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古刹藤》雕囚

9、我是好藤 第九章

　　天仿佛是一下子暗下来的，整个村子被寂静吞没。

　　夜饶渊站在窗前，木框糊纸的小窗透光性很差，他用手指轻轻推开一点窗缝，向外望去，原本灰白色的天空开始呈现出铁青的底色，竟是暴雪来临的征兆。

　　夜饶渊眼神沉思：“竟做得这么逼真？”

　　昙苓也探头看：“天要黑了吗？”

　　“马上就要下雪了。”小道士走过来，轻车熟路地将门用一旁的木柱子抵住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一会儿有阴风，刮起来哗哗的，闹心得很。”

　　果不其然，小道士说了没多久，屋门开始出现“咯噔咯噔”的响声，像是有人在来回推门一样。

　　听这动静，这风难道是照着门吹的？不把门吹开不罢休？

　　还没等夜饶渊细想，小道士就把两人拽到门板后，做了个禁声的动作，又指了指地面。

　　茅草屋的门板关上后并不严实，中间会露个缝，光影照在石灰地上，会形成一个条状的长线。

　　昙苓紧挨着夜饶渊，他本来就怕，现在更是不敢出声，然而，就在此时，外面“推门”的动作突然停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一般。

　　夜饶渊定睛往地上一看，原本门缝的长线阴影已然被一个人形脑袋替换，门缝中，一只眼睛正透过缝隙，向内张望。

　　小道士贴着门，一动也不敢动，生怕惊动外面的人。

　　直到过了好一会儿，门缝处才重新空出来。

　　外面的风也停了，小道士见状，顿时松了一口气：“还好没被发现。”

　　夜饶渊轻声问：“被发现了会怎么样？”

　　小道士没好气地继续道：“那你就去抬尸体吧。”

　　“这里的人都不正常，一到晚上都跟失了智一样。”小道士转过身，面对着他们，继续道：“马上就要下雪了，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休息，你......”

　　夜饶渊看他突然顿住，抬眼：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小道士神色慌张，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他身后：“你......后面，窗户。”

　　夜饶渊和昙苓不明所以，同时向身后看。

　　本来关着的窗户不知何时支棱起来，那人刚才不仅没走，还把其他人叫来了。

　　他们走路也没动静，此刻五六个人堆在窗户前，瞳孔放大，直勾勾地盯着他们。

　　小道士声音憋在嗓子眼儿：“咋办？”

　　昙苓也不知道是今天被吓了太多次了，还是怎么，此刻竟还可以用正常声量说话：“我...我们要...跑吗？”

　　“村子晚上这么热闹吗？”夜饶渊转头问小道士，语气玩笑：“这些村民不动手、不动嘴，纯吓唬人吗？”

　　小道士欲哭无泪：“他们这是让我们去抬尸体，你不跟着他们走，他们就会一直这样盯着你，时间长了，把我们当成尸体抬走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
　　夜饶渊眉头一挑：“那就跟着他们去。”

　　昙苓躲在夜饶渊背后，赞同地点点头：“去。”

　　小道士脸色难看：“别怪我没提醒你们，那尸体很可怕的，被藤蔓缠着，恐怖得很！”

　　“藤蔓？”昙苓疑惑出声。

　　夜饶渊垂下眼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，再抬眼时，伸手遮住昙苓困惑的小表情，拉着他往外走：“不是想看雪吗？走吧，出去看看。”

　　小道士都习惯了这人不按常理出牌，一脸麻木地跟在后面。

　　外面的天彻底黑了。

　　他们推开门走出去，天空已经开始零星地飘着雪花，细碎的，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。

　　如果不是有五六个随时盯着他们移动的“村民”，这景色倒也值得一赏。

　　那几个“村民”领着他们向外走，短短几步路的时间，雪下得越来越密，开始成片成片地往下落，屋顶墙头转眼间就白了一层。

　　夜饶渊伸手接住下落的雪花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：“人间怪力鬼神之说，虽是杜撰的噱头，但也不可全然不信。”

　　昙苓也学着他，伸出手去接，雪花落在手心，凉凉的，很快就化成了水，他转头去看小道士：“你看起来怎么比我还害怕？”

　　小道士无力与他争辩：“我攒着力气抬尸体呢。”

　　昙苓睁大眼睛，好奇地问：“不抬会怎么样？”

　　他话音刚落，前头的“村民”唰地转过身，还好小道士及时挡住他，双手虚抬，掌心朝下轻轻压了压，慌忙安抚道：“抬！抬！别激动！”

　　见他们转回去后，他立马对昙苓张牙舞爪道：“小祖宗，闭嘴吧。”

　　“你不当帮凶，他们就会把你的皮给剥了！”

　　昙苓的胆子总是忽大忽小的，指了指夜饶渊：“你别害怕，他很厉害的，会保护我们的。”

　　夜饶渊轻笑一声：“你这小藤也会安慰人了？”

　　小道士以为小藤是昙苓的什么小名，也就没多在意，只是看着夜饶渊道：“但愿你真有那么厉害。”

　　夜饶渊忽然问他：“你刚才说缠绕着藤的尸体，全部吗？”

　　“对啊，从村外抬回来的。”小道士压低声音：“我也才来这个村不久，本来想找天晚上跟过去，看看尸体从哪来的，你们就来了。”

　　地上的积雪已经下得很厚，一脚下去能到人的脚踝，三个人走着走着才发现，他们一行人的队伍越来越长，村道路两旁的屋门敞开着，许多白天没见过的生面孔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，眼神呆滞。

　　夜饶渊心里隐隐有个猜测，他在人间流落多年，曾听闻南疆有一尸婆族，常年居于瘴气弥漫的密林之中，尤擅巫蛊之术，看村里人的状态，跟他在书中看到的生傀术很是相似。

　　以活体为介，断其心神，锁其魂魄，使其形虽为人，内已无主。

　　昙苓这时突然拽了拽夜饶渊的衣袖，凑到他耳边低声道：“灯笼全都不见了。”

　　夜饶渊回过神：“我看到了，应该跟我们搬的尸体有关。”

　　事实上，夜饶渊更担心的是，这样一个偏僻的山村，竟隐约与南疆的尸婆族扯上关系，有人驱使傀儡替他们办事，如果跟秽气有关，那这样的山村就肯定不止一个。

　　一刻钟后，一行人踏着积雪走到了村门口，正是夜饶渊和昙苓今天进村的地方。

　　石刻的门楼在风雪中屹立着，乍一看，是察觉不出有什么不同，但...其他不管是屋顶，还是树枝，在这样的大雪下，上面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。

　　而这门楼，竟与白天别无二致，石面干干净净，一丝雪也未堆积。

　　月光下，石刻纹路形成一道道暗影，像是活过来般沿着石头表面延伸、交错。

　　夜饶渊眼神微眯，看到暗影形成的图案，原本思索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。

　　怪不得！根本不是什么怪力鬼神，他从听到那个童谣开始，就已经想偏了。

　　这雪从一开始，就不是人搞的鬼，雪是真的雪，蕴含仙法的雪。

　　仙界之人下凡，除仙官执行公务，持有赦令符，仙力不受压制外，凡入人间地界者，皆受人间运道压制，仙法受限，以免与外界失衡。

　　门楼上的阵法必须由仙法开启，雪乃自然气象，当然不受运道压制。

　　人间四时，自然气象皆由天道赋予，仙界司职，风伯、雨师、雷公、电母、雪娘，隶属仙界天象司，归属九重天管辖，风雨雷电雪皆由其法力显化，但本质仍是仙力。

　　夜饶渊一开始没往这里想，是下意识认为，无忧天的手不会伸得这么长，金吾城全城污染、槐安村满村傀儡，人间秽气散溢，竟然开始这么早！

　　队伍跨出门楼，穿过大片荒田，拐进了一条小路，这里的雪明显小了很多。

　　路很窄，三个人只能一前一后地跟着，这路直通密林，终于，走到一片大的空地后，前面的人停下来了。

　　他们前后的“村民”开始向四周散开，小道士可能不是第一次来，跟他们打着手势，夜饶渊和昙苓这才看到，周围黑乎乎的根本不是草丛，正是那些被藤蔓缠绕的尸体。

　　而且，跟金吾城被栖禅用藤蔓缠住的那些百姓一模一样。

　　昙苓小声惊呼：“那是我的藤枝！”

　　小道士看他俩站着不动，过来提醒他们：“赶紧抬！”

　　他声音发冷：“没跟你们开玩笑，知道为什么灯笼不见了吗？因为要换新的人皮了。”

　　“你们不抬，就等着他们抬你吧。”

　　夜饶渊看向他，手指抵在唇边，动作慢条斯理：“嘘。”

　　小道士愣了一瞬，只见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些人将尸体抬起，随后上前一步，手指在半空张开，声音悠长：“带我去你们放尸体的地方。”

　　夜饶渊轻飘的嗓音回荡在雪中，话音刚落，所有村民动作停住，一瞬后又动作起来。

　　小道士惊恐：“你们真的不是人？”

　　他指着昙苓道：“藤妖，是你杀了这些人？”

　　昙苓连忙摆摆手：“不是我，不是我。”

　　还好栖禅不在，不然听到藤妖两个字，指不定怎么发飙呢。

　　夜饶渊走过来，淡笑着：“他胆子这么小，这些人不是他杀的。”

　　小道士呐呐道：“那他刚才为什么说‘是我的藤枝’？”

　　夜饶渊看了他一眼：“原来你听到了。”

　　“总之，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他声音平静：“童谣里唱的过门关，说的可能就是抬这些尸体去哪儿，先跟上那些村民。”

　　昙苓点点头，快步凑到小道士跟前，认真道：“真的不是我杀的，我是好藤，你相信我。”

　　夜饶渊闻声，没忍住走过来掐了掐这颗“好藤”的脸蛋儿：“嗯，你是好藤。”

　　只有小道士两眼一黑，哆嗦地问：“所以，你...真是藤妖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