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古刹藤》雕囚

6、我跟着你一起 第六章

　　“本座跟他没关系，怎么能将本座跟那种普通的藤相比，那般弱小，能救你出来？”

　　夜饶渊静静地听他瞎扯完，才开口戳穿：“你身上残留着我的仙力。”

　　“本座名栖禅，姑且算作那根藤的祖宗。”

　　夜饶渊闻声轻笑：“祖宗自己没身子吗？还要霸占小辈的。”

　　栖禅一哽，发现这人倒是极擅长寻找漏洞，操纵着印记游动他的侧脸，干脆道：“你可以把本座当成他的前世，不过，藤是没有轮回一说的，所以，我和他本质上是同一个人。”

　　夜饶渊：“下去，你想让人把我当成是鬼吗？”

　　栖禅一点也不客气：“他们又看不到，本座的印记还可以变得更大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走得这么慢，身上有伤？”

　　夜饶渊脚步顿了一下，笑着叹了口气：“我又不是铜墙铁壁，若真能毫发无伤的出来，这九重天的妄水牢岂不成了摆设？”

　　栖禅嗤了一声：“本来就是摆设。”

　　他说罢，原本不大的藤蔓印记突然开始延伸细小的枝蔓，顺着经脉在夜饶渊的皮肤下游走，浅金色的光晕在衣袍下若隐若现。

　　夜饶渊原本缓慢的脚步彻底停下，他单手扶住墙壁，感觉到似是一股温润的水流在顺着他的四肢流转，原本盘踞在经脉深处的灼痛开始逐渐减退，酥麻中带着一股痒意。

　　四周很安静，只有石壁上渗出的水珠顺着岩缝滑落，滴在积水里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　　半晌，夜饶渊睁开眼，睫毛微颤：“虽然你帮我疗伤是好意，但我本人的身体你是否需要尊重一下？”

　　印记在夜饶渊的皮肤下盘缩起来，这人身子在抖，栖禅语气生硬：“不感谢本座也就罢了，又没看你身子，矫情。”

　　夜饶渊摇了摇头，觉得那声祖宗还真不是白叫的：“你好歹提前说一声。”

　　大约没人能想到越狱能够这么光明正大，一人一藤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出了玄水门。

　　见人救出来了，栖禅懒洋洋地叮嘱道：“本座不能长时间控制这具身体，记得保护好你救命恩人的身体。”

　　“还有，那只狐狸说蠢藤对你一见钟情，如今本座与他尚未融合，这便宜你可占不得。”

　　夜饶渊挑眉：“你说这话时最好先从我身上下来，显得更有说服力些。”

　　栖禅：“行吧，找地方让本座下来。”

　　“去金吾城，谢不归没回来邀功，想必事情办砸了。”

　　夜饶渊说完，突然问：“你这具身体原来的意识呢？”

　　栖禅轻飘飘道：“睡着呢，见到你时太激动了，弄晕了。”

　　夜饶渊忍不住提醒：“你别欺负他。”

　　栖禅哼笑，看热闹不嫌事大：“哟，敢情是两情相悦啊！”

　　要说救人，救人的这个简直跟来仙界串门一样，轻轻松松地把人带走了，而被救的那个，即便受伤步子慢了，可又没人追，走得竟还算悠闲。

　　直到第二天，妄水牢空了的消息才传到凌霄宝殿。

　　天帝震怒。

　　底下的仙官战战兢兢，但都不约而同心里松了一口气，自从人间频繁爆发战争，无数怨魂邪祟源源不断送往无忧天，有猫腻是肯定的，只是这事，无忧天隐瞒、天帝顾忌、各路仙官自保，但祁临上仙或许可成为这其中的变数！

　　凌霄宝殿寂静无声，天帝沉默良久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：“派人盯紧他。”

　　方才的震怒仿佛是一场幻觉。

　　天帝的语气已恢复了平静：“人间的事查得怎么样了？”

　　监察殿的主事人清虚子上前，将仙官探查到金吾城的异状上报。

　　而后又补充道：“那城中的黑雾与我们先前在人间查到的阴浊邪气似是同源，只是莫名集中在了那一城，还有城中遍布的藤蔓，更是诡异非常，竟能生生将那些黑雾压制。”

　　天帝抬了抬眼皮：“可查到是什么人干的？”

　　“经排查，似有佛意残留。”

　　清虚子顿了顿：“下官不敢断言，但那气息......不似寻常法门。”

　　“佛意......”天帝低声重复一遍，然后道：“无忧天那边可派人去过？”

　　清虚子一脸为难：“这......”

　　天帝沉默片刻：“罢了，若真是无忧天，清除邪气这等事不会一点风声也没有，派人去处理了吧。”

　　凌霄宝殿长灯未灭，人间已是四月。

　　金吾城外，一白衣男子牵着头矮脚的灰驴，男子一身素衫，腰间只系着根墨色束带，他右手虚握着缰绳，驴背上驮着一个昏迷的少年。

　　一人一驴走得很慢，山风静静吹着，驴蹄踏在碎石上，发出稀碎的声响。

　　昙苓感觉自己在上下起伏，像是被什么托着，轻轻晃着，他眼皮动了动，慢慢睁开。

　　阳光洒在林子里，投下细碎的光影。

　　昙苓在马背上愣了好一会儿，才发现自己侧卧在驴背上，头下枕着什么软软的东西，他坐直身看，才发现是一件叠起来的雪白色外衫。

　　昙苓看着眼前的男人，心口一颤，小声喊：“夜饶渊。”

　　被叫的人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过身，语气温和：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
　　不知道栖禅使了什么法子，竟让他睡了这么久。

　　昙苓：“......还好。”

　　夜饶渊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，伸手从腰间摸出一个水囊，递过去。

　　他接过来，喝了一小口，入口很清凉，带着丝甜意。

　　昙苓捧着水囊，视线不自主地看向夜饶渊，眼前的人好像瘦了些。

　　夜饶渊似乎感觉到什么，侧了侧脸：“能走吗？”

　　昙苓下意识回答：“能。”

　　随即听到夜饶渊语气带笑地说：“这毛驴是我在林子里遇见的，让它顺道载你一程，现在既然醒了，它这四条短腿也能轻松了。”

　　昙苓这才发现这驴个头确实很矮，自己一直是仰着头和他说话的，因为和从前一样，一时间也没发现什么不对。

　　昙苓从驴背下来，将外衫和水囊抱在怀中，站在夜饶渊身侧。

　　见人下来了，夜饶渊拍了拍驴背，只见那灰驴甩了甩尾巴，转身踱进旁边的林子里，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。

　　昙苓视线还停留在驴消失的林子里，一回头，发现夜饶渊略带调侃地看向他：“你要一直抱着这些东西到什么时候？”

　　见人不出声，夜饶渊主动道：“把衣服给我吧，那水囊你拿着喝，里面装的是灵界的灵泉，对你修行有帮助。”

　　昙苓突然开口：“你还记得我吗？”

　　夜饶渊挑眉：“记得，在进妄水牢的时候我就认出了你，只不过当时那人的性格，实在不像我见过的那颗一戳就恼的藤。”

　　他摸了摸昙苓的脑袋：“谢谢你，救我出来。”

　　昙苓垂下眼，声音有些闷闷不乐：“不是我救的。”

　　夜饶渊觉得这藤实在有趣，轻笑道：“那人没跟你说吗？他跟你本是一体，你们算是一个人。”

　　昙苓手指绞在一起：“他不喜欢我。”

　　夜饶渊将外衫披在肩上，顺着山路慢慢往前走，边走边向他解释：“他乱说的，你努力修炼，他就喜欢你了。”

　　夜饶渊不是看不出来，这藤的出处非比寻常，一口一个本座，显然傲气的很，如今却发现自己长成了这般呆萌模样，也不知是何心情。

　　“我要去金吾城，你可有去处？”

　　昙苓犹豫着：“我......”

　　栖禅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：“你不是喜欢他吗？想跟就跟，磨磨唧唧。”

　　昙苓定定地说道：“我跟着你一起。”

　　夜饶渊提醒：“会有危险。”

　　栖禅：“不怕，本座帮你。”

　　昙苓：“不怕，他帮我。”

　　夜饶渊似笑非笑，转头问：“他在跟你说话？”

　　昙苓点点头，脸色认真：“他很厉害，你也很厉害。”

　　夜饶渊轻笑：“你很可爱。”

　　前些日子，谢不归传来信笺，金吾城的状况他早有了解，妖族的事他虽说得模糊，但跟秽气应该脱不开关系。

　　秽气需要容器，或者附着在载体上，他在那座废弃的破庙设下的封印被乞丐误闯，食不果腹、衣不蔽体者极易心生障念，被秽气侵蚀，成为容器。

　　这也是全城百姓被污染却没被发现的原因，因为容器会生出思想，他能控制。

　　天色已黑。

　　夜饶渊和昙苓停在破庙前，不远处的巷子里还立着被藤蔓缠绕的百姓。

　　昙苓看着周围的景象，还停留在他离开时的样子，他有些难过：“我不是故意要缠住他们的。”

　　脑海中，栖禅轻嗤一声：“那明明是本座干的，别抬举你自己了。”

　　夜饶渊语气平静：“他们被秽气污染太久，你做得没有错。”

　　栖禅语气带着一丝不耐：“你有空关心没救的人，不如关心关心身边这个，无妄海海水侵蚀他身体太久，他经脉的伤如果不治，留下的隐疾够他受的。”

　　昙苓闻声顿住，目光直直地看向夜饶渊。

　　察觉到昙苓的视线，夜饶渊侧脸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你身上有伤。”

　　夜饶渊没问他怎么知道的，只是轻声道：“没事，今晚我们在庙中将就一宿，休息一下便好。”

　　昙苓声音发紧，问栖禅：“你能教我......怎么疗伤吗？”

　　栖禅语气漫不经心：“你帮人疗伤，人家愿意吗？敢相信你吗？”

　　昙苓着急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
　　栖禅出主意道：“你这样，等晚上他睡着了，悄悄给他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