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古刹藤》雕囚

5、本座救你出去 第五章

　　九重天监察殿

　　当值的仙官正盘腿坐在大殿中央，对着面前的万象镜发呆，这面铜镜连接人、灵两界，哪界出了乱子，镜中便会有所显现。

　　平时顶多是某处山塌了、某地十年不下雨了、瘟疫灭城了，不值一提。

　　但今日镜中却有一片区域，浓雾不散。

　　仙官看着久不散去的黑雾，皱了皱眉，抬手在镜面上一划。画面放大，那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和城池，唯一有点特殊的，就是这地方与灵界交界处极近。

　　黑雾是从其中的一座小城的位置涌出的，此刻竟还有向外蔓延的趋势。虽范围不大，但这股气息......仙官凑近了些，半晌，思索道：“这瘴气看着......似乎不同寻常。”

　　他翻出案上的堪舆图，放大数倍。

　　对比方位后，发现只是一座人间不起眼的小城——金吾城。

　　仙官来回看了几眼，图上也没什么特别标注，但那镜中的黑雾......总让他有些莫名不安。

　　也罢，他想了想，还是开口道：“来人！去禀报值事仙官，人间地界有异象，需派人下去探查一番。”

　　一刻钟后，两名仙官落在金吾城的上空。

　　“奇怪，看不到下面的情况，仙力也不能穿透。”

　　“下去看看。”

　　淡青色的结界内，遍地藤蔓横生，百姓被层层缠住，如同蚕茧般，数不清地立在街头巷尾，无一生还。

　　而整座城的上空，一黑影被钉在空中，无数藤枝从他身上穿插而过，像一幅诡异的标本画悬于天空，惊悚非常。

　　两名仙官隔着结界看着眼前不可置信的一幕，下意识后退一步。

　　“回......回仙界......禀报......”

　　距离此地五十公里开外的佛光山，谢不归单手支着后脑勺，躺在树干上，看着树底下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的昙苓，叹了不知道第几口气。

　　“啧......这小妖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
　　谢不归还在金吾城的时候，就收到了妖族传来的信笺：妖族圣地聚灵池内，近来新出生的幼崽下水引灵后，竟无一例外全部无法凝丹；镇守妖族边境“黑风隘”的几名大将接连在三天内妖丹自爆，魔界那边已是蠢蠢欲动。

　　谢不归拧眉，扇子都慢了半拍：“麻烦事儿真是一个接一个。”

　　他从树上跳下来，蹲在昙苓面前，打量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半天，伸手戳了戳他的肩。

　　“醒醒！”

　　没反应。

　　“喂！”

　　还是没反应。

　　“还找不找你的夜饶渊？”

　　谢不归刚想再戳一下，手还没放下，一抬眼，一双冷如寒潭的眼已经不知道盯了他多久。

　　“把手给本座拿开！”

　　谢不归目前还弄不清楚这人是精神分裂了，还是中邪了？难道之前失忆了，现在才是正常的？简直跟之前呆呆的小妖判若两人。

　　鉴于这藤之前大杀四方，将人扎成刺猬的暴力行为，谢不归谨慎开口：“你......您是?”

　　不料话还没说完，就被昙苓打断：“夜饶渊是谁？”

　　“您的大恩人！”这样说应该没问题吧，小妖之前自己说的，又是开灵智又是滴血化形的，算恩人吧。

　　见昙苓面露困惑，谢不归干脆利落出卖兄弟道：“你对他一见钟情，他现在被关在九重天的妄水牢里，你要去救他，但不知道怎么上去，所以才找我帮忙，对！就这样。”

　　说完还肯定地点点头，不料，昙苓语气怀疑：“我找你帮忙？凭你？区区五百年道行的狐狸？”

　　谢不归握扇子的手一下子捏紧了，心觉不可思议：老子这是被鄙视了吗？

　　不过，小妖在金吾城出手时他就觉察到，以他现在的修为竟看不透眼前这小妖的深浅，还有那金光，似是隐隐透着一股厚重禅意，不容小觑。

　　眼下妖族生变，让他去救夜饶渊也未尝不可。

　　谢不归当即附和：“以您现在的能力当然可以，在下马上要回妖界，就是你这恩人恐怕等不了多久，那妄水牢可是会侵蚀仙力的，再晚点可能就......就......”

　　“就没命了？”九重天上，几个仙娥围着仙官，脸色担忧。

　　“那必不可能！”

　　仙官一脸不以为意，笃定道：“祁临上仙是什么人？普通上仙进去自然被那无妄海水侵蚀的渣都不剩，但这位祁临上仙，自小拜入无忧天，仙体有佛光护身，当年佛祖坐化后，留下的最后一道佛印，就在他身上。”

　　仙娥松了一口气：“这么说，祁临上仙在牢里不会受罪了？”

　　仙官摆摆手：“该遭罪还是得遭，要不是千年修为和佛印顶着，人早就化成脓水了。”

　　“啊？那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太可怜了！”

　　仙官听着仙娥们此起彼伏的哀怨声，扯起嗓门：“你们也别成天来这边晃悠了，再往前几步就是暗河，小心仙兵将你们抓了去。”

　　仙娥们个个情深意重：“祁临上仙日日被关在暗河底，我们就远远地看一眼也不行吗？”

　　仙官不耐烦地警告她们：“地官那是好脾气，真要出什么事，最先遭殃的就是你们这群小鱼小虾，快走！”

　　这边刚赶走仙娥，地官带着几个人就从玄水门出来了，仙官已经见怪不怪了，天帝想让祁临上仙认错，地官那是三天两头往这里跑，看表情，估计这次又没成功。

　　这祁临上仙也是个神人，谁的面子也不给，仙官见交班的时辰到了，抬脚朝玄水门走去，门卫正在交接，他立在几步外，直到两班人马完成换岗，没有一丝间隙，才点点头，收回目光。

　　正准备离去时，见地官一个人迎面走来，仙官微微颔首，疑惑道：“您刚才不是才从这儿离开吗？”

　　地官面色威严，声音发沉：“天帝有令，不得耽误！”

　　仙官闻声，虽诧异什么事情能这么急，但天帝对里面那人的态度还真没人能摸懂，于是急忙让门卫放行。

　　他小心翼翼地在门前候着，见人进去后，才松了口气，这才后知后觉到，地官今日怎的突然这般严肃？

　　妄水牢在暗河河底，终年不见天日，只有墙壁上嵌着的夜明珠发出苍白的光晕。

　　地官沿着狭长的石板路往下走，脚步不紧不慢，通道的两侧墙壁湿滑，渗着透骨的凉意，这里每隔几步便会有仙兵把守，他将腰间令牌勾在手中，目中无人地径直走过。

　　“你真厉害！”昙苓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脑海。

　　地官眼神轻蔑：“本座不知重来一次，竟混成了你这副样子。”

　　昙苓不理他的嘲讽，反而真诚道：“谢谢你来救他！”

　　地官轻轻一“哼”：“我掌控不了这具身体太久，如果他不走，本座便打晕了带走。”

　　昙苓小小地担忧：“啊？这样会不会不好！”

　　地官一脸淡定：“怕什么，看上了抢过来便是！”

　　昙苓听不懂：“什么看上？”

　　地官没再回答，脚下的路已经走到尽头了，周围暗流缓缓而过，径直从中间分开，那暗流的最深处，便是妄水牢。

　　地官步履缓慢，打量着四周，看到墙上的暗纹时，眼神微眯，竟还有禁制，手笔不小。

　　他望着尽头的牢笼，一抹白色身影浸在发黑的妄水中，双手被玄铁锁链箍在半空，黑色长发顺着肩背垂落，余下的飘在水面，衬得那脸色愈发苍白。

　　地官凝视着眼前的一幕，半响，走近，轻笑道：“你就是本座一见钟情的人？”

　　夜饶渊闻声，缓缓抬头，见到地官的面容时，下意识拧眉，但随即又反应过来，声音很淡，藏着疲惫和漠然：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
　　“没关系，本座来救你出去。”

　　谁料他刚说完话，昙苓便在脑中嘟囔：“认识的，认识的，你告诉他。”

　　地官让他别吵，顺带还骂了句没出息。

　　他弯下腰，手撩过水面上的黑发，妄水刺骨的寒意瞬间侵入皮肤，他看着水下微颤的身躯，眼神一凛，指尖瞬间化作藤蔓，将水下的身体缓缓托起。

　　藤枝缠过他的手腕，包裹住的同时还在不断加粗，直至玄铁锁链发出“铮”的一声，被禁锢许久的手臂骤然脱力，被身下的藤枝及时接住。

　　夜饶渊脸色微变，脱口而出问：“你是藤妖？”

　　地官将人一把搂住，收回藤枝，垂眼看向他：“本座不是妖，你还能走吗？”

　　夜饶渊这才发现两人距离极近，他微微侧脸，身下拉开一点距离：“可以。”

　　地官语气随意：“我还以为你不会就随便跟人走。”

　　夜饶渊神色苍白，揉了揉胀红的手腕：“待得也够久了。”

　　“那你来走。”地官手轻轻一扬，牢里恢复到他来之前的场景。

　　料想两个人一起，肯定走不出去，夜饶渊抬了抬眼：“那你？”

　　地官与他对视一眼，下一秒，一条手指粗细的藤蔓缠在夜饶渊的手腕上，随即手腕上传来一股灼热，藤蔓竟变成印记留在了手腕上。

　　夜饶渊见此情形不免愣神：“你......”

　　藤妖神识传音道：“本座不想待在手腕，影响视线。”

　　不等夜饶渊作何表示，那藤蔓印记竟如同有生命般在他皮肤下游动起来，那感觉像一条灼热的蛇在身上爬一样。

　　夜饶渊本来对着藤妖还有些摸不着边际，但眼下这藤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游走，不免心生怒火：“够了，赶紧找地方待着。”

　　藤妖闻声，这才慢悠悠地游到胸口，待着不动了。

　　夜饶渊感觉到他消停了之后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你对他们施了障眼法？”

　　藤妖回应道：“不错，你直接出去就行。”

　　夜饶渊不疑有他，径直出了水牢，而在那些守门的仙兵眼中，俨然是刚才进去的地官准备离开。

　　等到快走出暗流时，夜饶渊听到藤妖突然开口：“本座好奇，你身上既留有佛祖印，这些禁制自然困不住你，你为何要待在牢中这么久？”

　　谁料夜饶渊非但没有回答他，反倒开口问：“你与地府那颗藤是什么关系？”