饶渊坐在藤蔓编织的椅子上，调侃道：“你这藤倒是方便，什么都能干。”

　　昙苓小心翼翼挽起他的裤脚，白色的衣袍被拉在一旁，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腿，那腿形修长，并不纤弱，但此刻上面却布满了紫黑色的纹路，皮肤冰凉，没有一丝温度。

　　昙苓见状，低下头。

　　栖禅在脑海中指挥：“把手放在他的脚踝，那里经络丰富。”

　　夜饶渊感觉细微的刺痛从脚腕传来，随即又感觉小腿被什么东西烫到，低头一看，看到昙苓原本澄亮的大眼睛，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珠子。

　　夜饶渊愣住了，见昙苓抽噎道：“很疼。”

　　夜饶渊以为他疗伤疗得自己疼，按住他的手纳闷：“哪里疼？”

　　昙苓小声道：“你的腿疼。”

　　那眼泪本来还在滴，谁料下一秒，抽噎声戛然而止。

　　夜饶渊感觉手下被自己按住的手正逐渐攥紧，还以为发生了什么，不料，面前的人突然站起身，猛地抬头，夜饶渊见那眼神，已是了然。

　　栖禅抬手，狠狠地往脸上一擦：“简直奇耻大辱，本座此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，这蠢藤......简直!!”

　　夜饶渊见状，顿时忍俊不禁：“他不就是你自己吗？只是还未长大。”

　　栖禅不再作声，半蹲下身，握住他的脚踝，发丝般细的藤从他指尖探出，钻入掌心下的皮肤里。

　　栖禅看着他腿的状况，皱眉：“我刚才就想让那蠢藤问，你身上明明有佛印，怎么会被侵蚀得这么严重？”

　　藤蔓钻进皮肤的感觉并不舒服，夜饶渊语气尽力平息道：“我身上的佛印现在并不是完整的。”

　　栖禅扫了周围一眼，目光落在那残破的封印上，声音骤然下沉：“你把佛印拿来刻阵了？”

　　夜饶渊：“仙力压制不住秽气的，只有佛法可以。”

　　栖禅：“那也是无忧天那群老家伙该操心的事，跟你有什么关系？”

　　夜饶渊神色变淡，冷静道：“你果然跟无忧天有关系。”

　　他话音落下，庙里忽然陷入一片沉寂。

　　火堆里的木柴劈里啪啦炸开几粒火星，亮红色的碎屑飞起来，又在半空迅速冷却成灰。

　　半晌，栖禅轻嗤一声：“秽气生与天地，合该归于天地，盈满则溢，渡化只不过是秽气吞噬一方世界的缓兵之计罢了。”

　　夜饶渊按住覆在他脚踝上的手：“我在人间轮回十三世，也不过百年，可若换成寻常普通人，也可以是十三人的一生，蜉蝣朝生暮死，尚且有其存在的意义，芸芸众生，又为何不能给他们一次来世间体验的机会。”

　　栖禅将藤椅放长，坐在夜饶渊身侧，语气不咸不淡：“把腿放上来。”

　　夜饶渊看向他，有些不解。

　　栖禅不耐烦地轻“啧”一声：“本座不喜欢蹲着。”

　　夜饶渊轻轻点头，表示理解：“那算了。”

　　栖禅沉下声，握住他的小腿拉到自己身上：“算什么算！就你这样，还大言不惭说什么机会。”

　　泛着金色光晕的藤蔓钻入皮肤，金色的纹路逐渐覆盖腿上的黑紫。

　　经脉被藤蔓钻透的感觉比上次在九重天要激烈得多，夜饶渊忍不住低下头，发丝顺着散在胸前，将他眼前的视线挡住。

　　栖禅见他发颤，手下的动作不自觉放轻：“你腿上几处经脉淤堵，不冲开，修为会受影响。”

　　夜饶渊抬起头，好不容易恢复了点的气色又白了回去，也许是这种受制于人的疗伤方式太过难忍，他乱扯话题道：“你是因为他哭才跑出来的吗？”

　　栖禅见他说话喘气，放低声音：“算是。”

　　夜饶渊轻笑：“他不会生气吗？”

　　“那蠢藤要是会生气早就生了。”栖禅见他下颌紧绷，皱眉道：“说话吃力就别说了。”

　　“这也是转移注意力的一种方法，你这藤蔓钻得可真疼。”

　　夜饶渊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，几缕黑色的发丝黏在脸颊，他呼吸乱了一瞬，继续道：“你不要老是蠢藤蠢藤的叫，我还不知道现在的你叫什么名字呢？”

　　栖禅抬眼凝视他：“你好像一直将本座与他看作是同一个人。”

　　“他才化形多久，单纯一点很正常。”越是这种时候，夜饶渊好像话越多：“所以，能告诉我名字吗？”

　　栖禅见他疼得厉害，敷衍得回答：“本座也不知道，他有名字吗？”

　　夜饶渊看向他：“你现在问问。”

　　“等他出来，你可以自己问他。”栖禅垂下眼：“我把他屏蔽了，看见你这样，他的情绪会影响到我。”

　　夜饶渊眼神玩味：“那你现在想哭吗？”

　　栖禅语气生硬：“本座不可能哭。”

　　他抬起手，发丝般的藤蔓一头连接着他的指尖，一头延伸在夜饶渊体内，栖禅将手中的藤蔓轻轻割断。

　　“本座可能会休眠一段时间，这根藤就留在你体内吧。”

　　夜饶渊看着发着光晕的藤蔓慢慢潜入自己体内，目光微凝：“这是你的本体？”

　　栖禅语气随意：“只是很小的一部分。”

　　他站起身，继续道：“还有，去把佛印收回来，不然你也会被秽气污染，那样的话，你的芸芸众生可就惨了。”

　　夜饶渊听出了他的嘲讽，却丝毫没恼，反倒笑了：“以强弱来分的话，如果你没有觉醒，现在的你也是芸芸众生。”

　　栖禅不以为意：“那是你的选择，我不赞同，但也不会阻止你。”

　　火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，他坐回干草堆，摸着身下的衣衫，轻嗤道：“你倒是对他挺好。”

　　月光从破庙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夜饶渊视线一直落在对面的人身上，忽然道：“你身上也有佛印，对吗？”

　　栖禅勾唇一笑，眼神意味深长：“你猜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